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肠炎

“因为你是杨略的组长。”

吴简章觉得自己阐明了行动的理由,但覃甜却没有认同。

“哈?这算什么理由?”覃甜烦躁地用手指绞着发尾,追问道,“你要说清楚。”

在老师办公室时,覃甜像一个装满沉默的瓶子,无论兰蕙怎么摇晃她,瓶口只会溢出沉默。吴简章的介入像是把瓶子推倒了,沉默碎了一地,没有了容器的限制,覃甜就不再沉默。

吴简章急着找杨略,没有应答覃甜的话,径直朝理科二班门口走去,但却发现杨略不在座位上。

她回头的时候发现覃甜站得很近,脚尖贴着她的脚后跟,她往后退,后背抵在了理科二班墙壁上。

“你找杨略?”覃甜打量着吴简章,“她今天请假了,没和你说吗?”

吴简章微微一怔:“请假?”

覃甜不知道吴简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但看在她刚才替自己解围的份上,细细地说:“卢人嘉说杨略昨天半夜肚子疼,她扶着杨略去了保卫室,给老师打了个电话,请假回家了。”

吴简章想起杨略几乎吃了一整碗冷掉的汤圆,顿时为自己没有拦着她感到懊悔。

覃甜往后退了退,轻轻地踢了一下墙壁:“她要是回来上课了,我会跟你说的。”

“谢谢。”吴简章礼貌地答复着,绕开覃甜朝文科一班走去。

身后的覃甜不依不饶地追问:“告诉我原因。”

吴简章停下脚步,眨了眨眼睛,沉默了片刻答道:“因为你要教杨略做题。分科了,我没办法教她,所以……”

只是为了这种简单的事情?覃甜难以置信地看着吴简章,见她一脸真诚,顿时更加烦躁。

“知道了,就算你不帮我,我也会教她的。”

吴简章对她点了点头,算是赞同,随后走进了教室。

覃甜低头盯着抵着墙壁的鞋尖,喃喃自语:“为什么我就没有遇到真心对我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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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中禁止学生携带手机,所以杨略半夜肚子疼醒,也不敢用手机给兰蕙打电话。她艰难地换好衣服,准备出发去保安室的时候恰巧碰到卢人嘉起来上厕所。

她打着手势跟卢人嘉交流,往门口走的时候脚一软,差点整个人跪倒在地。幸好卢人嘉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不然她去医院的时候要同时挂两个科室的号。

卢人嘉见杨略脸色苍白,便让她等等自己,换好衣服后架着杨略往保安室走。

保安正在打盹,卢人嘉敲了好久的窗户,才把保安大爷敲醒。

大爷耷拉着眼皮,眼睛眯成一条细线,似乎还没睡醒。他把座机电话往卢人嘉面前一推,又指了指桌子上贴的教师通讯录:“赶紧给你们老师打电话。”

杨略肚子疼得厉害,头皮上渗出细细的汗珠,被晚风一刮,脑瓜子凉飕飕的。卢人嘉好人做到底,帮忙打了兰蕙的电话。

谢天谢地,兰蕙没有睡觉静音的习惯,接通电话后她问卢人嘉要不要她骑车送杨略去医院,但杨略摇了摇头,说她要请假回家。

“回家?你是指回工厂郊区那边?”

杨略疼得蹲在地上,卢人嘉拽着座机,拉着线,把话筒递到她嘴边。

“对,我是老毛病犯了,要找厂里的医生拿药。”

“市里的医生不比郊区的医生好吗?”兰蕙说完,打了个哈欠,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学生都说了不要自己送,那就听学生的。

“你到家没事了让你妈妈给我打个电话,OK?”

得到了兰蕙的允许,杨略说着无关紧要的客套话:“好的,打扰老师休息了不好意思,老师再见。”

凌晨三点,公交车停运了,卢人嘉扶着杨略走到公交站,问道:“你家里人来接你吗?”

杨略摇摇头:“我打车回去,我妈在家里等我。”

“城东这边不太好打车,要再往前走一点吗?十字街夜市比较热闹,那边车子会多一点。”

“你是不是想吃十字街的螺蛳粉?”杨略蹲在地上,刚说完食物,喉头就涌上一股酸涩的水流,她努力吞咽口水,不想在同班同学面前吐出来。

“被你发现了。”卢人嘉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看小说也是要消耗体力的,我从十一点看到现在,下床的时候感觉肚子叫得好大声。”

杨略没忍住,踉踉跄跄地跑向公交站旁的垃圾桶,哇地一声吐了起来。

“你还好吗?”卢人嘉拍着杨略的后背,见街对面的小超市还亮着灯,“我去给你买瓶水吧,你等等。”

杨略把胃袋里的东西都吐空了,吐到后面感觉在吐酸水,喉咙烧得难受。卢人嘉把水递给她,她迫不及待地用水漱了一下口,然后瘫坐在地。

她抬头望天,发现圆月高悬,皱起眉头说:“我这辈子再也不吃汤圆了……”

“杨略,我刚才买水的时候跟老板说我们打不到车,他就给了我一个出租车司机的电话,我马上联系他,你等等啊。”卢人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纸条上的号码拨了过去,“喂,师傅你好,我是一中的学生,我的朋友生病了,急着打车回家——”

等卢人嘉打完电话,低头一看,发现杨略瘫在地上对她抱拳。杨略的样子实在是滑稽,卢人嘉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这是干嘛?”

“谢谢大侠相救……没有你,我今天可能横死街头了。”

“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那个司机师傅说他就在附近,马上就来。”卢人嘉伸手把杨略拉起来,远处的车灯照在她们脸上,“你看,来了来了。”

都说生病的人心境会发生变化,这句话一点都不假。杨略平时最恨汽车开远光灯,照得人眼花缭乱,但此时此刻这辆出租车的远光灯却让她觉得安心。

可以回家了。

第二天,杨略在医院的病床上醒来,记不清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记忆从上了出租车后就变得模糊,但她恍惚记得邓临带着她路过工厂幼儿园的时候,幼儿园外墙的花圃里种着迎春花。

杨略指着细小的黄色花朵说:“妈,春天到了。”

“现在还在正月,怎么能算是春天?”邓临伸手去摸杨略的额头,忍不住心疼,“你这孩子烧糊涂了。”

杨略反抗道:“可是迎春花开了啊。”

邓临扶着杨略,切切实实地感受到女儿成长了,以前那个在她怀抱里的轻飘飘的小孩已经不复存在了。就算杨略只有一百来斤,但烧得没什么意识的她就像一块沉甸甸的铁块,要靠邓临搀着,才能往前走。

“这几天的温度比之前高,花儿以为春天来了,提前开了。等过几天气温下跌,它们会凋谢。”

杨略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笑了笑:“我的温度也很高,下降以后,我也会凋谢吗?”

“会你妈!”邓临忍不住骂了句脏话,但话说出口就发现她在骂自己,便改口说,“你爸爸的,不许说这种晦气话,马上到医院了,别睡着了。”

杨略醒了之后发现她睡在最靠门的病床上,隔壁两张床都没住人。郊区医院,平时也没什么病人,来看病的大多数厂里的职工,住的地方都离医院不远,基本上没人会住院。

杨略伸了个懒腰,发现右手背黏着胶袋和棉签头,猜测晚上应该输了液。巡房的医生走了进来,对杨略挥了挥手:“小杨,还记得我吗?”

她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慈眉善目的面孔,年纪比邓临要大上一些。虽然很面熟,但杨略想不起来是谁。她摇摇头,不好意思地说:“医生,我想不起来。”

“伤心了,以前你爸经常带着你到药房里喝茶,我就在旁边的急诊室,没病人的时候还会过去跟你爸还有冯医生聊天,你不记得了?”

医生甩了甩水银体温针,递给杨略:“测体温,昨天你妈送你来的时候你发高烧,把她吓坏了。”

杨略老老实实地把体温针夹到腋下,虽然早有预料,但还是冷得哆嗦了一下。

“你妈回去做饭了,估计晚点来看你。”医生站在杨略的床边,好奇地问道,“好久没看到你爸了,他去哪了?”

杨略沉默了片刻,平静地告知着:“他去世已经一年多了。”

医生手中的钢笔帽砸到了地上,她弯腰去捡,起身的时候脸上写满了惊讶。

“他去世了?没听人说啊。”

“在市里的医院办的告别仪式,可能厂里的人不知道。”

杨略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对话,回答起来不像一开始那么生涩。

杨大行去世的那一天,邓临拿着杨大行的手机,翻着他的通讯录,选择性地通知。她通知的对象大多都是亲戚,只有寥寥几个杨大行的朋友。

杨略不明白,邓临平时总说杨大行有一堆朋友,为什么这个时候却不告诉他的朋友。

邓临叹着气回答杨略:“跟人非亲非故,怎么好意思呢?人家来了,要给你礼金,这人情我们孤儿寡母要怎么还呢?”

“他怎么走的?”

“肝癌。”

医生叹息着:“唉,之前和他聊天,我和冯医生都劝他不要再喝酒。他说在外做生意,没办法不喝……这下真是辛苦你妈了。”

“莫医生。”邓临拿着保温桶,出现在病房门口,“麻烦你操心了。”

“没事,把体温针给我看看。”医生接过杨略的体温针,舒了口气,“退烧了,今天再输一天液,就可以开点药回家了。”

昨晚杨略被发烧和肚子疼折磨得神志不清,轻易向邓临投降。可她现在烧退了,人也清醒了,想起之前在电话里宣告过她再也不要看见邓临。

现在没办法逃跑,她只能用沉默来表达不满。

邓临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前,温柔地说:“你昨晚说想吃肉粥,我给你煮了一点。”

杨略见医生离开了病房,便直接躺了下来,用被子蒙住了脸,不听邓临说话。

“生病了要吃点东西,不然等下打针了犯恶心。”邓临拍了拍杨略的被子。

“别碰我。”

“你生什么气?”

杨略不回话,邓临列举着女儿生气的理由:“不想打针?不想吃肉粥?还是不想——”

“我不想看到你!”杨略掀开被子,对邓临吼道。

邓临听完,愣在原地。

杨略看到床头上放着的保温桶,她曾经拿着这个保温桶给生病的杨大行送过饭。

“你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完全不记得是吗?”

“我做了什么事?你这个小孩真是奇怪……”

杨略一字一句地说:“你改了我的分科志愿。”

“妈妈也是为你好。”邓临的脸上涌现出一抹浓重的忧伤,“学理科有什么不好?你以后可以去当医生,万一我不在了,你生病了也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你搞笑呢,没听过医者不能自医吗?”杨略嗤之以鼻,“我要是急性盲肠炎,我能给自己做手术吗?”

“你别钻牛角尖。”

“你每次说不过我,就说我钻牛角尖。”

“你嘴巴厉害,我嘴笨,说不过你。”

杨略冷笑了一下:“还是你比较厉害,会打电话给班主任。”

邓临掏出兜里的手机,放在了杨略的被窝上:“你这么想选文科?来,你现在打电话跟老师说,你想读文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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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长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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