杨略一直在寻找着合适的理由,一个足够充分能和吴简章说话的理由。
吴简章的同桌换成了另一个高高瘦瘦的女生,名字叫余虹霖。杨略和她没什么接触,便旁敲侧击地从吴平仪那里打探消息。
“你说余虹霖啊?她挺搞笑的,感觉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都是笑话。”吴平仪摇着印着水墨画的纸扇,好奇地问,“怎么突然提起她?”
“没事,我就只是问问。”杨略看向吴简章那边,余虹霖把她挡得严严实实,“毕竟快初三了,还认不清班上的同学就不好了。”
她和新同桌似乎相处得很开心,应该不需要我和她说话了吧?杨略开始反思自己,以前总觉得吴简章内向怕生,便一直把她护在身后,还自我感觉良好地以为自己做了正确的事。现在想想真是多此一举,没有我,她也可以和别人相处得很好。
两人在奇怪的地方达成了一致,心照不宣地不再与对方说话。她们互相避开对方,时针和分针一天内重合的次数都比二人注视对方的次数要多得多。
杨略中午总是很晚回到宿舍,又很早地离开,为的就是不和吴简章打照面。吴简章发现了这个规律后,每次回到宿舍后就会迅速地洗漱,爬到上铺,再也不看下面一眼。
吴简章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到初三毕业,可在五月的最后一天,杨略搬离了宿舍。
杨略找了一个空闲的周末,把宿舍里的东西带回了家。她在拆蚊帐的时候有些恍惚,这当时还是吴简章帮她绑上去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里装着事情,手也变得沉重起来。她解了半天都没解开蚊帐的结,心中很是烦闷,最后直接从包里摸出一把剪刀,剪掉了缠在一起的线结。
她把所有的东西都带走了,唯独留下了剪碎的线结。周末学校的垃圾站不开门,没办法扔垃圾,只好将白色的线结碎片扫进垃圾铲里。
吴简章像以往一样,放学后早早地离开教室,在食堂匆匆扒了几口饭,便赶回宿舍。
拉开房门的一瞬间,她有些呆滞。以前杨略睡的下铺只剩下光秃秃的床板,什么蚊帐和床上用品都消失了。
她一开始以为这是别人的恶作剧。可能有人把杨略的东西偷偷搬走了。于是她第一次主动和舍长说话:“舍长,杨略的东西都不见了。”
舍长习惯带饭到宿舍里,吴简章问她的时候她正在吃饭,差点噎住了。
“她退宿了,没和你说吗?”
吴简章的表情忽明忽暗,点了点头后又摇了摇头:“和我说了,是我忘记了。”
杨略提出她要中午回家的时候,杨大行是反对的。
“妈妈一个人很辛苦,我不想她也病倒。”杨略列举着邓临中午要做的事情,“要做饭,还要看着你的药的火候,还要招呼店里的客人。她怎么忙得过来?”
杨大行不得已答应了,让杨略接下了熬药的活。
大热天,杨略坐在小板凳上,给煨药的炉子扇着风,不一会儿就热得她汗如雨下。她只能一会儿扇扇炉子,一会扇扇自己,没过多久衣服都湿透了。
不知道邓临和杨大行哪里找来的医生,非要他们用炭火炉子煨药,说什么木炭才能熬出药效。杨略怀疑医生之前经历过煤气爆炸,才会这么中意炭火。
杨大行之前去省会城市做了全面的检查,但是只做了检查,没拿药。他说西医的药贵,同样的价格,西医的药只能吃一星期,而中药可以吃一个月。
杨略盛药汤的时候看到药罐里的蝎子和蜈蚣,忍不住询问邓临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你爸病重,所以医生下药猛。医生说吃一个月看看,如果好转了就换药。”
杨略觉得他们是病急乱投医,但她没有办法制止这样的行为,对他来说这是唯一的治疗方式。
中药忌口很多,邓临顾忌着杨大行,不敢放什么调料。
不知道吃了多少天的水煮菜,杨大行发出了抗议:“我想吃蒜泥白肉。”
“忌口不能吃蒜。”
杨大行把筷子一摔,吼道:“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我只是想吃猪肉,又不是要天上的龙肉。让我吃一顿怎么了?非要等到我死了,你才端到我坟前给我吗?”
邓临和杨略沉默地看着杨大行,看他挺着大肚子艰难地弯腰去捡地上的筷子。杨大行很胖,他原本就有脂肪肝,曾经还得过肝炎。再加上酷爱喝酒,他成为肝癌的目标不是没有道理。
检查的结果是他体内还有积水,所以肚子比往常要大上许多。杨略看杨大行十分吃力,便主动将筷子捡了起来。
“爸,忍一忍。病好了吃什么都可以。”杨略说出口后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她自己都不相信她说的是真的。
杨大行行了一声,抹了把脸:“知道了。”
邓临第二天端上了一碗蒜泥白肉,只放了蒜和酱油,没放辣椒。杨大行吃光了整盘肉。自确诊以来,他很少吃这么多了。
杨略看到邓临偷偷抹泪,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母亲。她能做的事情只有把熬好的药汤放在父亲面前。
杨略每天中午在学校和彩票店往返,午睡的时间缩短了不少。每天下午她都像霜打的茄子,没什么精神。
吴简章很想问杨略,为什么一声不吭地从宿舍搬离,为什么最近一直不和她说话,为什么两个人会变成现在这样?
可是她问不出口,杨略好像不再关心她了。她偶尔会偷看杨略的侧脸,但杨略却没有任何反应,不是专注地盯着黑板,就是盯着课桌。
初二下的期末考试结束后,班主任突然通知要开家长会。之前的家长会都是杨大行参加,因为邓临总说自己是个瘸子,怕来学校开家长会会让别人笑话杨略。
她不知道这次的家长会到底是谁去。杨大行重病在身,她不想他过于操劳。
“老师说要开家长会了,说这次比较重要,所以要求家长必须到场。”杨略说完,看了看杨大行,又看了看邓临,不确定地问:“你们谁去?”
杨大行拍了拍大腿说:“我去。”
开家长会的时候,学生是不用到场的。但杨略担心杨大行有个三长两短,就跟着一块去了。父女两人在学校门口的桂林米粉店吃了碗粉,杨大行偷偷往碗里放了许多蒜。
“别拦着我,别告诉你妈。我很久没吃这些人吃的东西了。”杨大行狼吞虎咽地嗦着粉,“水煮菜真的太难吃了。”
相比之下杨略就斯文许多,杨大行吃了一大半,她还在搅拌着配料。
“好好照顾你妈,你长大了。”杨大行吃完,打了个饱嗝。
杨略很想问那你呢?她心底明白杨大行可能没多长时日了,但她非常抗拒这种想法。
杨大行进去开会的时候,杨略就蹲在学校宣传栏的阴影下发呆。她站不到十分钟,浑身都要湿透了。
不知道这个家长会要开多久。杨略无聊得很,从宣传栏的左边走到了右边,认真地读着上面的信息。一不留神,撞到了别人。
“对不起。”杨略连忙低头道歉,却发现眼前人是吴简章。
“没关系。”
吴简章已经许久没有和杨略说过话了,以至于她说完这句话后沉默了半天,不知道要和杨略说什么。
杨略估摸吴简章和自己一样,也是在等家长出来,便开口问她:“你在等家长出来吗?”
吴简章摇了摇头,刚想作答,就听到余虹霖在楼上叫自己:“简章,快回来。家长会要开始了。”
吴简章着急离开,走之前回复了杨略:“我是来帮忙的。”
杨略看着吴简章远去的背影,长叹了一口气:“原来无所事事的只有我啊。”
在杨略中暑前,杨大行拿着几张粉红色的单子出来了。杨略走向他,好奇地问开会说了什么内容。
“本市的重点高中想要搞定向培养,让你们初三就转学籍过去。”杨大行指了指单子上的信息,“考得好有奖金,高中学费全免。”
“挖角啊。之前老师和我们说过的,让我们不要去。”杨略坐在杨大行的摩托车后座,“我和我的朋友都不想去。”
杨大行没有说话,右手转了转,加快了摩托车的速度。他到家后把单子递给邓临,两人讨论了半天。
杨略觉得困,就说要回家睡觉,晚饭的时候再来店里。等她晚上来到店里时,邓临小心翼翼地对她说:“宝贝,我们去这个定向培养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