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杨略转了转黑溜溜的眼珠，露出狡黠的笑容，“我是作者。”
是吴简章未曾料想到的回答。
“哪有作者把自己写到故事里的？你这是假公济私。”
“身临其境才能更好地观察主角不是吗？不然你在角落里偷偷哭泣，我都不知道。”
虽然有些话不方便直说，但杨略忍不住关心道：“你最近……在家里还好吗？”
杨略的目光停留在吴简章的脖子上。今天是冬日里难得一见的晴天，温暖的阳光洒进教室，气温比之前高了几度。吴简章松开了围巾，白皙的脖颈上有几处深红色的抓痕。
察觉到杨略的目光，吴简章捂住了伤痕，点了点头说：“我还好。”
“那这痕迹是？”杨略欲言又止，她想起吴简章之前说的被父亲的再婚对象虐待的事情。
“之前生病的时候，脖子上也长了疹子。”吴简章轻柔地挠了挠伤痕，无奈地说，“醒着的时候还能控制自己不去抓，但是睡着了就没办法。”
“我明白，我也会这样。夏天的时候睡觉前被蚊子咬了，痒得用指甲在蚊子包上划十字，醒来后发现蚊子包被自己抓脱皮了。”杨略说着突然停了下来，神色复杂地说，“你发誓不许骗我。”
吴简章举起了手说：“没有骗你。妈妈现在对我很好……不会虐待我。”
杨略有些自责，小声地说：“我为什么现在才注意到……前几天都没发现你脖子上的痕迹。”
“因为前几天太冷了，我没有解下围巾啊。”吴简章捻着杨略的发尾，笑着说，“而且我觉得这痕迹很丑，也不想让你看到，这几天都穿的高领秋衣。”
杨略任吴简章胡乱拨弄她的头发，松了一口气说：“你没事就好。”
“大作家怎么能露出这么担心的表情呢？”吴简章开玩笑说，“我是你笔下的主角，要是我遇到什么事情，还得靠你给一个完美的结局。”
“那我要把你描写成世界上最有钱的人。每天放学回家，一打开门就会有无数钞票飞出来。”
“那我的邻居会绑架我吧？”
“有钱人家方圆十里都没有人吧？”
“有钱人又不是核武器，方圆十里没人是什么设定？”
“就是你有钱到把附近的土地都买下来了。”
“原来如此，那方圆十里外的人开车来绑架我怎么办？”
“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被绑架啊？再给你增加一个你触碰的东西都会变成金子的设定，这样就不怕被绑架了。所有靠近你的人都会被你变成金雕像。”
“你马上会被别人骂抄袭，大作家被抓起来，大家恨屋及乌地怨恨我这个主角。”吴简章装着泫然若泣的样子，双手掩面。
“那改一改设定，摸到的人都变成银子，怎么样？”
“为什么贬值了？”
“这不是应主角的要求吗？”
“大作家竟然没有自我意识，听风是雨，见风使舵。”
“为什么满足你的要求还要被骂啊？”杨略趴在课桌上，举起了白旗，“我投降了。我觉得你作为一个丰满的人物可以自己发展自己，自己成就自己。”
“传出去，杨略没撑过五分钟。”
“这种有歧义的话语是要传到哪里去啊？”杨略看吴简章拿起了包装好的书本，催促道，“你拆开看看。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我随便买的。”
“是书吗？”吴简章轻轻一拉，解开了浅粉色的缎带。
杨略看吴简章小心地撕着透明胶带，不解地问：“你可以直接撕掉包装纸，为什么要这么费力地去撕胶带？”
“因为是你第一次送我礼物，所以想留个全尸。”吴简章说完又补了一句，“订正一下，是尽量保持礼物的完整。”
杨略有些意外，她之前一直以为只有自己喜欢“捡垃圾”。小时候覃甜给她一颗糖，她吃完了之后舍不得丢包装纸，还把包装纸放在自己装玻璃弹珠的抽屉里，宝贝得不得了。
“别人送你的礼物，你都会连包装纸一起收好吗？”
吴简章想了想，答道：“不会。”
“那这么说我是特别的咯？”杨略得意得忘乎所以，鼻子都要翘上天了。
“是啊。你是第一个给我送礼物的人，之前都没人给我送过。”吴简章终于撕开了所有透明胶带，抽出了书本，“《告白》？”
“不是言情小说。好像是什么社会题材吧？”杨略绞尽脑汁地回忆书腰上的内容，“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吴简章轻声说：“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欢。”
“不要啊，万一这本书很难看怎么办？那我岂不是变成了拉低你品味的千古罪人。”
“获奖作品不会特别难看的。”吴简章将贺卡和小说一同收好，从抽屉中拿出了一个白色的信封递给杨略。
杨略接过信封的时候吴简章还拿着信封的另一端不放。
吴简章叮嘱杨略：“现在不能拆，要回到家才能看。”
“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信封鼓鼓的。”杨略戳了戳鼓起来的部分，格外的坚硬。
“回到家你就知道了，在学校里不能拆，路上也不能拆。一定要等到家了才可以拆。”吴简章说完，不放心地伸出了小指，“拉钩保证。”
杨略和吴简章拉钩约定后，吴简章才放开手。杨略接过信封，听到了沙沙的响声。她实在好奇信封里装着什么，试图透着光线看信封的内容。吴简章发现后瞪了杨略一眼，吓得杨略把信封收到了包里。
终于熬到了放学，杨略如释重负地背起书包，恨不得眼前出现一扇任意门让她马上到家。吴简章一如既往地按照自己的步调收拾书包。杨略的手指不停地敲击着课桌，催促道：“快点收，我们快点回家。”
吴简章明知故问：“往常没见你急过。怎么今天这么着急？”
除了赶着回家拆你的礼物，我还能有什么事？杨略不肯直说，拐弯抹角地说道：“我怕回去晚了，天都黑了，不安全。”
吴简章望着窗外的天空，笑出了声：“杨略你的谎言真的很拙劣，现在天已经黑了。”
杨略怀疑吴简章的板凳上涂着强力胶，要不然她怎么坐在上面纹丝不动。
“那我害怕你回家晚了，饭菜都凉了。这样行了吧？”
“冬天你家还会炒菜吗？我家一般都是打边炉，所以不存在饭菜会凉这个问题。”吴简章弯着腰，慢条斯理地找着抽屉中的东西，“我得找一下练习册。”
杨略眼尖，一眼看到吴简章桌上摆着的英语练习册：“你练习册不是在桌上吗？你在抽屉里找什么？”
“我找的不是英语练习册，要语文的。”
“为什么要语文的？周末的语文作业是报纸，不是练习册啊。”杨略被吴简章弄得摸不着头脑，开始怀疑起自己是不是记错了。
“你提醒我了，是我记错了。”吴简章吐了吐舌头，收起桌上的练习册。
“你绝对是故意的吧？”
“没有，只是单纯地记错了。”
杨略一路拽着吴简章狂奔，走到校门口时突然刹住了车。
“爸，你怎么来了？”杨略害羞地松开了吴简章的手，她没想到杨大行今天会在校门口等她。
“办完事想着你快放学了，顺便接你回家。”杨大行丢掉了手上的烟，对吴简章笑了笑，“你是上次的那个小姑娘吧？好久不见了。”
吴简章甜甜地说了一声“叔叔好”，激得杨略直起鸡皮疙瘩。
“你在我爸面前装什么乖学生——平时没少打我。”
吴简章还没来得及回答，就看到杨大行拍了拍杨略的脑袋：“你懂什么，打你是为了你好。”
杨略委屈地说：“爸你怎么胳膊肘朝外拐？我是不是亲生的啊？”
“你这不是废话吗？”杨大行拍了拍摩托车后座，“赶紧上车回家，太阳下山了就开始刮大风，冻死我了。”
“小姑娘你也早点回家吧。可惜叔叔我骑的是摩托车，不然就能带你一程了。”
“说得好像家里有轿车一样……”杨略才说完，就被杨大行敲了敲头盔。
杨略这小孩怎么尽拆老子的台，杨大行念叨着：“家里没车，等你好好读书挣钱买车呢。”
“完了，那我这辈子都坐不上小轿车了。”
“怎么说话的？”杨大行习惯性地拿烟，但想着自己要开车了，又将烟盒放回口袋，“坐不上小轿车，可以去坐摇摇车，我给你投币。”
“爸爸真好，等您老了我也请您坐摇摇车。”
“得了，你学习要是像耍嘴皮子这么厉害，我看能在我退休的时候坐上轿车。”
吴简章被杨大行和杨略逗笑了，笑着说：“你们关系真好。”
杨略嫌弃地说：“哪里好了？他在外面和颜悦色，回到家后就会变得凶神恶煞。”
“我和我爸爸就没有这样说过话。”吴简章想起父亲对她最温柔的时刻，是离婚后他牵着自己的手，蹲在大厅的插座旁。
他故作神秘地说要给吴简章变个魔术，用工具撬开了插座外壳。吴简章一开始还担心她爸想不开要摸电线自尽，但插座里面却没有电线，只有一本存折。
他用少有的温柔语气说：“这是爸爸偷偷存下来的钱，留着以后给你买东西。”
吴简章紧紧抿着嘴唇，一脸难以置信：“不是给哥哥的吗？”
“你哥哥是大人了，我没问他要赡养费已经不错了。”吴父将插座外壳装了回去，“今天的事情要保密，这是爸爸和你的秘密。”
那是吴简章第一次感受到父亲的重视。就算后来被林阿姨打骂，她都没有打算告诉父亲这件事。害怕父亲知道了肯定会因为她分手，因为他曾经说过她是他最爱的女儿。
她被林阿姨打得快要站不起来的那一天，突然想起了那个存折。带着存折离家出走的念头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趁着家里没人，她卸下了插座外壳。
可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空空如也了，没有电线，也没有存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