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略一把拿过手机,在通讯录里翻找着老师的电话。她从A翻到Z,愣是没看到老师的名字。
“电话号码多少?”杨略的脸阴云密布,气压低得随时要下一场暴雨。
邓临把粥盛到自带的小碗中,边吹气边说:“我不知道。”
肉粥的香气从杨略的鼻尖下飘过,她咽了咽口水,但没有任何行动。
“来,吃点。我尝了一口,现在温度刚好,再放就凉了。”邓临见杨略没有动作,便主动递到她嘴边,“生病了委屈是不是?要妈妈喂?”
杨略把邓临的手机放在床头柜的同时拍了拍桌面:“放这,我自己吃。”
软硬不吃的女儿终于肯吃饭了,邓临高兴坏了,马上把碗放在了桌上。
杨略小口小口地喝着肉粥,安抚着虚弱的肠胃。
“莫医生说,你得了急性肠胃炎。你在学校是不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邓临从床底拉出一张矮凳,坐在杨略床边望着她吃饭,“妈妈最爱看你吃饭了,感觉你吃什么都很香。”
杨略瞥了一眼邓临,她正笑得灿烂,眼角的褶子堆得像千层饼。心情不好,她就是不想顺邓临的心意,抬手把剩了大半碗的粥放回原位:“饱了。”
邓临惊呼:“才吃这么点?猫舔两口都比你吃得多。”
“肚子难受,不想吃。”杨略随口胡诌着,滑进被窝里,用被窝罩住了头。
医院的被套不知道洗了多少遍,坚硬又毛糙,刮得杨略的脸有点疼。她闷在被窝里,闻到了那股只属于医院的味道,淡淡的消毒水味,算不上好闻,但却让人觉得很干净。
她蓦然想起某次住院的事。
记不清那次生了什么病,但是同样需要住院。当时她病得厉害,医生把她安排在值班室对着的病房,方便照看。
那间病房里摆着一台巨大的仪器,杨略问护士这是什么,护士说是洗胃机,隔壁房间放不下了,暂时放在这,很久没用过了。
杨略病恹恹地躺在床上,隔壁床是一个头发都快掉光的老爷爷,他主动跟杨略搭话:“小朋友,你吃饭了吗?”
那段时间流行的电视剧是《不要和陌生人说话》,杨略警惕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那你要订餐吗?”老人伸出没有输液的手,像一截秋天的树木枯枝。他战巍巍地在床上摸索,摸了半天,终于按到了铃。
没过多久,护士走进房间,摁掉了老人床头的铃:“大爷,有哪里不舒服?”
“饭……饭。”老人重复着,口水从嘴角滴了下来。
护士有点不耐烦:“之前已经跟你说过了呀,你儿子已经交过饭钱了,你不用特地按铃说要订饭。”
“不是我。”老人举起手,指了指一旁的杨略,“小朋友也……也要吃饭。”
“你不用担心,小朋友的妈妈回家做饭了,到点了就会给她送饭的。”护士的脸色趋于柔和,她走出了病房,对老人挥了挥手,“到点了我们也会给你送饭,还有一个小时。”
杨略记得那天邓临给她做了糖醋排骨,她求了好久才求来这道菜。邓临一边盛饭,一边絮絮叨叨地说:“哪有病人吃得这么荤,病人应该吃素,吃白粥配腐乳。”
“我不要。”杨略啃着排骨,吐骨头的时候不小心吐掉了,落在了老人的床边。
她从床上爬起来去捡,然后看到老人一直盯着自己饭盒里的饭菜,便怯生生地问:“爷爷你要吃吗?”
老人笑呵呵地问:“你吃的什么菜?”
杨略又往嘴里塞了一块糖醋排骨,含糊不清地说:“糖醋排骨。”
“排骨,排骨好啊……你妈妈对你真好,舍得买这么贵的肉。”老人低下头,用纸巾擦着眼角和嘴角,杨略分不清他是在擦眼泪还是擦口水。
“阿叔,你要吃一点吗?”邓临看老人可怜,“我煮了一大碗,小孩吃太多也不消化,分你一点?”
“不用,不用。”老人一边念,一边缓慢摆手,“我有病,吃不了太油的。”
“可惜了,我妈做的糖醋排骨天下第一好吃。”杨略这回学乖了,吐骨头的时候小心翼翼,生怕又吐到别人床边。
邓临整理着杨略的被角,把被角按实了,防止被子漏风。
“瞎吹牛,只有你觉得好吃。医院送饭这么晚吗?阿叔,我去帮你问问护士啊。”
邓临回来的时候给老人带了一盒饭,还给杨略带了个好消息:“医生说你明天可以出院回家了。”
在医院的夜晚杨略都睡得不踏实,但那天夜里她却早早地睡着了。半夜,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扰了杨略的清梦,她睁开惺忪的睡眼,发现护士正在推着床前的洗胃机。
走廊外交谈的人声传入病房:“动作快一点。他喝了多少?”
“喝了一整瓶。”
“没人看着他吗?”
“他儿子很久没来过了,上次来还是两个月前。”
“他把这里当成什么地方?敬老院?”
“算了,救人要紧,赶紧给他儿子打电话让他来医院。”
杨略嫌吵,翻了个身背对走廊。她眨了好几下眼睛,发现隔壁床的老人不见踪影。
大概是去上厕所了——杨略没多想,接着睡了。
天一亮,邓临带杨略回家,神情凝重地说:“你知道吗?昨天晚上睡你旁边的老人死了,听说喝了一大瓶农药,发现得太晚了,洗胃都没用了。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想不开,人还是活着才好啊。”
杨略想起这件事,心里更不舒服了。
从以前开始,邓临就是这样,除开生死,其他事都不算大事。修改她的分科志愿,对邓临来说只是一件芝麻粒大小的事,怎么会放在心上?
现在没有必要和邓临纠缠这件事,杨略相信就算她今天给老师打了电话,等她去学校的时候邓临肯定又会跟老师打招呼。
大人肯定是站在大人那边的,在老师面前,邓临的话比她说的分量重得多。
在被窝里闷久了气短,已经想开的杨略掀开被窝出来透气:“今天什么时候输液?什么时候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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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的下午,吴简章回家拿了几件春天的衣物,便匆匆离开了家里。袁杭生打怀孕以来就止不住呕吐,无论吃什么,最后都会吐出来。即便继父按她的要求认真打扫卫生,但家中仍弥漫着一股酸腐的味道。
她离开的时候,袁杭生口中念念有词:“他们说反应这么激烈,肯定是大胖小子,真闹腾。我当初怀你和你哥的时候都没受过这个罪。”
可能是上了年纪,身体不如从前了。吴简章望着袁杭生憔悴的面容,没把这句心里话说出来,取而代之的是关门声。
她不想和母亲聊天,母亲说的每一句话,都能引起她的厌恶。怎么每次说话都能精准无误地命中她的雷区?
吴简章坐在8路车上,手肘抵着窗框,望着窗外。车窗上突然多了几滴水珠,水珠从疏到密,串成一股水流,冲刷着窗户。
下雨了,吴简章伸手触碰水珠,隔着窗户感受它的凉意。
她不喜欢下雨,但好在包里有伞,不会被突如其来的雨弄得狼狈不堪。
“水电厂到了,下课的乘客请注意……”8路车停靠在站台,没人下车,但却有人上车。
那个人双手举着一中的校服,把校服举在头顶挡雨。被学生诟病密不透气的校服在此时发挥了重要作用,它隔离了雨水。
下午三点,距离回校的时间还早,车厢空荡得很。吴简章好奇地望了一眼,那人刚好放下手中的校服。失去了校服的遮挡,她清楚地看到了那人的面容。
对方也发现了她,主动打了声招呼:“吴简章?”
“覃甜,你好。”吴简章礼貌地回应后就没再开口。
吴简章坐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这排有五个座位,左右两边的两个座位都有前座挡住,要想出去,必须挪到中间的座位。
她选择这排靠窗座位的原因很简单,不想被别人挤。反正她从起点站坐到终点站,不用担心中途下车不方便。
车上的空位很多,覃甜偏偏选了最后一排的中间位置。她把**的校服扔在脚边,用手理了理被雨打湿的头发。
“最近的下雨好频繁,好讨厌。”
周围没有其他人,吴简章回过神来发现覃甜在跟她搭话,应了一声,没说其他。
没有杨略,她和覃甜也不会有任何联系。
覃甜完全没有把吴简章的冷淡放在心上,她看到吴简章膝上的双肩包侧袋的白色雨伞,喜笑颜开:“你带伞了,等下能陪我去一个地方吗?”
“我要去学校。”
在吴简章看来,这句话是明显的拒绝,但覃甜不这么认为。
“晚上我也要去学校,殊途同归,你先陪我去一个地方,好不好?”覃甜揉了揉肚子,露出可怜又无辜的表情,“我中午没吃饭,肚子好饿。”
经她这么一说,吴简章才想起她也没吃午饭。回家之后光顾着收拾东西离开,完全没心思吃饭。再说了,桌上也没有饭菜,估计家里人也没给她留饭。
“吃什么?”
覃甜正盘算要用什么招数才能打动吴简章,突然间得到了回应,还有点难以置信。
“吃煲仔饭……可以吗?”
虽然覃甜没有说是哪一家,但吴简章直觉感应,她说的煲仔饭应该是上次聊天时杨略提到张弘辉给人送饭的时候去的那家。
事实上她的猜想没错,覃甜拽着她在十字街下了车,钻进小巷之中。大马路上没多少积水,但一走到街巷中,满地的积水像一汪池塘,让人望而生畏。有好心人搬来几块砖头,她们一前一后地踩着砖头跨过了池塘。
走到煲仔饭店门口时,吴简章和覃甜的鞋都湿透了。吴简章的白色雨伞,一个人撑够用,两个人撑就有点挤,所以她和覃甜都湿了半边身子。
看样子覃甜经常来这里吃饭,老板主动问她是不是老样子。覃甜点点头,正要付钱的时候想起一同来的吴简章,出声问她:“你吃什么?”
“有菜单吗?”吴简章发现店里的墙壁干净得很,橱窗里也一样,没有一个地方贴着菜单。
“菜在前面,你看看要吃哪种?”覃甜刚说完,就反悔了,“算了,挑了挑去费时间,你和我一样,可以吗?”
吴简章不挑,点了点头之后说了句:“不要香菜。”
老板用毛巾握住砂锅的把手,放在燃气灶上笑了:“妹妹,煲仔饭里没有香菜,只有葱,葱要不要?”
“可以接受。”吴简章正要问多少钱,发现覃甜抢先一步付了账。
覃甜坐下之后,吴简章隔了一个位置坐下,她打开钱包跟覃甜确认道:“十五吗?我给你。”
“不用,请你吃饭。毕竟我害你淋湿了。”覃甜拿起桌上的纸巾,吸着头发上的水珠,“你为什么隔一个座位?”
吴简章面不改色地扯着慌:“我是左撇子,坐太近会胳膊会打架。”
“是吗?”覃甜根本不相信,“上次我看你和杨略一起吃饭的时候还是右撇子,怎么现在变了?”
谎言被戳穿的吴简章眨了眨眼:“左右都可以,今天右手累了,想休息一下。”
“你跟初中的时候很不一样。”覃甜的眼神带着几分考究的意味,“你现在很像杨略,你跟她学坏了。”
“有吗?可能只是你的错觉。”
“算了,现在纠结这个没有意义。”覃甜像一滩烂泥,瘫靠在椅子靠背上,嘟囔着,“你不问我为什么在水电厂上车吗?”
吴简章平静地回复:“你想说的话自然会说。”
“你对我一点兴趣都没有吗?”覃甜指了指自己,内心生出一种挫败感,“我好歹是杨略喜欢过的女生哎,你就不好奇吗?”
“不好奇。”
覃甜气得大脑发热,迫不得已把刘海都撩了起来:“你好烦,你这样让我怎么接话?”
吴简章察觉到覃甜的倾诉欲:“你可以说你想说的。”
“好啊,但是我和你说的这些事,你不能告诉别人,包括杨略。”覃甜见吴简章点头肯定后,接着说,“我去水电厂,是因为我男朋友住在那个宾馆。”
“我和他是在网络上认识的,杨略也知道,我们在同一个兴趣群里。之前我不是喜欢潘卉狄吗?我的初中同班同学,是个女生。初三的时候我跟你们一起到一中,不能和她每天见面了,但我每天都在给她发消息。”
覃甜气得拍了拍桌子:“她真的很过分,我给她发十条,她可能才回我一条,而且间隔都超过二十四小时了!我感觉我玩漂流瓶,漂流瓶的陌生人回话都比她快!就算她甩了我,也不能这样吧?”
“但之前她会回消息,有段时间完全不回复我。我担心她出了什么事情,就联系了以前的同班同学。”覃甜咬牙切齿地说,“结果同学说,她和我最讨厌的那个男生交往了。我知道之后给她发了无数条消息,问为什么,但没有回复。我决定每天都发一百条,然后第二天要发消息的时候,我发现我被拉黑了。”
吴简章眉毛动了一下,被覃甜看到了,解释了一句:“眼皮跳了一下,扯到眉毛了,我没在笑。”
“我真的气得要死,我甚至想冲到她学校质问她为什么?但是这件事被我妈发现了,因为手机话费太高,她顺藤摸瓜偷看了我的手机。她知道潘卉狄,以前还夸她长得可爱,但这件事之后,她就命令我和她断掉联系,并且要我去见从没见过的娃娃亲对象。”
覃甜站起身来,拎起热水壶倒了两杯热水,递了一杯给吴简章。
“你敢相信吗?什么年代了,还有娃娃亲?我以前从没听说过有这人!”
吴简章捧着热水,这个温度拿来暖手刚合适。
“我跟那个网友说了,他就说他可以来这里看我,在我妈面前假装我的男朋友,这样我就不用去见那个对象了。”覃甜喝完一整杯水,擦了擦嘴角的水渍,接着说道,“我妈那关算是糊弄过去了,但是他来了就赖着不走了。”
“他说他这次见我,偷偷拿了他爸房间里的现金,他爸妈说等他回去要打断他的腿。他现在害怕得躲在旅馆里不敢回家,说都是我害的。”
吴简章抿着热水,润了润唇:“你又没有绑着他的手脚,他想回家不是很简单吗?”
“是很简单,但是他提出一个条件。”覃甜脸上写满了不耐烦,“他说要我答应,真正和他交往,他才肯回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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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