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无言,到站后杨略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公交车,一路狂奔跑到了彩票店,没管身后的覃甜。
“跑得这么急。”邓临用手去抹杨略脸上的汗珠,“好多汗,不换衣服怕感冒了。”
“没事,热得。”杨略打开饮水机的柜子,抽出一个一次性纸杯,这次杨大行和邓临没有说她。以往每次她用纸杯时,他们总要说上几句“纸杯是给客人用的”,“你拿个杯子喝水不好吗”。
不好——杨略盯着邓临手中的玻璃磨砂水杯,上面印着红色的中国结,那是父母的另一份工作的文化产品。家里的水杯都长这个样子,摸起来光滑又粗砺。光滑的是看似光洁的表面,粗砺的是浸入无色杯壁里的茶渍。
无论洗过多少次,再怎么用心清洗,杨略用那个水杯的时候总能敏感地察觉到一丝异味。说不清这种味道是父母泡过的减肥茶,还是生病时喝过的板蓝根,但无论是哪一种,都让杨略作呕。
草草吃了几口饭,杨略便拿上书包说要回家了,一刻也不想在店里多待。临近彩票开奖的时间,一群烟鬼聚集在这里吞云吐雾,让她受不了。
到家洗完澡后杨略把书桌上的笔袋塞进了书包里,感叹着明天终于不用问吴简章借笔了,又想到今天借的笔还没还给人家。
杨略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开学第一天没有作业,整个人无忧无虑,在床上躺着的感觉像一片被风抚平的云朵。
搬到新家,邓临给她买了新的电风扇,吹起来没有老旧电风扇外壳晃动那么大声,只有嘶嘶的微小声音。听起来很像春雨,那种细微的针掉在地上,杨略一边听,一边望着天花板出神。
细微的声音变大了,像是掉入油锅里的黄豆,噼里啪啦炸开来,杨略回过神来,下暴雨了。她的床靠着墙壁,墙上有一扇窗户,雨滴砸在窗子的雨蓬上,响个不停。
希望明早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撑着伞赶路总会把裤脚弄湿,根据风向改变轨道的雨滴还会袭击书包,下雨上学的时候裤脚和书包老是湿漉漉的。
刚上小学的夏天,杨略酷爱玩水。暴雨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留下了无数大大小小的水坑,她的乐趣就是穿着凉鞋踩进水坑里,看着冰凉的雨水没过脚背,心中有难以言说的快乐。
平时穿着运动鞋时要小心翼翼的水坑,在我穿凉鞋的时候再也不能震慑我了——抱持着这种心理乱踩了很多水坑的杨略烂脚了。邓临给她涂药的时候骂道:“让你别踩水坑,你别听。”
从此杨略对水坑避而远之,惹不起,总躲得起。可杨略千算万算,都没算到市区的道路会有巨大的凹陷。这已经不能称之为水坑了,称它为池塘更贴切。杨略刚跨过前方一个小水坑,本以为面前这个凹陷像刚才一样,脚滑了一下,一脚插了进去。
水没过小腿,不仅是鞋子,还有下半截裤子都被打湿了。天上的雨还不肯停歇,因为单手举着逆风太累,所以杨略把雨伞夹在肩膀和脖子间,头贴在伞布上都能感受到雨滴撞击的力度。就当是头部按摩和足底保健吧——如果不这么想肯定觉得今天真是倒霉透了。
杨略从一深一浅的水坑中走出来,雨声太大,掩盖了人声,以至于没听到身后有人叫她。
“杨略……杨略!”那人冲到杨略身前,踏步溅起的水又飞到了杨略的裤子上。
这下简直像洗了个澡……杨略发觉挡在面前的人是覃甜,身体就不由得僵硬起来,谁都不愿意被人看到狼狈的样子,更何况是曾经喜欢过的人。
“怎么?”反正都湿了,走到教室再说,杨略加快了步伐,也不在意有没有踩到水坑。
“刚才在车上怎么不理我?”
“没看到你。”杨略今天起床晚了,还碰上下雨。杨大行说下雨天不方便骑摩托送她,让她自己坐公交上学。一开始她在起点站等了几分钟,发现一辆车都没有。旁边早餐摊的好心阿姨提示她起点站的首班车是从小区口里开出来的,她才知道自己走错了地。
幸好赶上了,上车的时候气喘吁吁,即便打了伞,还是被雨淋得不成样子。整个车厢里都弥漫着一股雨水的味道,杨略讨厌这种潮湿的感觉,特意找了个人少的地站着,没去挤车厢最里面的座位。
其实刚上车就发现覃甜乖巧地坐在最里面的靠窗座位,旁边还是空的,但杨略就不是不想过去。任何一个喜欢干净的人都不想旁边坐着湿漉漉还喘着粗气的人吧。
“你淋湿了,要不要……”覃甜还想说什么,但她被别人叫住了。
“覃甜,你怎么突然一下子跑那么快,没追上你。”另一个高个子的女生走过来,是她们的小学同班同学,兰天琪。只不过她现在跟覃甜都是初一二班,和杨略不同班了。杨略趁她们说话的空隙,拔腿就往前走。
杨略走到教室,刚放下书包和伞,就听到上课铃响了。第一堂是英语课,老师要讲卷子,杨略瞟了一眼,得了96分。还算是不错,于是杨略蹑手蹑脚地开始拧裤脚的水。
“你在干嘛?”吴简章一改昨日的风格,用很轻柔的语气和杨略说话。本来都做了继续冷战的准备,但听到她语气柔和了许多,杨略又不自觉地回应了。
“踩水坑里了,都是水。”说完杨略打了个喷嚏,从窗边吹来的风让湿透的鞋子和裤子变得更沉重了。
“你要不要喝点板蓝根?预防感冒。”
“真的担心我还是怕我传染你。”杨略笑了笑,想起昨天两人也是这样的对话。
“都是。”吴简章从抽屉里拿出一袋板蓝根,“你有没有水杯?”
“没有,想着渴了就去小卖部买瓶装水。”杨略舔了下干燥的嘴唇,即便还没有撕开包装袋,但光是看着板蓝根的白色袋子都能想象到那奇怪的味道。
“我不喜欢喝板蓝根。”她小时候一喝就吐,宁愿到医院挂水都不肯吃药。
“好巧,其实我也是。”之前告诉杨略上课不要讲话的吴简章难得打开了话匣子,杨略撇了一眼她的试卷,100分,怪不得有和自己闲聊的余裕。
“小时候喝吐过,再也没喝过。”吴简章的手指抵在板蓝根包装袋的一角,轻轻用力,像玩陀螺似的甩起轻巧的圆圈。
“那你为什么还要带?”杨略撇了撇嘴,吴简章总不至于在药里下毒吧?
“因为有人很喜欢板蓝根。”
杨略刚想反驳,却想起她家巷子里确实有这么一个人,喜欢板蓝根喜欢到他会干吃,连水都不喝。曾经听说过他奶奶拦着他,因为他一天吃了五包板蓝根。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杨略说完,担心脚会被水泡坏,又问吴简章,“你介意我脱鞋吗?”
“你有脚气吗?”
“没有。”
“那不介意。”吴简章耸了耸肩,示意杨略请便。
杨略偷偷地撕下昨天新发的大作文本的纸页,将其放到桌下。吴简章好奇地观察着杨略的一举一动,只见她慢慢地托住鞋后跟,一使劲,脚掌就从鞋中滑了出来。杨略纯白的袜子被脏兮兮的泥水弄脏了,变成了灰白色,她嫌弃地脱下袜子,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纸巾擦着脚。
杨略的脚掌又细又长,让吴简章想起了小船。擦干后把脚放在了作文纸页上,杨略迎来了久违的干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晚上回家怎么办?”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雨持续下个不停,吴简章的担心是有道理的。
“忍一忍呗,也就二十多分钟的事情。”杨略想得轻巧。
“那中午吃饭呢?”
“你问到我了。”杨略趴在课桌上,露出伤脑筋的表情。
“等下下课我去宿舍给你拿双袜子?”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特别是吴简章这种情绪多变的人。杨略听到后不由警觉起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说吧,你是不是有求于我。”
“是啊。”没想到吴简章坦白承认了。
“你的要求是什么?”杨略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
“我求你不要感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