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姝望着弟弟大口地吃饭,腮帮鼓得像只仓鼠,母亲却满脸的憔悴,内心一阵心酸。
“妈,你也吃啊,别只顾着小凡,小凡比你精力旺盛。”时姝说。
“妈妈吃着呢,时姝,你呢,刚吃饱了吗?再吃点?”祁茉抬着头,眼神充满了疲惫与劳累。
“不了,我在街边吃过了,给你们打包时就顺嘴垫了底。”时姝摇了摇头,跟祁茉说,说她去旁边坐着,吃好了她来打包。
祁茉这才点头,却仍旧把唯一的鸡腿搛进弟弟饭盒里,仿佛那是天经地义。
时姝不语,挑了一个旁边的空位置坐下了。身子靠在后边的凳子上,只是静静的发呆。
她跟时藜每年寒暑假回家,家里都跟往常一样,客厅凌乱不堪,屋子永远像遭了贼,地板脏黑一片,只有宋小凡的身高像竹子拔节似的疯长。
她记得小凡刚会爬的时候,白白胖胖,稚嫩可爱;学走路时,屁股一撅一撅,像只刚离巢的企鹅;如今话还没说三句,就梗着脖子顶嘴,能把屋顶掀翻。
从小小小人到小小人,再到现在的小人;从哼哼唧唧到咿呀学语,再到现在的吐字清楚,犟嘴第一。
时姝是真真切切看在眼里的。
宋小凡今年又涨了一岁,蹿高一截,捣蛋的本事也跟着长。
精神头不减半分,总是带着欢声笑语,可他不知道,现在的活着,还获得这么多的快乐是带给了母亲多少悲痛。
不仅仅是小凡,就连她跟时藜长这么大,都给母亲带来了不少灾难。
她跟时藜刚出生那一年,祁茉难产,时家老二时章拿着手里牌勉强救了她,却因此烙下了贫血与夜盲的病根。
他们兄妹仨,是母亲用命一寸寸垫出来的高度——如今,母亲的身板却被他们垫得越来越薄。
宋小凡出生前,怀孕的祁茉又碰上黑心的时文一家举报,导致最后的流产。
那时候,祁茉躺在手术台上想的都是两个闺女,她说,她要活下来。
如果说时章手里的掐的牌是大王,那么祁茉这一任丈夫宋景华手里是没牌的,只能听天由命。
时姝现在回想起来,都满心愧疚,要不是她跟时藜心智尚小,不懂得辨别好坏,也不至于将母亲推上手术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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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初一夏天暑假的时候,村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修路了,大马路一直修到城里。
听说是时章自掏腰包,村里的人都不胜感激,大队还特意大喇叭吆喝,在全村表扬了他为人民服务的精神。
以前一下雨,宋村与时家村之间的马路就泥泞,坑坑洼洼的,车子根本没法行驶。
车辙比沙地还要厉害,稍一不小心,就容易陷进去,潮湿的泥土粘在脚板,越积越多,又沉又累。
现在倒是好了,时章的善心解决了大部分人出行的困扰,更方便了他回家探望老母亲。
村里大喇叭喊得震天响:“感谢时章同志捐资修路,造福桑梓!”
扩音器般的声音飘进顾香玲的院子,惊起一群麻雀。
顾香玲泼了一盆脏水到门外,撇着嘴大喊:“你二大爷可真行,他倒是会买好名声。你们姓时的一家人可真是白眼狼!”
顾香玲只是只顾自的发着牢骚:看来,有钱人除了钱多,吃饱了撑的无私奉献精神也是绰绰有余的。像他这么热心肠又富可敌国的男子,还处心积虑的挖空亲兄弟留给那手无缚鸡之力为了生计低声下气遗孀的可怜之物,在这个社会中还真是“凤毛麟角”,不可多得了。
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她们都清楚,时章“造福”的是他自己,用金钱打造名声,即使干了再多的缺德事也都是家事,算不正伪君子。
时藜没吭声,只把指甲掐进掌心。
时姝不语,她知道姥姥是借题发挥,可每次都要带上她跟时藜,这让她很不舒服,虽然姥姥帮了她们很多,可是做错事情的也不是她们,为什么每次指责的源头都是她们呢?
她跟时藜一个假期都在陪姥姥,没有回新家(宋家)。
几个月前,她跟时藜去了一趟父亲的坟茔地,原来矮小的土堆扩充几倍,旧土也被翻新了,坟前有了雪白的墓碑,上面还刻着“侄子时宾敬立”,也算是良心未泯。
时姝心想:这样也好,父亲窝囊了一辈子,死后总算有点光彩。
暑假过半,某天下午,顾香玲出去干活了,留了她跟时藜在家看门。
时姝搬了张凉席铺在大门口,四仰八叉地躺上去。穿堂风顺着巷子穿过来,呼呼地拂过脸颊,带着夏末特有的温热,吹得人浑身懒洋洋的。
日头还没往西沉,风里带着点晒热的温度,门口只有她俩,静悄悄的。
她们都知道,等天一擦黑,这地方就该热闹了——村里闲不住的妇女们,准会搬着小板凳聚到街上,闲言琐事的说上一通,家长里短地聊到半夜,这可是北方农村夏日夜晚独有的光景。
小孩子们呢,也会抱着蒲扇,在自家天井铺席子躺着,瞪圆了眼睛数星星,手指头从头顶比划到脚趾头,非要数出个一二三来才肯罢休。
正想着,一阵带着热气的穿堂风忽然打了个旋儿,把凉席边沿卷得“哗啦”一声。血桃在瓷碗里轻轻碰撞,像几颗心脏同时跳快了一拍。
远处有辆白色面包车缓缓驶来,不知道是做什么的,家里的狗听到的车响一阵狂吠。
时姝支棱着脑袋,脸上露着一丝不悦,她的第六感察觉这辆车肯定是开往家这边的。
她瞅了瞅时藜,她正在安装圆珠笔芯,根本没有注意前方的车。
忽然,面包车倒了一把,轮胎面前的土坷垃,发出爆裂声。而后车停了,就停在家门口前的这个胡同。
狗叫得更凶了,铁链子哗啦一声从门环上滑脱,一下蹿到门口,龇着黄牙,时藜见状,大喊一声“军军,过来!”
车上下来了一男一女,女的胖胖的身子拽着五彩的花裙,男的则一身黑衣,表情严肃。
“小朋友,请问这是不是祁茉家?”女的挑着柳叶眉,粉嘟嘟唇一动一动的,诱人极了。
“是……”时姝见陌生人就害怕,双手不知道往哪里放,勉强看着对方低声怯怯地说。
“怎么了?你找我妈妈有事?”时藜摸着怀里的军军,抬着头望着来的人。
“那是你们妈妈啊?”女的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回头朝男的眨了眨眼,接着问,“妈妈在家没?”
“没有。”时藜摇头。
“上哪去了?我找你们妈妈有点事。”
“俺妈妈在宋家,晚上才能回来!”时藜嘴快的说。
“你们妈妈在宋家干什么?”
时姝见状,赶紧用胳膊捣了捣身边的时藜,结结巴巴地说,“帮……帮别人……养猪……”
她记得顾香玲叮嘱过她们,家里的事情不能同外人讲太多,尤其是祁茉的踪迹。
记得幼儿园有一次,时藜童言无忌,到处炫耀说自己家里有钱,导致其他小朋友都到家里取东西,还丢了钱篓子。
“宋家在哪里你知道不?”女人又问。
“不知道……”时藜眨了眨眼睛,摇了摇头说。
“嗯,”女人有重重的点了点头,转身对来的男人说,“走,去前面那家问问路。”
车开走了,卷起灰白的尘。
时姝这才松开攥着凉席的手,竹篾印子铺满了一排。小狗在门口转圈,鼻子贴着地面,嗅得呼哧呼哧。
时藜小声嘟囔:“姐,刚才我差点说咱妈……”
“嘘,他们还没走远……”时姝打着手势,眼睛却还盯着胡同口,“妈说过,外人来问,就说‘不知道’。”
这两人开车走了以后,她们开始坐立不安了。
尤其是时姝,心突突的上下跳个不停,来回踱着步子瞧着远方,脚下的凉席都快被她蹭破了。
她着急的浑身直冒汗,没有里屋的钥匙,没法用手机跟祁茉取得联系,只能挨到天黑,等姥姥回来。
剩下的一个多小时,她们如坐针毡,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紧皱的眉头都快拧成麻花了。
顾香玲一回家,她们赶紧汇报了这个消息。
顾香玲察觉事出有因,连忙拨通了祁茉的电话,事情还是晚了一步
变了脸色的顾香玲颤抖着挂了电话,手还悬在半空,长时间处于深深的自责中。——白色轿车带着祁茉已经在去往烟台大医院的路上了。
她忽然想起上周集市,大肚子的祁茉蹲在小摊前挑韭菜,恰巧与王丛菊打了个照面,可粗心大意的她觉得这事并不打紧。
王丛菊从对面晃过来,手里摇着蒲扇,眼神像钩子,往祁茉肚子上狠狠剜了一眼。
顾香玲劝诫祁茉赶紧走,没证生孩子是违法的,计划生育这么严,没准时家人就举报了,而且举报有奖,时家人这么无情,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
祁茉当时竟觉得“乡里乡亲,不至于”,还替对方找补:“她这人嘴巴毒,总想占便宜,看谁都不顺眼。这个丧尽天良的事做不出……再说,这离生远着呢,时姝时藜还在家呢,放不下她俩,想着放假了一起带去……”
“别等她俩了,等俩什么时候了?”
“我心里有数”
顾香玲如今回想,那一眼分明是猎人确认猎物的眼神——贪婪、笃定、冷血。
顾香玲不信邪,打着手电筒连夜去了村委会,果然,门口张贴着硕大的计划生育告示,举报一人私自怀孕奖励上千元。
她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是她老糊涂了,是她小看这家人了,本以为两三万的房子足以让他们收敛罪恶的贪婪,没想到,她们还是出手了。
怪她,人心是那么难以估量,人性的丧失哪会是一念之间的事情?
手电筒的光圈在计划生育告示上抖成碎片。白纸黑字,悬赏千元,落款公章鲜红,像刚舔过血的嘴。
顾香玲眼前发黑,扶住墙才没倒。好不容易回到家,祁刚看着顾香玲一脸愁容,神情严峻,便知道出事了。
时姝跟时藜大气不敢出,只是诺诺地发言:“姥姥,怎么了?妈妈还好吗?”
顾香玲沉默了,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当初就不应该听顾知玉的话,让祁茉嫁到时家这户人家来。
把女儿嫁到山东,是她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一件事了。
他们背负不仅仅是人命啊,这些擢发难数的行为足够让他们下地狱的了,她恨恨地想。
顾香玲推开两个孩子,自顾自地说,“祁刚,你说这王丛菊什么玩意?为了钱,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做?这就是间接的杀人啊,也不怕左邻右舍的诟骂?”
“骂什么?有钱能使鬼推磨,干不出人事还怕骂?你们娘俩不是说没事吗?你看看你养的好女儿,还心里有数,这下好了!还有你,就你菩萨心肠,谁让你那么好心,还好心好意收留她家跑出的小白狗,结果呢,被污蔑要杀她狗煲汤喝,你就好受了!王丛菊做的那些事不够你反省的啊?我看就应该把她家狗杀了,什么德行?孩子上学的贫困证明不给盖章,不就她干的吗?平时的行为举止做的还不够啊?一天天寻思什么呢!这么大事不赶紧让孩子买票走人,还让她上街买菜,恁娘俩真是……”女儿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作为父亲的祁刚也急的上火。
她想起自己曾把那条跑出的小狗抱回家,喂水喂饭,第二天狗脖子上就多了条绳子,王丛菊站在门口叉腰骂:“偷狗贼!想宰了吃肉!”那时她忍;贫困证明不给盖章,害得外孙差点失学,她也忍。
如今人家把刀伸向她女儿,再忍就是剜心。
“我现在找他们这家人去,什么玩意啊?”
“你去干啥?有证据没有?没证据你去干什么?这么大岁数了?去跟他们拼命?”祁刚大吼。
“没证据?”顾香玲嗓子哑得像掺了沙子,“她王丛菊那张脸就是证据!我闺女挺着肚子从她眼前过,隔天计生办就堵上门——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
“你去闹,她就认?到时候扣你一顶‘诬陷’的帽子,再把你按地上,打个110,说你是‘私闯民宅’!你这一把老骨头,经得起他们拖?”祁刚对于顾香玲的妇人之见,满脸不耐烦。
“那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把茉茉往手术台上推?她快四十了,肚子里8个月大的孩子,也不再年轻了,怀孕又不在最佳时期,有风险是肯定的。再一次面临大出血怎么办?命都得留在烟台!真不知道是否能够渡过此劫!”顾香玲一身是汗,满脸焦急。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等消息吧!”
“谁能想到啊?前阵子我还跟咱孩子说,别让她出去赶集了,省的被人瞧见,肚子大了一下子就看出来了,这可倒好……”顾香玲有气无力的倚在炕头,摇着头说。
祁刚坐在凳子上摆了摆手说,“还不知道那边怎么样呢!被计划生育的人盯的死死的,哼,想跑都难!”
“把闺女嫁到山东,是我这辈子最错的一步棋。”她对着祁刚喃喃,“早知道听你的,留在哈尔滨,哪怕穷死……”
祁刚蹲在门槛上抽烟,他猛地起身,一脚踹翻凳子:“说说说!后悔能让闺女不受罪?王丛菊那号人,你给她三万她敢要五万!当初我就说,别看她跟尹青的关系好,你就偏信顾知玉那张破嘴!看吧,时家人真是骨头缝里都淌坏水!”
话虽狠,尾音却颤,祁刚也是没招了。
顾香玲开始指着两个孩子破口大骂,“你们时家人一个好东西没有!一个个猪狗不如,吃人不吐骨头!时姝、时藜你们记着!好好学习,以后有机会帮你妈妈讨回来!听见没有!”
屋里,时姝和时藜缩在墙角,只顾点头,听大人们的争吵像听近处的地雷,大气不敢出。
与此同时,宋景华正被面包车押回老宅。
一路上被计生办的人看着,祁茉想要上个厕所都被监视,根本脱不了身。
宋景华刚从猪窝出来的连钱都没带,浑身苞米面子。猪圈的味道还挂在衣角,他像头被激怒的兽,一脚踹开家里的门。
宋瑞峰此时正瘫在炕上看电视。
“给我一万块钱,我有点事,得上烟台一趟。”车子都跑到高速路口又折回来了,宋景华被面包车拉到家里,问宋瑞峰要流产的费用。
“干什么要那么多?”宋瑞峰正在家里看电视,遥控器一甩,质问道,“家里没有那么多钱啊!”
“前两天卖猪的三万块钱,都花了?”宋景华撸了撸下巴,斜着眼瞅着自己的父亲。
“买化肥了都,尿素什么的,老二的肥料钱也都一起掏了……”
“家里还有多少?”
“两三千。”
“两三千?怎么可能?赶紧拿出来,这计生办的人都来了!有多少拿多少!”
“什么计生办?”宋瑞峰嘟囔,屁股却不动。
“别问了,赶紧拿!” 宋景华没耐性地伸着手吆喝着。
宋瑞峰慢吞吞的下了炕,不舍得拿出了1万块钱,临走还不忘问一句,“做什么?用这么多钱?”
宋景华一把抢过,数都没数,冲出门时撂下一句,“少问!”
宋景华来不及解释,也没时间解释,计生办的人像个特务一样,死死的盯着这两个人,一分一秒都不敢耽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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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面,就是时姝听说祁茉当时大出血,宋景华愤恨地签下了病危通知书,指着面前的一脸漠然的两人,咬牙切齿地说,“俺媳妇要是出事,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宋景华也算有点人样,虽然手里没牌,但值得庆幸的是,祁茉手术成功,算是保住了性命。
医院的走廊长得没有尽头,消毒水味以及制冷的空调像一层薄冰覆在皮肤上,鸡皮满身。
时姝又在凳子上走神了片刻,才等到祁茉跟小凡吃完午饭。
“妈,我来。”时姝伸手去接祁茉手里的筷子,把空饭盒垒成一小摞,塑料袋“沙沙”作响。
“妈,你们先坐着,小凡,大姐去扔垃圾,咱们稍微休息会咱打票回家吧?”
宋小凡吃饱了满意地点点头。
“手还疼不疼?”时姝问。
“疼……”宋小凡又因为手疼龇牙咧嘴了一番。
垃圾桶在走廊尽头,时姝走过去,每走一步都听见自己的鞋底吱吱作响,像一声又一声来不及出口的叹息。
由于时姝刚回忆了母亲的不易,内心的情绪便像风里的枯叶,又脆弱了一番。垃圾桶盖子“咣当”合上,她顺势靠在墙边,闭上眼。耳边还回荡着宋景华那句“一个也跑不了”。
祁茉靠在凳子上,脸色有些苍白,唇上一点血色是刚才那碗小米粥留下的。小凡蜷在她旁边,右手缠着厚厚的纱布,像只刚打完仗的小兽,吃饱了,却还在受罪。
“闺女,下午几点的票?”祁茉转头问。
“三点半的票。”时姝把车票拿给祁茉看,“到家五点,太阳不毒。”
“小凡,看你吃的,嘴角还有大米粒呢!”祁茉用左手替小凡擦嘴,小凡的右手缠着纱布,嬉笑着谁:“大姐,回家能不能再买一根雪糕?太好吃了……”
时姝“嗯”了一声,声音卡在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湿棉花。
走出医院大楼,冷气瞬间被午后的热浪吞没。午后炙热的阳光像烤炉一样,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马路对面。
影子中间,小凡的右手被纱布裹成一只小小的白粽子,一晃一晃的。
祁茉牵着小凡的胳膊走在前面,背影单薄,时姝落后半步,看着母亲被风吹起的衣角,心里五味杂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