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略在厕所一边洗脸一边抱怨学校抠门：“这个灯泡瓦数太低了，黑得看不清脸上的伤。”
“我……”吴简章刚跨出一步，就看到杨略躲到了墙边。
“你别过来。”杨略的脸几乎要贴在洗手台的镜子上，察觉到自己的语气有点强硬，又放缓了语速说，“不能在光线不好的地方用眼睛，会近视。”
吴简章站在原地不动，直勾勾地盯着杨略。昏黄的灯光勾勒出杨略的轮廓，她看见杨略长至校服衣领的发梢，却看不见被黑发遮盖的发红的耳朵。
怎么可能让她帮忙，要近距离接触让她察看伤口，我会害羞致死。杨略望着镜中的自己，呼吸喷在镜子上，凝成了一小片水雾。她眨眨眼睛，小心翼翼地用水冲掉伤口附近的笔墨。
笔尖扎出的伤口很小，但扎得很深。杨略用力搓掉了脸颊表面的墨水，但却搓不掉伤口处的墨水。
伤口不再渗血，变成了一个蓝色的小点，刚好落在一颗细小黑痣的下方，两者几乎是对称的。
杨略接了好几捧水，感觉脸都要被搓烂了，“吴简章，洗不掉了。”
吴简章为了防止杨略跑掉，走上前的时候特意扯着她的衣袖，“你自己在光线不好的地方端详了这么久，可能已经近视了。我帮你看看。”
杨略低下头，指了指脸上的伤口，“你看这。火辣辣的，冲了好多水都洗不掉。”
吴简章拧开水龙头，让指尖沾到水后，抬起手指抹了抹杨略的伤口。
杨略对吴简章把酒精棉球摁在自己伤口上的事情记忆犹新，她做好了喊痛的准备，但没想到吴简章的动作却十分轻柔。
“都破皮了。”吴简章的指腹刮到了连在伤口旁边的皮，有点同情杨略。
“你以为是谁害的？”杨略握住了吴简章的手腕，不满地说，“不止是破皮，我还出血了。要是皮没破，血要怎么冒出来？我的脸皮又不是滤网，血液随随便便就能渗出来。”
吴简章视线游离，心虚地说：“谁害的？想喝百分百浓缩鲜榨血汁的可爱吸血鬼吗？”
“哪有自己夸自己可爱的？”杨略气笑了，摇了几下吴简章的手腕，“中二病犯了？”
“你不要岔开话题。”吴简章一本正经地举起自己的手臂，撩起袖子向杨略展示着，“你看，我以前小学的时候被铅笔戳到过手肘。当时用橡皮擦涂了好久，但就是擦不掉，现在长得好像一颗痣。”
“你还不如让我岔开话题呢。这算哪门子的安慰？”
“2B铅笔戳出来的伤口是黑色的。”
“所以？”
“我戳出来的伤口是蓝黑色的。”吴简章腼腆地笑了一下，“你不觉得很特别吗？别人都没有这种机会——长一颗蓝黑色的痣。”
吴简章的脑子是不是坏掉了？杨略已经跟不上吴简章跳跃的思考方式，但她会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真的好特别，要不要我帮你也戳一个？让你有一个机会，和我一样长一颗与众不同的蓝黑色的痣，怎么样？”
吴简章听完喜笑颜开地答应了：“好啊，这样我们就有了某种特殊的关系。”
“好你个头。”杨略轻轻用力弹了弹吴简章的额头，“我看你额头这么冰冷，也没发烧，怎么净说些胡话？”
吴简章按住了自己的脑门，心虚地说：“这不是在跟你认错吗？”
杨略一脸疑惑，吴简章是认真的吗？
“我连一句对不起都没听到。”
吴简章突然对杨略鞠了个躬，杨略收获了一句诚恳的“对不起”。嘴边的没关系还没说出口，杨略就看到她直起身来，抓住了自己的胳膊晃了几下。
“原谅我。”
带着笑意的道歉听上去像强硬的请求，杨略和吴简章对视的时候发觉她的眼睛在这片昏暗的环境中闪着点点亮光，就像夜空中的星星。
这个笑容让杨略想起了那个察觉自己心意的冬夜，那时吴简章也是这么笑的。
“看在你诚恳道歉的份上，原谅你了。”杨略率先移开了视线，径直走出厕所，边走边自言自语，“不要胡思乱想。”
杨略生日那天刚好是星期一。
星期天下午回家的时候邓临正在烧水，准备包饺子，看杨略回来了，提高了音量说：“明天是你生日，但要上学，我也不方便去看你。今天包点饺子，你晚上带到学校里，留明天吃。”
杨略把书包丢到杨大行的维修台上，拿了张小板凳挨着邓临坐下，“宿舍没有冰箱，会放坏的。”
“不会的，现在天气没有夏天那么热了。”邓临才开始包，铁盆里的饺子芯满满当当，“你洗个手，一起来包。”
杨略拒绝道：“我不会。”
“谁说你不会？上次过年去奶奶家的时候，你不是也包了几个？”
“那是被迫的。”杨略发出了抗议，“你们大人说不参与就不能吃，强迫我参加。我包的饺子一下水就开膛破肚了，你们还特意盛到我碗里，说自己吃自己包的饺子。我感觉我吃的是面皮肉馅汤。”
“你用力捏紧，就不会漏了。像这样，你看。”邓临一边说，一边灵活地捏着饺子皮。
杨略看邓临的动作十分简单，产生了再试一次的想法。她洗干净手坐了下来，再次挑战，再次碰壁。
“你不要塞这么多饺子馅，都溢出来了。”邓临看着杨略着急忙慌地补救着四处破洞的饺子，笑得十分开心，“我觉得你适合去包包子，包饺子太亏本了。”
杨略用了五张饺子皮，拯救了一个馅料四处乱流的饺子，但它的皮厚得跟包子似的。
“你自己包——我不要包了。”杨略冲到门口洗手，恰巧看到有熟客来买彩票，便大声地对邓临喊道，“我来看店，你做饭。”
邓临包了两大篾盘的饺子，等到饺子煮好的时候，杨略已经急着去学校了。
“饺子在饭盒里，到了学校记得把盖子打开，让它透透气。”邓临叮嘱着，“不然热气闷在饭盒里，会把食物弄坏的。”
离上晚自习还有十五分钟，杨略冲到了宿舍里。她将饭盒搁在洗手台旁的放洗发露和沐浴露的木桌上，拿下了盖子就跑去教室了。
下晚自习后，杨略和吴简章照例先回宿舍冲澡。杨略打开阳台的灯，想把洗发露和沐浴露放进桶里，却看到白花花的饺子中有一个黑色的东西。
不是吧——杨略想到了前段时间在宿舍猖獗的蟑螂。她轻手轻脚地走向木桌，看清了饭盒中的东西。猜得没错，就是蟑螂。
杨略气得发疯，这是我明天生日要吃的，你算什么东西？她抄起木桌底下的杀虫剂，对着饭盒一阵猛喷，蟑螂还没来得及逃跑，便抽搐地倒在了饺子之中。
“杨略，有虫子吗？”吴简章站在宿舍里面，从阳台门后探出头。
“嗯，已经处理了。”杨略的心情一下子跌落到谷底，她想起吴简章害怕虫子，便盖上了饭盒盖子，“我要出去倒垃圾，你在宿舍里小心一点。”
蟑螂这种生物，有一只肯定就有一窝。杨略不知道宿舍里还会不会冒出新的蟑螂，所以特意叮嘱了吴简章。
但吴简章听了之后连忙抓住杨略的衣袖，用颤抖的声音说：“我跟你一起去，我怕虫。”
宿舍的天井旁边有两个白色的垃圾桶，那是专门给学生倒残羹剩饭用的。如果要倒生活垃圾，那就要走到食堂旁边的垃圾站。
杨略不打算留着被蟑螂爬过的饭盒，所以她走出宿舍，往食堂方向走去。
操场很黑，而且才下晚自习没多久，来来往往的学生很多。吴简章和杨略之前因为走路的时候挨得太近，被教导主任抓住，说他们趁着夜黑风高在谈恋爱。
教导主任跟了她们一路，在小卖部门口按住了杨略的肩膀，“你们孤男寡女，成何体统——咳，是两个女同学。”
教导主任的愤怒僵在脸上的样子实在是太好笑了，导致吴简章现在想起来还想笑。那个时候杨略的头发剪得很短，从背影来看确实有点像男生。
尽管杨略的头发已经长到不会被误认为是男生的长度，但吴简章觉得一直抓着杨略的胳膊不好，便放开了手。她很好奇杨略手里的饭盒，“这里面是什么？”
“饺子。”杨略说完，又补充道，“和蟑螂。”
吴简章才松开的手又抓紧了杨略的衣袖，紧张到结巴：“是……是你刚才在宿舍里打的那个吗？”
“是。”杨略用力地敲了敲饭盒盖子，“不知道哪里来的，气死我了。”
吴简章为了消除自己的恐惧，刻意转移话题：“之前都没见你带过家里的饭。你晚上没吃吗？”
“吃过了，这是明天的饭。”杨略走到了垃圾站，毫不留情地把饭盒丢进了垃圾桶，“再见了，我的生日大餐。”
吴简章重复着：“生日……”
“现在是蟑螂的断头饭了。”
“你明天想吃什么？”
杨略看了吴简章一眼，有些不解，“除了食堂和小卖部，我们没得选吧？”
“是这样没错，可是我想知道。你想吃什么？”
“知道了又怎么样？神笔简章，能给我画饼充饥吗？”
吴简章一脸认真，“说不定可以呢，你相信我。”
杨略托腮沉思了一会儿，开口道：“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来，你容我回去慢慢想想。现在站在这个垃圾站旁边，味道太大了——搞得我想吐。”
碰一下就害羞的不止是含羞草，还有杨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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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