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略猛地抬起头来，生怕门外的人透过坑底缝隙看到自己的脸。她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但突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嘘——”
杨略以为是吴简章关心自己，转头后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但眼前人却不是吴简章，是那位伴随赵静凝左右的小雪学姐。
她和杨略对视的时候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但随即用手上的蓝色的文件夹敲了敲杨略的肩膀，“学妹，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我……”杨略发现吴简章捧着一大袋盒饭站在柱子旁，以为学姐没有发现，赶忙给她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快走。
小雪学姐弯下腰，拉近了和杨略的距离，“你眼睛不舒服吗？怎么突然挤眉弄眼。”
杨略见吴简章一动不动，急出了一身汗。如果因为这种事情被处罚扣分，影响到奖学金，可不是闹着玩的。她有自信说服邓临接受自己没有拿奖学金，无非就是用上了高中后感觉跟不上节奏之类的理由来搪塞邓临，但吴简章可不能失去奖学金，她没有和家人沟通的余地。
“刚刚赵学姐抓我的时候往我脸上撒了一把土，撒到我眼睛里了。”杨略努力地挤出了几滴眼泪，一本正经地扯着谎话，装作被赵静凝欺负的样子，博取小雪学姐的同情，“学姐，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但是我想死得明白一点——能不能告诉我要扣多少分？”
杨略提到扣分时，声音都变大了，她用这种方式来提醒吴简章快跑。
因为隔了一扇铁门，再加上中午放学，街道上人来人往，嘈杂的人声和汽车鸣笛的声音让赵静凝听不清杨略说了什么。她蹲在铁门边，浑然不知另一侧的情况，抓着杨略的手掌的同时还在和餐馆老板聊天：“这一共有多少份饭啊？”
餐馆老板是个瘦得像麻杆一样的男人，他不知道眼前这个学生要做什么，但听到她刚才说什么学校漏洞，多半发现了他们的交易。
他知道这所学校严禁订餐，还是因为之前不清楚门道吃的亏，稀里糊涂地拎着餐盒走到学校正门口，刚想把饭盒递给学生，就被保安拦了下来。
“干什么呢！谁叫你送的？”保安掏出了警棍，往学生和老板中间一挥，差点把老板手中的盒饭打翻在地。
保安看老板的眼神就像在看害虫，“哪里来的回哪去。学校不允许订餐，学生就应该吃食堂，吃外面的东西要是有什么意外，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饭没送成，他也没收到学生的钱，拎着饭盒回去的时候还被老板娘骂了一顿。骂他不清楚状况，学校要是允许订餐，哪还轮得到自家餐馆，学校领导肯定会承包给亲戚来干。
老板娘叉着腰，指着他的脸，唾沫横飞道：“你也一把年纪了，怎么还不清楚这社会上的弯弯绕绕呢？真是一根筋。”
老板唯唯诺诺地承认是自己太笨，但心里多少有点不服气。周末有个学生来他家餐馆吃饭，是个生面孔，但吃完后一直在夸他家饭好吃，他开心得拿出了抽屉里的餐馆名牌。
“我们这里可以电话预订，两公里内的话可以送上门。”
学生满面笑容地收下，问他：“可以送到学校里吗？一中，离这里不远。”
他吓得连连摆手，“不行，之前送过，保安不让进。”
“我知道有个地方没有保安。老板你在快到正门的时候停下来，那里有个路口，你往左边看有扇铁门，底下有个坑洞，到时候你从那里递过来。”
老板忧心忡忡，害怕失败被老婆痛骂不长记性的同时又有点心动，“万一被抓到了怎么办……”
“放心，不会有人发现的。就算被人抓到也没事，我照样给你付钱。大不了到时候你就说，你是我的亲戚，是来给我送饭的。我们学校允许家里人送饭，到时候你一口咬定这件事就好。”
这个学生就是卢人嘉。
老板没有正面回答赵静凝，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是来给我侄女送饭的。”
“真是个贴心的叔叔。你的侄女读高几？哪个班？”赵静凝皮笑肉不笑地追问着，“你告诉我，我帮叔叔你拿进去。不然从这个坑底下送进去，手抖了，洒了怎么办？这可是叔叔的一片心意啊。”
老板被问懵了，这些问题他一个都答不上来。但顾客就在铁门后面，就算自己现在跑了，她应该也能拿到饭。
于是老板把手里的盒饭往赵静凝手中一塞，慌慌张张地跑了。
赵静凝哼着歌，心想这下人赃俱获，杨略跑不掉了，突然被人掐了一把。
“杨略，你干什么？”
她抽回了手，发现白皙的皮肤上多了红色的指甲印，“你跟粟小雪一样，属猫的？一言不合就抓人？”
门后传来粟小雪冰冷的声音：“赵静凝，是我抓的，怎么了？”
当赵静凝拎着一打盒饭来到宿舍天井时，杨略和吴简章站在粟小雪旁边乖得像鹌鹑。
“赵静凝，你要死是不是？”粟小雪一见到赵静凝，就往她脸上扔蓝色文件夹，“杨略都跟我说了，你还不快老实交代？”
赵静凝用空着的手接住蓝色文件夹，差一点就要被砸到脸了，好险。她不懂粟小雪在说什么，但看得出来她生气了，“交代什么？”
粟小雪脸都气红了，“这个铁门底下的坑洞，是你泄露出去的。”
“我？”赵静凝瞟了一眼躲在粟小雪身后的杨略，镇定自若地说，“怎么会是我泄露出去的？我和你都是昨天才接到举报，说有学生在宿舍里偷偷订餐，不是吗？”
“死鸭子嘴硬……”粟小雪对着赵静凝看不见的角落，喊了一声“喂”，只见一个披着长发的女生走了出来，手上还提着一袋米粉。
“宝珠？你怎么……”赵静凝语无伦次，低下头刚好对上粟小雪审问的眼神，“哎呀，我想起来了。小雪，今天要不要去我家里吃饭？刚才我拎着盒饭进来的时候保安还问我，说今早看到我妈一大早就提着好几袋菜回来，怎么还要吃盒饭。我想起来今天临出门前，我妈交代我要请你来家里，因为今天是你的生日，不是吗？”
杨略观察着从角落里走出的女生。她刚才来拿外卖的时候恰好碰上粟小雪拉着杨略和吴简章在柱子后面做思想教育，没看到她们。但粟小雪眼尖，一眼就发现这人是上次被她撞到和赵静凝在图书馆里卿卿我我的人。
所谓的卿卿我我都是粟小雪的想象，其实两个人其实站得近了一点，但赵静凝和谁站在一起都会散发着奇怪的恋爱氛围，很难让人不多想。
杨略看到粟小雪眯细了眼，神态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推测眼前的女生和赵静凝有点关系，连忙添油加醋地说了一句：“赵学姐上次和我说，她还是忘不了她。”
开局一句话，过程全靠编。杨略小时候就是看图写作的高手，别人写两三行就结束了，她把六行横线都写满了还意犹未尽。纵使杨略根本不清楚赵静凝和这个女生到底有没有关系，但她又没有明说这个“她”到底是谁，就算秋后算账也不能拿她杨略怎么样。眼下只要粟小雪开始生气，那赵静凝肯定无暇顾及她们，她和吴简章说不定还能借机逃跑。
粟小雪的语气突然缓和下来：“我的生日？阿姨真这么说了？”
“是啊。”赵静凝把盒饭放到杨略旁边，狠狠地瞪着杨略，比了个“下次再和你算账”的口型，拉起粟小雪就想离开，但却被她踢了一脚。
粟小雪这一脚踢在赵静凝的小腿肚上，来得突然，赵静凝没想到，差点没站稳。但那个女生把手上的米粉一扔，冲过来扶住了赵静凝。
“静凝，你没事吧？”她的脸上写满了关心，“是不是我给你惹祸了。你告诉我这个地方可以拿外卖，我拿到了以后室友问我，我告诉了她们……”
被扔出去的米粉撒得满地板都是，赵静凝看着那副惨状忍不住叹了口气，“没事，是我不好，之前说给你带饭，太忙了忘记了，不然也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粟小雪看着赵静凝的背影，哭了出来：“赵静凝，你这个骗子，我再也不要理你了……阿姨才不会说那种话，因为今天根本不是我的生日。今天是谁的生日，你不会忘记了吧？”
赵静凝愣住了，开口问道：“今天是几月几号？”
还有几天就到杨略的生日了，所以她最近对日期毕竟敏感，脱口而出：“九月二十一日。”
赵静凝的脸色变得煞白，她听到粟小雪的脚步声，转头看见她朝宿舍外跑去，拔腿就追。
即便吴简章站在旁边听完了所有对话，但还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所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杨略挠了挠脑袋，“学生会的爱恨情仇？反正跟我们没关系，还好在千钧一发之时，那个女生出现了，不然小雪学姐就要在纸页上写下我们的名字了。当时你怎么不跑？还往我这边站。”
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吴简章走在杨略前面，隐藏了自己的真实想法，“我怕你把盒饭拱手相让，那我们只能饿肚子了。不想饿肚子所以站出来了。”
“如果她们真要收缴盒饭，那早就这么做了。”杨略口气中带着无奈，“而且这点盒饭跟奖学金相比，还是奖学金比较重要，对你来说是这样……对我也一样。”
吴简章摇了摇头，不赞成杨略的观点：“眼前的饭还是比未来虚无缥缈的钱重要。谁也说不准这个学期还能不能拿奖学金，毕竟一个年级这么多人，不像以前只有两个班。”
“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杨略对吴简章充满了信心，同时又想起了自己在意的事情，支支吾吾地问，“你的钱还够用吗？”
“为什么突然这样问？”
杨略不想打哑谜，索性直说了：“因为你天天吃炒鸡蛋……炒鸡蛋是最便宜的菜。”
吴简章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离自己有几个台阶距离的杨略。她比杨略要矮半个头，已经很久没有从高处端详过杨略了。此时此刻她瞄到了杨略头顶的发旋，想起那里有一处伤痕，突然就产生了想要摸一摸的冲动。
她在关心我，所以我想回应她。吴简章为冲动寻了个合理的借口，但按住了自己抬起的手，笑道：“你关心我？”
“是。”杨略坦率地承认了，絮絮叨叨地说，“不过这应该是我们最后一次订餐了，因为被发现了。食堂虽然难吃一点，但好在价格便宜。但是你不能只吃鸡蛋，也要吃蔬菜和肉。如果没钱了你可以和我说，我怕你妈把你的钱都拿走了……”
“没钱了就和你说。”吴简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眼中映出杨略一脸关心的样子。她没办法按捺自己的冲动，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杨略的刘海，轻声说：“好的，妈妈。”
“妈妈是什么鬼……”杨略侧过脸，后知后觉自己刚才说了一些很丢人的话，红着脸补充说，“如果你不需要的话，当我没说，我在多管闲事。”
“你不喜欢这个称呼吗？”吴简章想起了之前和余虹霖同桌时，她塞给自己的言情小说，顿时生了捉弄杨略的心思，轻佻地说，“你刚才的意思是不是要包养我？这么说来，我应该称呼你为主人？”
杨略瞪大了眼睛，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说……说什么傻话！少看点乱七八糟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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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