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章

昨天的事情时姝不想纠缠,只是待在屋子里,把满肚子的烦躁都敲进文档里,在书桌前发泄自己的不满,可时藜的电话铃声不停,打断了她的思路。

时姝实在不想接电话,又怕时藜是其他紧急事情,便硬着头皮开通了语音。

听筒里先传来 “嘎嘣” 一声脆响,像是牙齿咬开苹果的果肉,接着便是时藜漫不经心的语气:“钱不够花导致我很郁闷啊,我觉得我们两个不是一个等级的,不能平等看待。情况都不一样,我得二战(备战),而你工作。不给一样的钱就不平等……”

时姝的手指猛地顿住,键盘的冰凉透过指尖传来。

她记得前几天听妈说,时藜在学校借了学长的钱,转头就买了新手机。

此刻那点残存的耐心,瞬间被这句理直气壮的抱怨磨没了:“你到底什么意思?”

“不给一样的钱就不平等……你是真听不明白,还是装听不明白?”时藜嚼着嘎嘣脆的苹果,一口嚼着一口的。

“怎么就不平等?妈妈给的钱不是一样的吗?”时姝正在桌子前敲击电脑,一脸无语。

“不给一样的就不平等,你听不明白?”

“你别话里有话,你抱怨谁呢?”时姝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试图让语气平和些,“有话直说,别绕弯子。”

“直说是吧?” 时藜的声音突然拔高,“凭什么你能用新手机,我就得用旧的?那手机卡得连网课都加载不出来,用着不觉得丢人吗?”

“这手机是杨晓帆送我的生日礼物,我之后会把钱还给他的。” 时姝按了按突突跳的太阳穴,“他工资也不高,我没占谁便宜,更没亏着你。”

“哦?那我也找妈要点钱买新的?” 时藜拖长了语调,“你肯定又要在旁边说三道四,说我不懂事,说我乱花钱。”

时姝眉头一皱,顺手把电脑合上,“你可以买新的,没说不让你买。但咱做什么都得量力而行吧?”

“合着我要想换新手机,还得先找个男朋友?让他也给我买一个?” 时藜突然笑了,那笑声里满是嘲讽,她把手里的苹果核往垃圾桶里一扔,核撞在桶壁上发出 “咚” 的一声,“时姝,你现在可真行啊,有了男朋友就忘了妹妹了?连个手机都要分个三六九等?”

“你这是什么歪理?三千多的手机,对现在的我们来说不是刚需,是负担。现在一千多的手机,内存够大,拍照也清楚,日常用完全够了,没必要非得追求高配,将就用着也不是不可以。况且,现在一千多的智能机比起前几年,性能上都是不错的。”

“那你怎么不买一千多的?” 时藜梗着脖子反驳,眼神里带着较劲的执拗,“你能用两千多的,我就不能用三千多的?妈给的钱是一样的,凭什么你就能过得比我好?”

时姝的声音也拔高了些,胸口微微起伏,“不是,我买手机问你要钱了还是问家里要钱了?以前你买手机,哪次不是比我的好?我跟你争过吗?我跟妈提过一句‘不公平’吗?现在反过来,你倒觉得我占了便宜?你以前买手机不论是性能还是价格,都比我的要好很多,我也没一定要求买的比你高一个档次吧?妈妈给一样的钱,为什么你用的就比我快,我还要接济你?既然你说同等对待,好,那妈妈给你多少,就给我多少,你觉得这样公平不?”

“公平个屁!情况又不一样!”时藜猛地踢了下门框,“你现在马上有工作了,能自己挣钱,还有男朋友帮衬;我呢?我要二战考研,一分钱收入都没有,连买本真题都得算着花!我借点钱买个手机怎么了?我借,你不就觉得公平了?我生活过成这样不都是因为你?”

“你能不能别把什么都推到我身上?” 时姝气得腿都在发抖,“你说要二战,妈把家里的积蓄都拿出来给你交学费,你现在倒好,把自己的不顺心都怪在我头上?”

“怪你怎么了?” 时藜的声音尖了些,“你好的不学,整天就知道谈恋爱!以前秦海给我买手环、买暖手宝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话?现在有人给你买手机了,就开始管我了?”

“我从没羡慕过你,也没跟你攀比。” 时姝的声音软了些,带着点难以置信的委屈,“你现在到底怎么了?我买件好看的衣服,你说你也要;我出去玩两天,你说我浪费钱;我给杨晓帆买双鞋,你阴阳怪气说我没钱给你买衣服,你就见不得我过得好一点吗?心里就这么不平衡?”

“我怎么就不平衡了?别人给你买东西,我问妈妈借钱也不行?麻烦你自己用脑子想想。别在这幸灾乐祸,隔岸观火!”时藜慵懒地靠在门框上,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不是,你能不能别带上我?”时姝坐在凳子上,两腿气的直发抖,难以置信地说,“为什么你什么都要跟我比?”

“谁想过得比你好?你脑子有病吧?本来情况就不一样,还要妈妈给一样的钱?你不觉得厚此薄彼吗?”时藜的声音里满是刻薄。

“你口口声声说情况不一样,我就想问问,怎么就不一样了?”时姝不停地点着头,狠心地咬着嘴唇。

“从去年夏天我就用的旧手机,现在用不下去了,换个手机怎么了?杨晓帆帮我看的那几部,两千五的手机,你觉得很好?我就要三千多的,怎么了?”

时姝压着怒火,“可以换没问题,我没说不让你换,但你别太任性,得寸进尺了,杨晓帆都帮你看了三块了,两千五一部手机真不错了,你都不愿意,你还想怎样?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现在有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清楚,量力而行,在自己能承担的范围内,三千多真的没必要。”

“我享福?搞笑,那你手机没坏为什么换新的?再说能贵多少?我都成年了,有自己的想法!”时藜的声音带着不耐烦,“你凭什么像管小孩一样管我?我一点自由都没有了?反正我已经买了,你管不着!”

“我管你,是怕你欠的债越来越多!小凡借给你的两千块钱还不够?你还到处赊账?你又借了多少?” 时姝的声音突然涩了,外债最后不还是母亲还吗?一想到这,她的眼泪就簌簌而下。

“哼,买手机不得三千?又借了两千呗~”

“放假前半个月,妈妈不是给你一千了吗?你说你自己还有八百,加上杨晓帆的两千,够花到月底的吧?”

“没衣服穿了不得买?再说了,两千块钱够干什么?我不得吃饭,我不得生活?你自己有钱过得风生水起,凭什么我就得为了几块钱斤斤计较,上课还为了钱胆战心惊的,你有过这种恐惧吗?你有资格说我吗?”

时姝的声音里掺着几分疲惫,更多的是恨铁不成钢的急切:“你说的真霸气,真理所应当,关键是你有钱吗?”

她深吸一口气:“我以前也发誓,绝不让自己落到‘不得不’的地步。可做人哪能随心所欲?你现在没钱,还得二战,这路是你自己选的,再难也得走下去。你现在就是不得不省钱花,不得不买价格低廉的东西,就像我们大学期间不得不做点兼职来帮妈妈负担一部分是一样的。我们不能再要求父母给予的更多,更不能抱怨他们不能给我们最好的,因为父母的能力是有限的,他们给我们的只有这么多。”

时藜把头一扭,语气里满是无所谓,仿佛养老是件与她无关的事,“我有自己的人生,我怎么样不用你管,反正以后我也不用养活俺妈,我自己一个人吃饱穿暖就够了,当一个安逸不求上进的废物,也不用找什么高级的工作,混口饭吃就行。”

“混口饭吃?”时姝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妈养你二十年,就为了让你混日子?你说不养老的时候,良心就不会疼吗?你不觉得愧疚吗?”

“愧疚?我有什么好愧疚的?”时藜笑了,“当个废物怎么了?总比你天天累死累活上班,还得看男朋友脸色强。”

“妈养你二十年,你就说这种话?”时姝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你二战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以后能好好生活,不是为了拿着家里的钱挥霍!你要是不想学,就找个工作,别拿‘二战’当借口!”

“我正儿八经二战,怎么就挥霍了?哼,钱真是一个知根知底的朋友,我们每个人都得围着它转,却又不能说上它的一句不好。”时藜的脸涨得通红,语气突然变得自嘲,“

“你也知道钱金贵?” 时姝冷笑一声,“可你考研不用心,以为家里的钱是大风刮来的,能让你一次次打水漂?”

听筒里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像是苹果被扔了出去,“你没考过研,根本不知道我压力多大!我每天失眠,一想到考不上就心慌——你除了指责我,还会干什么?滚,闭嘴!”

时藜的声音又尖了起来,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

时姝听着对面时藜歇斯底里的样子,心里的火气突然凉了半截,只剩下无力。

她坐回椅子上,声音轻得像叹气:“行,你说我们提意见是管束,那以后你的事,我再也不管了。每次跟你说正事,你不是逃避就是转移话题,真当大家能把过去的事都忘了?”

时姝压着喉咙里的火气,尽量让语气平和,“我们帮你,反倒帮出罪来了?你半夜给杨晓帆打电话,就为了手机的事,你不觉得麻烦人吗?他是外人,能帮的不能帮的都帮了,特意找小米之家的同学给你留小米 9,你就好意思这么折腾他?三番五次的,你让他怎么还这份人情?”

“仅仅是男朋友,你用他的钱也不好吧?你干嘛老是把你的思想强加给我?再说了,我麻烦你了吗?我麻烦你了吗?我麻烦你了吗?”时藜瞪着大眼睛一句句的逼问,活像一只吃人不吐骨头的老虎。

“你没麻烦我,可你麻烦我男朋友了。”

“我什么时候麻烦他了?”时藜猛地跺脚,“是你们说借钱不用急着还,现在又来怪我?你们是不是有病?”

“难道不是麻烦吗?” 时姝的声音也高了些,“就因为一个手机,他上班还得天天帮你盯着库存,生怕错过货 —— 他是你什么人?要这么费劲心思帮你,还得受你的气?”

“神经病!你说得好像我要抢你男朋友似的!” 时藜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刻薄,“成天把‘我男朋友’挂在嘴边,好像多稀罕似的,当个宝贝显摆!当个景了!”哐当一声,时藜连走带踢,把门摔得啪啪响。

“哎……我真是橄榄核垫台脚,横竖都不好!”

不管朋友还是家人,关系也如同那舟水之喻,处理不当,亦能覆舟。

手里有两颗糖的时候,自己哪怕不吃也要送到他们嘴里。可他们只记得那个手里有千千万万的糖而给他们一把的,这就是区别,也就是他们口中的不公平对待。

时姝孤独地注视着无声的手机,绝望,歇斯底里的绝望,这样的不平等让她回想起时藜小时候所要求的“一样”。

时藜手里的气球破了,她就给她的也扎破了,说想让她们两个的东西一样,其实,归根究底,还是内心的嫉妒心在作怪。

时姝握着手机,听着那边的忙音,突然觉得浑身无力。她瘫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掠过的飞鸟,脑子里乱糟糟的——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时藜小时候可是天不怕地不怕,老师的儿子都能打个“熊猫眼”,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简直就是英雄小哪吒。

今天吃了多少好吃的,谁给了什么零嘴,捡了什么小玩意都要分一分;一起搞破坏,往腌的螃蟹里面扔糖瓜;她想看《飞天小女警》,时藜想看《铁臂阿童木》,吵得脸红脖子粗,可一听见哥哥说要开新闻联播,又会立刻联手把遥控器藏起来;她们意见统一的播到同一个动画片,誓死不给别人看。

晚上她们会从厢屋“水果大礼包里面”挑挑拣拣,搬走自己爱吃的,堆在炕上的角落里,一边吃一边谈论学校的事情,哪个男同学长得帅,哪个是自己喜欢的类型,哪个老师又凶又丑,哪个女生自私傲慢,还有及那些**含羞的问题,她们通通都会讲一讲。

那时候时藜的心像家里过年擦净的窗户玻璃,透明得能看见底。

初中的时候她们三个 —— 她、时藜,还有弟弟,总是一起在家等爸妈回来。

弟弟会围着她们转,奶声奶气地说 “姐姐做的饭最好吃”;那次她们去青岛玩,没带弟弟,他趴在门框上哭,却没闹着要跟去,现在想起来,时姝心里还会泛起一阵愧疚。

曾经,她们两个在一起亲密无间,无话不谈,无话不说,而现在时藜的心却包了一层层的皮,外表裹上了拥有钢铁般坚硬的铠甲勇士。

现在时藜欢快的叫她一声时姝,她都受宠若惊,那是一种持久冷战暴力话语之后的欣慰,仿佛儿时那个天真幼稚的她又回来了,时姝能听见那一声声荡漾在门外的喊叫,找到宝物或者发现什么惊天秘密的她,一遍又一遍地吆喝着,“时姝,快来!时姝,快来!”

更让她恍惚的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们好像换了位置。

小时候天不怕地不怕的时藜,如今总在抱怨不公,把自己的不顺推给别人;而她这个曾经总跟在时藜身后的姐姐,却成了那个处处操心、被指责 “管太多” 的人。

怎么越长大,时藜好像变成了曾经的她,她却变成了曾经的时藜?

手机屏幕还亮着,时姝突然想起前几天妈跟她说的话:“你妹妹被保护得太好,没吃过苦,一点不顺心就容易钻牛角尖。你多让着她点,可也别太惯着,不然她以后更难。”

那时候她还没太在意,现在才明白,被保护得太好的人,好像总学不会体谅。

你给她提意见,她会立刻反问 “要不你做”;你跟她谈心,她会把你的话当成指责;她忘了你手里只有两颗糖时,会把两颗都塞给她,只记得别人手里有千万颗糖时,给了她一把。

就像祁茉总说的,“刷碗刷不干净,就不让你刷了,衣服洗不干净,我来洗一样”,她习惯了被照顾,习惯了把别人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却忘了有些东西不是天生就该有的。

就像现在的她和时藜,这场争吵里,是一个人的错吗?好像不是。

时藜的抱怨里藏着被精神控制的痕迹,她总觉得自己委屈,总觉得别人欠她的;可她自己也愿意被这种情绪控制,不愿意面对 “没钱就要量力而行” 的现实。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再也没有响起。时姝知道,这场争吵不会是最后一次,就像她不知道,她们还能不能回到小时候那样,把心摊开,毫无保留地分享彼此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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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不逢时
连载中人间小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