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略站在厨房的水槽边洗着杯子。厨房的灯坏了很久,但是杨大行一直没修。
“反正我们又不在这个家里做饭,厨房的灯坏了也没事。”
温热的水流尽后便是冰凉的水,杨略重复着冲洗杯子的动作,突然想到在厨房的灯还没坏时,她曾在厨房站了两个多小时。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单纯的怨恨,怨恨的对象则是杨大行。
升上初中后,杨略的身体素质已经好了许多,不再像小时候一样三天两头往医院跑。可她不是无坚不摧的,有一次发了高烧,是杨大行开着摩托送她去的医院。
深夜的医院没有一张空床,杨大行陪着杨略挂针到凌晨。杨略烧得昏昏沉沉,冰凉的药液进入她的血管,让她觉得好热的同时又身体发冷。
输液结束,杨大行启动摩托带杨略回家。杨略想说一些感谢的话语,可喉咙堵住了,发不出声。路段颠簸,她本想拽着杨大行腰间的衣服,却听到他说:“你真是麻烦,从小就这么多病。要是我们不在了,你跟着死掉吗?”
冬夜里的寒风都没让杨略冻僵,但杨大行的这番话却使杨略的心坠到了谷底。她收回了伸到一半的手,转而抓住了摩托车两旁的护杠。
到家的时候,她先杨大行一步下车。这个时间,妈妈已经睡着了吧?杨略没有敲门,怕惊扰邓临,自己掏出了钥匙打开了房门。出乎意料的是邓临坐在客厅里一脸焦急,看到门打开后就走过来抱住了她。
“可怜的宝贝,脸都白了。手这么怎么冷?医生说什么了吗?”
邓临的手十分温暖,杨略听到关心的话语,觉得眼眶发热。杨大行进来后,把手上装着药的袋子往桌上一扔,喊道:“你自己去烧水泡一下药,早点吃了。别让你妈帮你搞,大半夜的我们要睡觉了。”
“宝贝没事,妈妈过去——”邓临伸手想拿,却被杨大行制止了。
“别纵容她。以前就是太惯着她了,现在什么都不会做。”
杨略沉默不语地捡起桌上的药,快步走向厨房,不想再看杨大行一眼。
她拉上了厨房的门,寻找着可以装药的水杯。邓临偶尔做早餐的时候会收拾厨房,她不知道她把水杯收到哪里了。本想出声询问,但一想到杨大行又要说什么“连个水杯都找不到,真是个废物”,她便放弃了。
杨略拿着药在厨房里发呆,她不明白杨大行的情绪变化怎么如此迅速。与其说她和邓临是杨大行的家人,不如说她们是他的宠物。他开心就摸摸头,不开心就踢你一脚。发出呜咽声会被踢得更狠,所以要忍住。
呕吐的感觉再次袭来,杨略的泪水砸到手臂上,一瞬间就被水流吞噬了。她不明白自己对父亲到底抱着怎样的感情。说有多喜爱,有多尊敬是谈不上的,她不会敬重一个喝醉酒就辱骂老婆,四处砸东西的男人。
我确实恨他,但也没有恨到希望他死掉的地步。既然我不喜欢他,还恨他,那为什么我现在会流眼泪呢?杨略小声抽泣着,不知道如何安抚自己矛盾的情绪。
杨略一整晚没睡好,当她听到杨大行的手机闹钟响起时,她便起身洗漱了。杨大行的手机闹钟是为了叫杨略起床设置的。以往铃声响起后,杨大行和邓临总会来敲她的门,边敲边喊要起来上学了。
杨略开门的时候撞到了正要敲门的杨大行。两人都愣了一会儿,杨大行笑着从门前挪开了:“杨略长大了,会自己起床了。”
她生怕杨大行下一句就要说“不需要我了”之类的话,连忙说今天只是碰巧醒得早,然后匆忙洗漱了一番便抓起书包离开了。
杨大行看杨略要出门,还提议要开车送她。杨略摇了摇头,拒绝道:“爸爸,你去忙自己的事情吧。今天时间很早,我不会迟到。”
杨略一到学校就趴倒在课桌上。一晚上没睡着,但闭眼的时候做了许多梦。有些梦境真实到让她以为是自己的记忆,可醒来后却完全想不起梦的内容。
第一节是历史,第二节是物理,杨略都睡了过去。吴简章起初认为杨略只是昨天没休息好,但看杨略睡了一个早晨,不免开始担心。她轻轻地摇了一下杨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甩开了手。
杨略以为是张弘辉,恼怒地说:“别碰我,烦死了。不是告诉你不要管我吗?”
她抬头一看,迎上吴简章错愕的视线。她解释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吴简章便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吴简章摆出和杨略一样的姿势,装成睡觉的样子。杨略知道她被惹恼了,不想和自己说话。
是我的问题……没能控制好情绪,波及了关心我的人。道理杨略都知道,可她现在没有办法坦率地道歉。她觉得自己很冤枉,谁能想到是吴简章在摇她?再说了,明明都是朋友,为什么这样对待张弘辉他不会生气,轮到你吴简章就生气了?
杨略一开始还心怀愧疚,可到后面就越想越气。凭什么每次吵架都是我杨略低头?吴简章是头是被固定住了吗?怎么从没低过?
正在气头上的人毫无理智可言。一个人要是绞尽脑汁去回想别人的坏处,那只会越想越多,而且在这个过程中会选择性遗忘别人对她的好。
我决定了,从今天开始不和吴简章说话。杨略在心里默默地对天发誓,这次是真的,绝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先开口认输。
恰逢座位调整,杨略的眼皮跳了一下。她想起吴简章上次说考虑和老师提让她们再次同桌的事情。虽然心中有气,但她还是抱着一点点希望,挤到人群里去看贴在教室前面的座位表。
她的同桌仍然是张弘辉,没有改变,但吴简章却不再是她的前桌。两人的座位相隔甚远,一个在教室的左边,一个在右边。
骗子。杨略咒骂着,恨自己不争气,为什么被骗了那么多次还会上当?
随着班主任一声令下,所有人开始收拾东西更换座位。杨略偷偷地瞄了吴简章一眼,发现对方一脸认真地收拾着课本,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难过和不舍。
算了,她都不难过,我也不要难过。杨略转移视线,假装洒脱地搬着课本。新前桌是和她关系不错的吴平仪,坐下后就给她丢了一颗葡萄味的硬糖。
吴平仪笑着说:“杨略,以后多多关照。”
杨略撕开糖果的包装纸,往嘴里一塞,糖果的酸味让她的脸皱得像苦瓜。
“这糖……你要是想让我多多关照,那就不要害死我。”杨略忍住想要把糖吐出来的冲动,猛灌了几口凉水,抱怨着,“太酸了。”
“你要忍耐一下。这个糖是先酸后甜的,我不骗你。”
张弘辉只要看到吃的就走不动路,他对吴平仪摊开了手,问道:“吴平仪,我的呢?”
“最后一颗给杨略了,没有了。”
张弘辉眼尖,瞥到吴平仪的课桌上还有和杨略桌上一样的糖果包装:“你骗人,你桌上不是还有一颗吗?”
“你说这个?那你拿去好了。”吴平仪笑得十分开心,拿起张弘辉要的糖果,拍在他的掌心。
张弘辉看着瘪下去的包装纸,撇了撇嘴:“切,我还以为是真的给我。怎么只有包装啊?”
“因为吃完了,刚才不是和你说了吗?”
杨略抱着手臂,酸让她摆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看张弘辉和吴平仪吵架。
“别吵了,别吵了。你想吃我可以吐出来给你。”杨略吐了吐舌头,刚说完又觉得自己恶心,“算了,开玩笑的。”
张弘辉拍了拍桌子:“都怪吴平仪太小气了。以后我买辣条,绝不会分给你一根!”
“你才小气。都解释了,你还追着不放。以后你要是交英语作业迟了,你就自己送到办公室给老师。”
吴平仪作为英语课代表,这句话对张弘辉有很大的杀伤力。他之前总是赶在早上来抄英语作业,每次抄不完的时候都哀求吴平仪等等他。让他一个人自己去办公室送英语作业,那不就等于送死吗?
“我错了,我错了。以后我买的辣条,我只能吃一根,其他的都属于吴平仪大人。”
吴简章听见笑声,忍不住看了看杨略。她背对着自己,看不到面部表情。但她旁边的张弘辉和吴平仪都笑得很开心。吴简章低下了头,感觉她和杨略与其他人在一起时,鲜少有笑得这么开心的时候。
是我太无趣了,她现在应该比和我同桌的时候快乐得多。吴简章这样想着,移开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