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很难主动选择离开熟悉的环境,杨略也不例外。虽然这所学校的教室又破又烂,但她也没想过要离开。
“老师辛辛苦苦培养我们,我不想去……”杨略低着头,认为此时此刻选择所谓的定向培养是老师曾说的背叛。
她的内心非常痛苦。以往碰到不想面对的事情,她总会找借口溜回家中,以此逃避现实。可现在不能逃。
杨略呆站在彩票店门口,盛夏的太阳照着她的后背,她能感受热度在不断爬升,嘴唇上渗出了许多细密的汗珠。
“你不要站门口,太阳晒。往里面坐。”邓临知道杨略不愿意,故意放软了口气,给她拉了张塑料凳,“我们家的情况,你知道的。”
“万一,我是说万一。”邓临看了杨大行一眼,强调着,“万一爸爸不在了。剩下我们孤儿寡母的,妈妈实在是没有自信……”
邓临说着就开始哽咽起来,她转着板凳别过身去,杨略知道她在偷偷抹眼泪。
拒绝的话语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一时间不知道是因为热度还是憋屈让自己的脸变得通红,杨略拍了拍脸颊,感觉喘不过气来。
邓临的话说到这个份上,无论杨略说什么也改变不了她必须要去定向培养班的事实。
杨大行拍着邓临的背,安慰她说:“没事的,我这不是还没死吗?其他人都吃这个中医的药好了,我肯定也会好的。”
杨略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不想让眼泪掉下来。憋了老半天,眼泪消失后她才低下头来,对邓临说了一声:“去,听你们的。”
邓临得到杨略肯定的回答,欣喜若狂地拉着杨略的手,想要筹划下一阶段的安排。但杨略却抽开了手,面露疲惫地说:“我先回家了,早上起得太早,现在头疼。”
她没有办法和邓临一同露出笑容,光是要掩盖内心的失落就耗尽了她的力气。杨略怕再次遇到覃甜,故意换了一条路。
早些年修建这些小区的时候,摩托车都很少见,更别提四轮汽车了。所以小区没有地下停车场,但每栋小区楼下都有一排停车棚。停车棚的地势略高于平地,边缘修成坡道状,是为了更好地排出积水。
杨略踩在停车棚边上的斜坡上,闭上眼睛想起小学的时候所有人都喜欢踩这种斜坡,他们给人一种自己是武林高手,正在飞檐走壁的错觉。想得太出神,杨略滑了一下,整个人摔了一跤,倒在坡上。
明明小时候在上面跑来跑去都没摔过,怎么年纪大了走两步就摔跤了?杨略自嘲着从地上爬起来,庆幸还好周围没人看到她的丑态。
不知道吴简章会不会去——杨略心中突然闪过一丝期望,期望吴简章和她一样被送到那所学校。但这种念头一闪而过,对自己的厌恶开始在内心翻涌。
凭什么你自己要去,也期望别人要去?如果她去更好的高中,应该能考更好的大学。而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小城里读个市重点有什么用?他们这几年也没出过几个一本。
父母的,老师的,同学的还有自己的,无数声音同时在杨略的脑海中响起。她知道自己对已经作出的选择很纠结,但又害怕自己会后悔。
算了,无论我后不后悔,这件事已经有结果了,由不得我的想法。杨略拍了拍腿上的灰,带着一身的疲惫朝家里走去。
转到新学校的事情都由邓临和杨大行一手包办。杨略在家里躺了一整个暑假,除开每天按时出门给杨大行煨药外,再也没出过门。她连最爱的游戏都不想打了,整天窝在房间里发呆。邓临念叨着要她好好复习看书,万一人家学校有入学考试,杨略要是过不了又被送回来就丢人了。
杨略表面应下了,实则左耳进右耳出。她巴不得人家把她退回原来学校,她还能有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说自己配不上定向培养。
这个假期她切断了和所有同学的联系。以往还会用电脑登录社交软件,和张弘辉聊几句,但她现在没有心情。害怕聊天的时候对方会问到自己的动态,也怕听到他说其他同学的事情。
她上次悄悄记下了吴简章家里的电话号码,也曾想过打电话问问她,她要不要去定向培养?但杨略觉得特地为了这个问题打一个电话实在是太尴尬了,她不知道说完这个问题后还要问些什么。如果吴简章回答不是,自己要祝她中考顺利,升学成功吗?
结果一直拖到新学校开学,杨略都没问吴简章要去哪里。喝了几个月的中药,杨大行的病没有丝毫好转,他的脸色比以往更黄了,脚变得浮肿,走路开始蹒跚起来。杨略本来想自己带着行李打个车去学校,可杨大行却坚持要送她。
他把水桶挂在摩托车的后备箱下,往桶里塞了凉枕和草席,咳嗽了几声:“你上学注册,哪一次不是我带你去的。只要我还能送你,那我就一直送你。”
杨略看到杨大行艰难地挪动着步子,心中跟猫抓一样难受,她看向邓临,希望她能说些什么话劝说杨大行放弃。可邓临却推了推杨略:“你去帮帮你爸爸,他要送你,你就让他送。只是别让他累着了。”
杨略听话地没有拒绝,她知道这可能是杨大行最后一次送她上学。暑假结束前,邓临和杨大行一起去了趟学校,去办杨略在新学校的入学事宜。所以杨略这次来学校就是办宿舍。新学校离家很远,一个是起点站,一个是终点站,每天往返上学不现实。而初三还要上晚自习,晚上放学都九点多了,父母也不放心她一个人回家。
宿舍在三楼,杨略叮嘱杨大行在楼下等她,自己卷着草席和枕头就爬上了楼。楼梯间和走道能闻到各种各样的沐浴露香气,杨略路过别人的宿舍,听见很大的水声,才发现那间宿舍的浴室紧紧挨着走道。
这是什么构造……杨略一边觉得奇怪,一边念着杨大行和她说的宿舍号。301,301……杨略走到了三楼最边上的宿舍。门是打开的,只是没有开灯,房间十分昏暗。她听见了熟悉的笑声,一瞬间觉得有些恍惚。
直到笑声的主人走出宿舍,和她打了个照面,她才发现这不是自己的幻觉。
“杨略?”吴简章很意外,她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杨略。眼前的杨略比暑假前瘦了几分,头发倒是比以前短了不少,原本快要到肩膀的长度又剪短到脖子上方。
“嗨,好巧。”杨略犹豫着不知道要说什么,但她看到了从吴简章身后走出来的余虹霖。
“简章,我床收好了。一起去教室吧?再不走要来不及了。”余虹霖拉住了吴简章的胳膊,对杨略露出了笑容,“你是杨略吧?我们之前一个班的,你也来这所学校了?”
“嗯,对。”杨略侧身一让,给吴简章和余虹霖留够了足够的空间。余虹霖想走,但吴简章却没有迈步。
杨略不是傻子,她听得出余虹霖没有要等她的意思。为了让夹在中间的吴简章不那么尴尬,她主动说:“我来晚了要先收拾下宿舍,你们先走吧。”
余虹霖拉着吴简章走了,宿舍里只剩杨略一人。八人间的上下铺,让她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初一,但环境又比初一好上许多。其他的铺位都铺好了,只剩一床靠门的下铺。杨略把席子放在床上,发现紧挨着她的铺位床头放着一本书。凑近一看,是当时她送给吴简章的《告白》。
杨略难得地笑了一下。真巧,她们又是同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