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略的手抖了一下,半碗汤洒在了大腿上,烫得她站了起来。
“我去冲下水。”杨略边走边挽起校服长裤,夏天的裤子薄,汤洒过的地方热得难受。
小心翼翼地卷起裤子,拉起门边的水管,低着头往被烫得泛红的大腿冲水。不知道冲了多久,腿上的热度早已消散,但杨略的脑子还热得无法思考。
肝癌?晚期?我在做梦?杨略双手捧起一抹水花,洗了把脸。布置在地上的水管被太阳晒了一天,水管里出来的水都是热的。
杨略热得口干舌燥,她从门口望向店里,才发觉店里没有开灯,黑黢黢的,看不清杨大行和邓临的表情。
她卷起水管,走到门边,伸手拉了电灯的线。白炽灯闪了好几下才缓缓亮起,杨大行盯着灯管自言自语道:“得换盏灯才行。”
邓临不说话,坐在杨大行以往修手机的办公椅上抹眼泪。杨略不知道此时此刻该说什么来表达自己的心情,她甚至开始怀疑刚才的对话是否真实。
杨大行伸手挠了挠头,杨略注意到他手掌上的白癜风和黝黑的皮肤形成的鲜明色差。他最近都没去染头发,由人工伪造的漆黑头发变得灰白,蜡黄的脸色和低垂的眼袋让他看上去格外憔悴。
杨略还看到他指甲上的月牙,故作镇定地说:“爸,没事的。网络上都说手指上有月牙的人会健康的。”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如鲠在喉。杨大行咧开嘴挤出一个笑容:“嗯,我会好好治疗的。”
怎么治疗?家里有钱吗?能不能治好?无数个问题涌到嘴边,杨略却把话咽了回去。
“妈,我去买火龙果。”
杨略走去市场,一路上没几盏路灯,夜盲的她走得格外小心。天气太热,蚊子寻着人的气味而来,在她的头上盘旋。她为了甩开恼人的蚊虫,拔腿向前奔去。
菜市场的坡道坑坑洼洼,路上都是碎石。她被一块稍大的石头绊了一跤,趔趄地跑出好几米才站稳了脚步。
以往心情好的时候,她会觉得没有摔成狗吃屎的原因是自己十分幸运。但今天她却开始烦恼是不是平时在这种小事上花了许多运气,才会换来那样的结果。
她努力地不让自己去想父亲的病,但一想到自己是来买所谓的抗癌水果,又忍不住颤抖。
杨略不会挑水果。其实她一直害怕和陌生人说话,但在比她更害怕这件事的吴简章面前,她伪装得很好。她木讷地把钱交给摊主,小声地说:“我要买十块钱的火龙果。”
说完才想起邓临的嘱托,不好意思地补了一句:“红心的。”
“妹妹,红心的卖完了。”老板看杨略眼熟,和她搭起话来,“你家是卖彩票的对不对?你妈经常来我这里买水果。”
杨略应了声,思考了一会儿开口说:“没有红心的就算了,其他的也可以。”
老板做事麻利,扯下一个塑料袋就往里面放火龙果:“你妈之前都没怎么买过火龙果。之前我让她尝尝,她老说十块钱可以买好多苹果,吃到嘴肿,干嘛要买这么贵的火龙果?怎么今天突发奇想,转变心意了?”
“苹果吃腻了,换个口味。”杨略礼貌地笑了笑,想起装在蓝色塑料篮里的苹果,外表焉巴,颜色暗沉,她向来是嫌弃的。只有邓临会耐心地用小刀剜去不好的部分,切成方便入口的大小,询问父女二人要不要吃。她总会收获否定的回答,然后独自吃掉这些苹果。
杨略提着火龙果回去的时候,邓临早就擦干了眼泪,坐在彩票机前帮客人打着单子。她将火龙果放在矮桌上,看着杨大行正鼓捣着手机,没打扰他,径直离开了彩票店。离开前她对邓临说:“今天作业有点多,我先回家写作业了。”
邓临忙着在彩票停售前处理完客人的单子,她手上的动作不曾停歇,只能疲惫地点了点头,算作是对杨略的回应。
杨略抬起头,发现今天晚上没有月亮。突然想起之前看过的动画歌曲,她看四周无人,轻轻地哼起调来。
月光的指引,越过云端传达给我。照亮前进的道路,就算今天依然悲伤——杨略只记得副歌部分的翻译。今天没有月光,但她很悲伤,想到这里杨略不合时宜地笑了出来。
“杨略?”
覃甜刚吃完晚饭,从奶奶家出来,正好撞见了杨略。
杨略像一只受到惊吓的猫,不由自主地弓起身子。因为不爱吃胡萝卜,夜盲让她难以看清在这片黑暗中是谁在呼喊她的名字。
覃甜跺了跺脚,一楼的声控灯亮了起来。杨略循声望去,发现是覃甜后反应都慢了半拍。
出于礼貌,她向覃甜挥了下手:“晚上好,覃甜。”
杨略以为两人除了寒暄外无话可说,正抬腿要走,却被覃甜叫住了。
“我们好久没说过话了,不聊几句?”
聊什么?杨略早就想不起上次和覃甜说话是什么时候,她总不能和她聊上次不小心听到她告白失败的事情吧?
“上次和你聊天的时候,我提到了喜欢的女生对吧?”覃甜的记忆力好得不得了,她走到杨略身边,弹了一下杨略的肩膀,“边走边说吧,我送你回家。”
角色的互换让杨略十分吃惊,以往只有她送覃甜回家的份,根本没有覃甜送她的份。覃甜没有像之前那样拽住她的胳膊,而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这让杨略松了口气。
杨略不好意思直说自己听完了整场告白对话,只能佯装无知地问:“你跟她告白了?”
“你少装蒜了。我告白的时候,你躲在你们班后门那里偷听吧?”覃甜愠怒地捶了捶杨略的肩膀,但很快又镇定下来,“算了,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谁告诉你我站在后门偷听了?”杨略眼睛都瞪圆了,当时在教室里的人都是共犯,谁会出卖她?
“潘卉狄告诉我的,她说她离开的时候看到了你。”
“你们不是闹翻了吗?怎么她还会和你汇报这种事情……”
覃甜轻快的语气逐渐变得沉重起来:“那个时候我们没有闹翻,不过最近确实闹翻了。”
“你不是到老师那里打小报告,说她和男生谈恋爱吗?”想到这里,杨略觉得潘卉狄简直是当代宰相,覃甜在她肚子里开航空母舰,她们都没闹翻。
“拜托,纠正一下用词。我是光明正大地到老师面前举报有恶心的男人往可爱的潘卉狄的抽屉里塞东西,而不是说他们在谈恋爱。那完全就是老师的脑补。”覃甜说着说着就气急败坏起来,她用手指猛戳杨略的肩膀,“而且不知道是不是皮格马利翁效应影响,她最近真的和那个男的在一起了,气死我了。”
“所以你和她现在闹翻了,原因是她和男生交往?”杨略突然庆幸自己不会吹口哨,不然她肯定会忍不住吹一声以示调侃。覃甜和男生在一起的时候,我都没和她翻脸,还真是大肚。
“不然呢?喜欢的人和别人在一起,还想我送上祝福?想太多了。”
杨略用手掌抵住了覃甜的手指,安慰道:“好了好了,别戳了。再戳我肩膀就要被你凿出洞来了。你们现在都翻脸了,那不就翻篇了?”
“不行,这件事没完。”
杨略不明白覃甜生气的点:“为什么?你喜欢她,她喜欢别人。如果别人喜欢你,你们倒是可以构成一个完美的三角恋,但他们两情相悦,哪还有你出场的份?”
“那个男的就是个花花公子!他根本不是真心的,我看他只是想玩玩而已。”覃甜握紧了拳头,恶狠狠地说,“等着吧,我一定要让他露出真面目。”
“真好啊。”杨略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不小心说出了真心话。
覃甜盯着她,不解地问:“哪里好?你是在嘲笑我吗?”
“我没有那种意思。只是觉得,像你这样单纯地享受校园恋情挺好的。”杨略说这句话的时候,脑海中闪过很多人和事。想起了和吴简章那比朋友更亲密一点的关系,还想到了杨大行的病。
她突然觉得喉咙发紧,呕吐的感觉让她屏住了呼吸。虽然之前的日子不能称得上是无忧无虑,但也没有经历过什么大灾大难,姑且算是一杯平淡无奇的白开水。白开水有白开水的好处,往里面加糖,她还能尝到甜味。可父亲的病像是某种苦涩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侵入了她的人生,让她的世界中只剩下苦楚。
覃甜本以为杨略在嘲讽她,刚想回击,却发现杨略突然双膝跪地,露出一副痛苦的表情。她连忙搀扶着杨略,她能感受到她在发抖。
“你没事吧?”
覃甜的声音将杨略拉回现实,她忍住了想要呕吐的冲动,眼眶中满是泪水。
“我没事……让我一个人回家吧,晚安。”杨略挣脱了覃甜的怀抱,跌跌撞撞地朝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