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一百零一章

“你能考研就考研,去上学啊……”祁茉一边打着苍蝇,一边跟时姝讲着话。

“我不去,不想搞研究!”时姝正在屋里敲击键盘,思路一下子被打断了,莫名的恼火冲击着胸膛。

时姝指尖悬在键盘上,思路被拍子击碎,找工作还是考研,她也没想清楚,祁茉一直在催促,让她内心内心莫名产生年华易逝的心态,这为她后来毕业后找工作下定了的决心。

“别不去,你爹那还挺高兴,他说了,考研下来找工作钱多,一个月能多好几千!”祁茉隔着门缝追问。

时姝嗤笑,“谁造的谣?胡说八道!你怕不是钻钱眼里去了!”

“嘿,你看给你说了你别不信,你上研究生,妈妈脸上也有光……你不是比你妹妹学习好?你妹妹都考研,你能学也学……”

“打你的苍蝇吧,别打扰我写东西!”抓狂的时姝一把将里屋的门带上了。此刻心烦意乱的她,只希望通过灵活的文字来解救自己。

什么苍蝇拍、人民币、妹妹、考研,全关在门外!!!!

“你现在是女强人,妈妈以后就靠你了!”

“什么都靠我!什么都靠我!我不是神仙,也不是如来佛祖,能把惹事万千的孙猴子压在五指山下,我只是一名普通的再也不能普通的就业人员,能不能不要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啊?”时姝实在是烦心透了,这些话也只敢在心底说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她觉得母亲变了,唯钱是从,或许是过苦日子过怕了吧。

她从来都不是什么女强人,也不想当什么女强人,可现实总是硬生生的在她前进的路上推一把手,也不过问她的意见,像极了飞来的横祸,逼着逆境中的自己把挫折扛在肩。

从小缺失对家的温暖,其实她想要的也不过是一个温暖的家,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不再有任何束缚,有人照顾,有人疼,仅此而已。

不知为何,她竟然萌生出一个可怕的想法,离开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去追求向往的自由。

怎么会产生这种想法呢?时姝察觉到了内心的自私,埋怨自己怎么会为了逃避家务减轻身上的担子而放弃生养自己的亲人。

是因为最近比以往懦弱了不少,没有勇气面对今后的生活吗?还是从小接受的负面情绪一直压抑得不到疏解?

倘若不是杨晓帆在背后的支撑,她到现在都处在茫然之中。

正是有了对比,她才有了被照顾的感觉,忽然发觉之前的自己过的并不幸福。

最近梦见亲人的次数也少了,难道是他们在心中的地位降低了吗?还是自己已经把自己打败了,不愿意再回到之前那种揪心艰苦的日子呢?

“谁让你是老大呢!要是你妹是老大,我也就不找你了,别人我信不过,你看老二跟老三,没一个有正行的……”祁茉的声音隔着门板继续渗入。

时姝找了一团棉花堵起来耳朵。

她最喜欢余秋雨在《文化苦旅》中写的那句话了,“Without the possibility of suicide ,I would have killed myself long ago.”她将这句话翻译成如果没有自杀的可能性,我很多年以前就死了。

她相信,很多年以前的母亲肯定也有同样的想法,只是,母亲当时是为了她们,而她现在,是为了母亲。

从小到大都没为自己活过的她,总是以别人家的孩子为榜样,就连报志愿,都是继父逼着她填路子宽,工作易找的专业。

这么多年了,她一直逼着自己学习,没有一刻让脚步停息,告诫自己的是母亲的辛苦,不灭的念头也是母亲的艰辛,为了不让母亲那么劳累,她拿奖学金,闲暇之余做兼职,回家帮着做家务,假期出去打工,林林总总,还不够吗?

“你有种美好的信念,我很尊重,但是要硬塞给我,我就不那么乐意。”王先生这句话大概就是说给她听的吧!

她不明白,为什么大人的思想要凌驾于道德的制高点,做什么一切都是为了孩子呢?现在孩子长大了,还要为了大人曾经付出的滴滴心血回报他们,可是,人为什么就不能为了自己而活呢?

继父也逼着她学习这个,学习那个。在学校的时候,宋景华通过新闻了解洛阳有个钼业集团,竟然让时姝去挖矿!

道听途说的他告知时姝,当吉他教练赚钱多,还让她去学吉他!

只要是跟钱沾边的,一次机会他都不肯放过。

在学校的时候,时姝之所以不想给宋景华打电话,就是因为每次电话里除了钱就是学习,她简直要被逼疯了,她就是一台赚钱的机器!

一台没有思想,没有生命,没有感情的赚钱机器!

钱,这么通俗的一个字眼,又是多么有用的物品啊!韩志群因为钱放弃了学业,如果不是贫穷限制了她的思想,她完全可以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她的初心还在,只是经历了万般努力,最终还是选择了投降,生活的现实终究抵不过社会的摧残。

对于古代的妓女而言,衰老是她们面临的一次又一次的死亡,躯体的鲜活是她们活下去的最基本的信仰。

那么对于大多数的普通人,信仰又在哪里?人的**究竟什么时候是个尽头?

一次重大灾难就可以夺走人们的生命,使之丧失斗志,不见天日。

难道人们就想这么没有意义的死后,让灵魂一直处在充满铜臭味的罪恶渊薮里吗?

简单的活着就这么求之不得吗?

高者定义这种生活为“温水煮青蛙,偏安一隅”,低者视此为“安于内心,追求自我”,偏偏这种低者的想法,时姝把它崇尚为大智若愚,只不过是想有一个不曾奢求的真实触摸得到的家,日升而起,日落而息而已。

就如那毛姆笔下的亚伯拉罕,自己幸福的状态完全取决于对待生活的要求。

时姝冷静了好一阵,坐在桌前发呆,又听见祁茉再跟时藜打电话,好像是打电话要交学费。

“俺同学学费都交了!我怎么办?时姝学费少吭?你们就撒手不管我了?时姝呢?叫时姝出来!”时藜在电话那头急得直跺脚。

时姝刚踏出门,便看见祁茉的脸上又挂起了愁容,知道家里的资金又短缺了。

她接过手机,压低火气:“当时说要给你办助学贷款,你一句‘不用’就把我堵回去,现在锅烧干了又来找我?”

“你不说就帮我办了吗?”时藜质问时姝。

“你当时没答应好吗?我怎么帮你办理?”时姝怨愤地说。

“没答应不代表拒绝啊?我那是沉默,沉默不等于拒绝!我那是未置可否,再说了,现在也不是咱俩推脱责任的时候,重点是得把学费交上啊,人家老师都催我好几次了,这种事一次次发群里面,你让老师跟同学怎么看我?每次交钱都有不可拒绝的借口,我脸皮还要不要了!再说了,我凭什么贷款,贷款还得我自己还,别人的家闺女都捧在手掌心,我就得当个男孩似的,每次交学费都被家人置身事外,一大家人捉襟见肘,抓耳挠腮,宋景华他自己生活过得潇洒哦,嚯嚯那么多头猪,打工的钱要不回来,我为什么要替他的错误买单?供我上学是他愿意的,因为他是我爹,有本事别接受我们,既然成为了一家人,他就有义务抚养他的子女,现在没钱让我自己想办法,有这么做事的吗?”时藜的语速快得几乎冒烟,在那头振振有词,满嘴的不耐烦。

“家里没钱,你让我去哪里弄钱?”时姝听见大门响,应该是宋景华回来了,下意识的压低了声音。

“没说你给我弄钱,宋景华不是在家吗?让他出去借,就算人气再差,几千块总不至于借不到吧?”时藜说。

祁茉已听出端倪,脸色沉成一块铁。她从柜子里取出钥匙,插进皮箱的锁孔,“咔哒”一声,把争吵切成两段。

“妈妈说把车钱提出来给你当学费,你现在满意了?”

“啧啧啧,就知道你得一顿讽刺,你看看你说的话,说的好像你不需要交学费似的!”时藜冷哼了一声,嗤笑着。

“我那学费是借杨晓帆的,没跟妈要一分。再说了,我交的学费比你少,好吧?”时姝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还是过意不去的。倘若有钱,她也希望时藜能尽快拿到这笔钱交上学费。

“又不是我愿意交这么多!学校狮子大开口,换你试试?换位思考,置身处地下我的境况,你就知道我有多难受了。”时藜在那头咄咄逼人,一副别人欠她钱的样子。

听着外面没了脚步声,时姝猜测宋景华大概是去厕所了。

时姝制止了祁茉手里的动作,她摇了摇头。

这是祁茉的养老钱,这钱不仅不能让宋景华知道,她跟时藜也不能用,而且这是爸爸留着妈妈的,她们没有使用的资格。

时姝将密码箱重新上了锁,把手机从耳边挪开,确认通话已静音,才发出声音。

“妈,钥匙放回去吧。”

时姝伸手,轻轻压住祁茉的手背,“那是爸留给你的养老钱,也是时家最后一点体面。宋景华知道了会惦记——咱不能开这个口。”

祁茉嘴唇抖了抖,钥匙终究落回抽屉深处,发出极轻的“嗒”一声。

“那没钱怎么办?时藜的学费还没交上……”祁茉的眼底一阵湿润,说话也带着哭腔。

时姝蹲下身,把皮箱放起来:“时藜说得对,钱应该宋景华掏。让他去找宋景浩借借,他今年猪价好,不会见死不救。真不行,我去给时藜跑一趟助学贷款。”

“喂,听没听见我说话?”时藜一直在那头嚷嚷,急得直跺脚。

时姝压低嗓子,“在听呢,那你先省着点吧,我问问俺爹怎么办,最好是向宋景浩借借,他们现在养猪,肯定有钱,看在兄弟的份上也不能不管吧……咱爸爸去世留的那卖车钱先不动,我不让咱妈取,那钱不准对宋景华说,他必定会惦记这笔钱,咱俩谁都不准动,那是咱爸留给咱妈的,也是时家剩下唯一有价值的东西了……”

“从小就说省着点,省着点,就是橡皮换扇子,省这个字到底有什么意义?不就是省掉了快乐,一去不复返了吗?没看见我都不快乐了吗?”时藜又提及小时候扭秧歌的扇子换成橡皮的事情,还在那一边絮絮叨叨,嘟囔着时姝跟祁茉。

“你现在处于非常时期,考研就不要想其他乱七八糟的事了,钱的事一定会有办法的,最晚明天给你。”时姝声音低而稳,像一根绷紧的弦。

“还知道是关键时期啊,家里天天地震,整天弄这些破事,哪还有心思学习?”时藜在那头冷笑。

时姝也说起了狠话,一句接一句,像雨点砸铁皮,噼啪作响:“钱的事解决了,就没其他的事了,你考研也别每天早上**点才起床了,把你那些坏习惯都收一收。账一平,你就给我立军令状:七点起床,手机只留查资料;白天别找人闲聊解闷,晚上也别抖音荔枝嗨翻天,把脑子里想的七七八八的歪东西都扔到,网红、热搜统统清出去。做人踏实一点,别总是想着天上掉馅饼的事!况且馅饼也不会砸中躺平的人。”

“成天管着人家,限制我的自由,让我的想法跟你一样真是可悲!”时藜的嗓音陡然拔高,“少拿你的时间表往我身上套,我又不是你的复印件。”

“复印件也要有原件的样子,聪明不是给你这样耗的。”时姝咬牙切齿,继续说,“计算机二级考了三次,英语六级考了三次,在学校也不好好学,即使有个好脑子,咱妈也为你担心,不知道能不能考上研。”

因为贷款的事情,祁茉执意要把时书留的车钱拿出来,给时藜交学费还有考研用。

时姝已经很不满了,有了钱还不好好学习,就是对不起祁茉的用意,更对不起这来之不易的学习环境。

“行了,行了,又开始叨叨了,考上考不上天意,再说了,你就知道我考不上了?天天死读书成榆木脑袋了,别管我了,我心里有数!”时藜猛地截断,满嘴地不耐烦。

“如果当时剖腹产,医生先拿的你,若你是老大,你会这么对我吗?”时姝话还没说完,对方就已经挂断了电话了。

时姝握着手机,像握着一块冰,她长叹了一口气,重重地摇了摇头。

宋景华向弟弟借了六千块钱,钱文菊心里一千万个不愿意,前几年生宋小凡的钱才还了,如今又要从她手里挖钱。

她随便找了个贷款借口,特意规定了一个月的期限,以彰显自己的日子过得紧巴。

时姝不仅哂笑,这些人,歪主意有的是,占便宜腿脚倒是挺痛快,自己的东西一分一毫都舍不得。

借他们手里的一分一毫就是在借人家的心,借人家的肝,更别提拿人家东西了。

时姝是不愿意让继父知道父亲那留的车钱,初中的时候,顾香玲将卖牛钱寄存在他这,回头就借给了他弟弟,迄今为要回,白白打了水漂。

名义上是一家人,可宋景华何曾把她们当过一家人?家这个词,在他的心里或许就是单纯可笑又滑稽的字眼。

时姝也快精神崩溃了,最近的她像一头抓狂的狮子,弹尽粮绝的守在坑里,对坑外的亲人爱人下毒手,可劲的咆哮。

他们都说她孝顺,体贴父母,懂事,可是,她内心的想法又有谁愿意了解呢?

这些完美的标签又有什么意义,算得了什么?

难道只是为了变成别人口中对比的好孩子,得到那仅有的一丝羡慕与表扬吗?

她明显的感觉有一种超乎想象之外的精神在错乱,就如那灵魂出窍,跟身体里的另一个自己在打架。

她知道这是错的,可是控制不了,压抑情绪就像一颗毒苗,得了应有的养分,开始疯狂的爆炸生长。

焦虑不安恐惧一步步爬上心头,慢慢的,她好像忘记了以前的生活,也忘了以前独立的她是什么样子了。

她心里的火气不比别人少一分,嘴上的疮疼得她难以下咽,早先,她曾经去看过招聘会,专业只要男的,不要女的,就像商场里明码标价的产品一样。

即使贫富之人都可以进入,实则敞开的高价产品永远都是为富人准备的,根本就没有穷人的份,况且,穷人也负担不起。

虽说如今男女平等,但多多少少还是会存在一定的歧视,就像她一直想不通为什么那汉语词典里“他”的用途大过于“她”,“他们”可以指男女并存的情况,而“她们”就一定是对方以外的若干女性呢?

一个人有多强大就有多孤独,时姝挣扎在就业的悬崖边上,拼命拉住自己的身子,两只手被崖上的人踩得血肉模糊,也不敢松懈,稍不留神就可能万劫不复,粉身碎骨。

而现在的唯一能解救她的,就是书。

书可以带给她心灵的安慰,以及精神的补给,让她灵魂得到解脱。

读书的时候,她的心才足够的平静,只身投入到属于书的梦乡,活在一个虚假的独有她的世界。

独自一个人,她就会幻想,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前的玻璃洒在书桌前,落在肩膀上,映射着墙壁的每一个角落。

而她,波澜不惊,内心足够安详,平静地享受着大地带来的最后福利。

思想无限的放空,任其翱翔,就像一只百灵鸟,自由自在,高兴了就唱几句,疏通几下嗓子。

她时常想象,如果能有一个自己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喜爱的书,让灵感在大脑皮层一圈一圈爆炸,那是怎样一种逍遥,怎样一种幸福啊!

晚上,时姝又做梦了。

这次,她梦见了自己踩在厚实的雪上,一走一个深脚印,成团的雪雾围在她的身边,笼罩着她,好似要把她包住一样。

这股雪雾给人不一样的感觉,处在里面,能让人把心沉下来。

远处来了黑色龙卷风,是看得见的,它不是冰淇淋那种的锥子形,而是像人们扭秧歌儿时,用食指转起来的手绢一样,类似平地而起的飞机桨叶。

然而这龙卷风仿佛注了灵气,学着人竖着走路,流里流气。

房顶上的烟囱排出阵阵白烟,忽然,白烟里面夹杂着缕缕青烟,喷出一只蓝绿孔雀毛,羽毛在没有风的情况下,缓缓飘落,裹着雪雾降到地面。

沾了雪的羽毛更带有耀眼的色彩,一圈一圈的色晕,边上的绿色长毛像极了灵动的森林,给人无限的梦幻。

羽毛将她带到一片森林,这是一片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森林,美得让人窒息。低矮的灌木丛以及高大的叫不出名字的树上全都是多彩的树叶,令人眼花缭乱,耳目一新。

有黄的渐变成绿的果酱叶,蓝的渐变成绿的银杏叶,还有黄红相配的枫叶。这些色都是随性的,晕染的,没有一点突兀感,好像随便抽取几个颜色,它们就是天生配对融合在一起的。

风一吹,树叶就跟着动,斑斑点点的影像仿佛画家在用他们的画笔点缀着整片森林,盎然生机。

这个梦或许就是她想要而又不能实现的田园生活。

平时的压力聚集在心底,又不能爆发,只能通过梦境的形式表达出来,以解淡淡忧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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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不逢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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