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略没能撑到晚上十二点，在十一点多的时候打着哈欠小声地说：“我要睡了，晚安。”
这声晚安是特意说给吴简章听的。其他室友早已关掉台灯，仔细听还能听到她们的平稳的呼吸声，只有吴简章还没睡。她面向杨略那一侧的床帘不知道什么时候卷起了一个角，缝隙中透出点点光亮。
杨略猜吴简章可能在读图书馆借来的小说，她曾瞥见她的床头放着基本贴着红白标签的书籍，标签是图书馆做的记号。
“晚安。”吴简章怕惊扰其他人，声音像空气一样轻飘飘的。她缩在床角里，望着手中的黑色盒子，心中满是忐忑。
不知道杨略会不会喜欢自己送的礼物。之前都没有很正式地给她送过东西，突然送有盒子包装的礼物，会不会给她造成心理负担？
吴简章一焦虑就想啃手指，但指尖刚触及嘴唇，她就停了下来。不能啃，怕手指沾到口水，连带着让礼物盒子也沾上口水。
失去了排解焦虑的手段，吴简章格外烦躁。她把盒子放在床头，盖上夏凉被的时候感觉闷得厉害，踢开被子又觉得有点凉。
都怪杨略。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显示是十一点十六分，还有两个小时不到，就到杨略的生日了，她怎么能睡得这么安心？
虽然吴简章的父母都记不清她的生日，但她还是会期待生日的那一天。生日和新年是她为数不多能够抬头挺胸对父母提出要求的时刻。她能在生日那天鼓足勇气对袁杭生说：“妈妈，今天是我的生日，吃早餐的时候可以加一个煎蛋吗？”
粉店里的煎蛋要一块钱一个，袁杭生和吴超自己都舍不得吃，但每次都会给吴本硕加一个煎蛋。
三岁的吴简章盯着蜂窝煤炉子上的小铁锅，铁锅里的鸡蛋被热油烫得滋滋作响，同时还烫出了金黄色的焦边。她眼睁睁地看着铁锅里的鸡蛋被粉店老板夹到吴本硕的碗中，嘴巴里的唾液都滴到了抱着她的吴超的手上。
“哎呀，瞧把孩子馋得。”吴超赶忙扯了一张桌上的餐巾纸，先是擦了擦自己的手臂，才想起要给吴简章擦嘴。
廉价的餐巾纸触感十分毛糙，吴超擦得很随便，直接往吴简章嘴边一抹，刮得她嘴唇和周边皮肤都泛起了红。
袁杭生瞧见了，骂吴超不会带孩子，赶忙把吴简章从他怀中接过来。不管小孩能不能听懂，大人总要解释点什么，只不过这种解释更像是大人为了安慰自己，他们的行为是合理的说辞。
“你哥哥还在长身体，所以要吃鸡蛋补充营养。简章你还小，鸡蛋激素太多，吃了对小孩子不好。”
家里土鸡蛋营养丰富，哥哥正在念书且还在长身体，所以要给哥哥吃。餐馆的鸡蛋不知道是不是土鸡下的，但价格贵，父母只舍得买一个，那肯定也是给哥哥吃。
吴简章坐在哥哥小时候玩过的玩具旁边，掰着手指数，什么时候能轮到自己吃鸡蛋，听到袁杭生大骂吴本硕。
“全家每天省吃俭用供你好吃好喝，盼望着你吃这些东西能长点脑子，考个高分回来。你看看你的成绩单，老子真是觉得你是一根直肠通嘴巴，刚吃完就变成一泡屎了，根本不过脑子的是不是？”
袁杭生用手指狠狠地戳着吴本硕的脑袋，把他戳得晃了几下。
“吃东西不见长脑子，也不见长身体。”袁杭生恶狠狠地刮了他几眼，“和你那个弱不禁风的爹一样，吃多少都不见长，像无底洞，真浪费钱。”
“妈妈，我会长脑子，也会长身体，能不能让我吃鸡蛋。我想吃……”
吴简章听到了怯生生的声音，猛地睁开眼睛。她从床上爬起来，反手触到自己的背，出了一身冷汗，睡衣黏在身上让人格外不适。
怎么会梦到以前的事情。而且就算是以前，她也没有用那样的理由乞求过母亲。在她眼里，只有生日和过年才算得上是正当理由。
吴简章撩开床帘，发现杨略已经离开了宿舍，只留下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
卢人嘉拿着牙刷和杯子从阳台上走回来，看到睡眼惺忪的吴简章打了声招呼：“简章早上好，杨略今天值日，所以提前走去倒垃圾了，让我和你说一声。”
“谢谢你。”吴简章坐在床上，用手指当梳子顺了顺自己乱糟糟的长发，想到杨略没有跟她说她想吃什么。
再不决定就来不及了。既然杨略没有作出选择，那我来帮她选。吴简章打定主意，开口问卢人嘉：“你之前说的那个方法，可行吗？”
卢人嘉挠了挠头，摇摇头又点点头，“不太确定，但我打算今天中午试试，你要一起试试吗？”
“试一试吧。我要……”
杨略听到午间下课铃响起时，条件反射性地想冲向食堂。但无奈班主任讲得起劲，硬生生地拖了十五分钟才肯下课。
“现在去食堂，肯定都是残羹剩饭。”杨略哀愁地收拾着桌上的课本，看到一旁的气定神闲的吴简章，忍不住发问，“你中午吃什么？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
“你说食堂都是残羹剩饭，那我们也没有其他选择，只能去小卖部不是吗？”吴简章慢条斯理地抄着黑板上的板书，十分淡定地对杨略说，“你等我抄完这堂课的笔记，我们一起去小卖部。”
“行。”杨略答应了吴简章，可等待总是让人觉得非常漫长。她单手撑着脸，看着吴简章身后的窗户，看见其他班级的学生带着饭盒回教室，饿得她口水直流。
吴简章听到杨略吸口水的声音，抬头看了她一眼，打趣道：“我知道你饿了，但没想到你饥不择食。”
杨略疑惑：“我怎么就饥不择食了？”
“你对着我流口水。”
“拜托，刚才外面有几个人带着饭回教室，那个菜满得饭盒都盖不上了，汤汁撒了出来，味道有点香。你没闻到吗？”杨略绘声绘色地描述，却发现吴简章的脸越来越黑，察觉到大事不好，赶忙改口说，“食堂的饭怎么能和你比？你秀色可餐，十里飘香。光是看着你，都让人食指大动——”
吴简章合上笔记本，似笑非笑地看着杨略，“是吗？那按你这种说法，你是不是看见我就饱了？”
“是是是……不是。”杨略着急忙慌地想着要如何解释，但过度用脑却让饥饿的身体发出了大声的抗议。
吴简章听到杨略的肚子叫得厉害，忍不住笑了出来，“走吧，我们去小卖部。”
杨略不想吃泡面，就停在了饼干面包的柜台前。她平时很少在小卖部里买饼干面包，所以打量起柜台里的商品时也格外仔细。
“我靠，学校竟然有卖奥利奥？”杨略看到熟悉的蓝色包装，显得十分吃惊。要知道小卖部在学生心里是廉价劣质商品的聚集地，杨略曾在一个星期内买了两桶方便面，里面都没有调料，这种事情发生概率堪比中大奖。
吴简章见怪不怪地说：“你仔细看看饼干的名字。”
“不就是奥利奥吗？”杨略歪着头，念出了包装上的字，“奥利乐？什么玩意？”
吴简章耸了耸肩，“山寨饼干。跟康师傅的兄弟康帅傅一样。你再看看那边柜台上的糖果。”
杨略看到花花绿绿的条纹，有几分眼熟，但又不能确定，“那是什么？阿尔卑斯？”
“错。是阿尔卑斯异父异母的兄弟，阿你贝思。”吴简章的手指往下移，“那下面白色包装的糖果是少了一点的大白兔兄弟，大白免。”
杨略有些无力吐槽：“小卖部到底从哪里进货，怎么能搞到这种听都没听说过的山寨货……”
“你不要对小卖部抱有期望就是了。”吴简章蹲下身，指了指柜台最底下的绿色包装的糕点，对售货员说，“姐姐，我要两个这个。”
平时对学生爱答不理的售货员飞快地给吴简章拿了东西，响应速度让杨略啧啧称奇。
杨略压低声音问吴简章：“你怎么叫她姐姐？那个年纪，平时不都是叫阿姨的吗？”
“你叫阿姨，她理你吗？”吴简章把糕点塞到杨略手中，循循善诱，“你嘴巴甜一点，人家才会理你。在学校里买不到蛋糕，你凑合一下把这个当蛋糕吃吧。”
杨略收下了吴简章给的糕点，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现学现用：“好的，姐姐。”
吴简章听到，抖了一下，制止道：“不要乱叫，我比你小……”
杨略嬉皮笑脸地说：“好的，妹妹。”
吴简章除了糕点外，什么也没有买。杨略觉得奇怪：“你不买点东西填饱肚子？”
“我宿舍里有。”
“小心被蟑螂吃掉。”
“那你能不能在食物被蟑螂吃掉前帮我把它赶走？”
“我要是有这种本事，我今天也不至于沦落到小卖部里觅食。”
两人聊着天回到宿舍的时候看到几个室友坐在下铺床边吃粉，闻起来还挺香，不像是食堂的。
杨略震惊地问：“上次被学生会抓到后，铁门底下的缝隙不是已经被填上了吗？这是哪来的米粉？”
吴简章走到卢人嘉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卢人嘉跟快递小哥搭上了线。”
“快递小哥？”杨略不懂学校什么时候有快递小哥了。
卢人嘉解释道：“很多老师和学生都在亚马逊上买书，他可以进到学校里面来，放学后他就待在正门和教职工小区中间的那棵芒果树下。”
吴简章补充着说：“卢人嘉和快递小哥，还有学校门口新开门的粉店，打好了关系。所以委托快递小哥把打包好的米粉用快递箱装进来，假装是她买的书籍快递。”
杨略感叹了一句：“你们方法真多。”
卢人嘉一边扒拉着米粉，一边指了指角落里的箱子，“那个箱子里还有两碗，是你们的。”
吴简章在床上撑起小床板，看杨略一动不动，便出声喊她：“你拿过来，我们一起坐在床边吃。”
杨略看着箱子里的两碗米粉，一碗是白色的汤底，另一碗却红得吓人，估计是加了很多辣椒。
她不知道该把哪碗放到吴简章面前，“这两碗，哪碗是我的？”
吴简章想起上次杨略吃辣吃得满头大汗的样子，特意跟卢人嘉说加煎蛋的那碗不要辣椒，“白色的，因为你不能吃辣。”
“谁说我不能吃辣了。”杨略才把红色那碗放到吴简章面前，听到她这番话后立马又拿了回来，把白色的放到她面前。
杨略利用自己生日的特权，笑嘻嘻地对吴简章说：“昨天我忘记说了。我想吃辣的，现在告诉你了。”
“卢人嘉说他们家辣椒真的很辣，我担心……”
“我才不信呢，能有多辣？”杨略别好塑料袋，拆开一次性筷子，夹了一口，被烫得倒吸一口气。
吴简章无奈地说：“你看，我就说很辣。”
“我不是被辣到，是被烫到了。”杨略鼓着眼睛，用力地吹着米粉，企图让它快点凉下来。
“杨略，你不要吹得这么用力。”吴简章低着头看着自己胸口，白色的校服上沾上了一片鲜红的辣椒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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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