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人狱妖囚道无穷之一

回到寝殿,云澈毫无形象地往床上一倒,抬起右手仔仔细细地检查。

乌青已经褪去,自己也未有不适,顿时感觉到安心。

有些手段,毒确实解了。

不过出宫一日,他认为自己乃是踹了脚鬼门,然后被门弹了回来。

沈渊亭将璃龙纹佩小心放置回多宝阁中,一转身,便见白猫在满桌的糕点陶瓷碗间游走。他拧着眉将猫抱起来,问道:“殿下,你是要养这只猫?”

那可不是普通的猫,那是回仙界的天梯!

“好生养着!叫甚么来着……极乐,养得白白胖胖的。哦对了,”云澈起身,两手支在床上,对正在屋内整理的众宫娥挥挥手,道:“你们下去休息吧,明日再整理。”

宫娥:“是。”

待众人离开,房门合闭,云澈自床榻中摸出个巴掌大小的玉灯来,递给沈渊亭:“若雪鹤郎下葬,你带着它去。”

沈渊亭不肯接,皱眉道:“这岂能带出宫?”

云澈疑惑道:“这有什么不能的?”

“殿下的襁褓之物,乃是天赐祥物。”

云澈直接塞进沈渊亭怀中,“我自己的东西怎么处置都行,安然无恙带回来就是了,啰嗦!”

暗自扶额,又怎能同凡人解释明白,若是想,仙界随便找个天池一捞一大把。

沈渊亭面露难色,被云澈瞪了一眼,只好从善如流地小心用锦绣缎包好,妥帖放置在袖兜中,“那殿下早些休息,我便退下了。”

“哎哎,”云澈指着桌子上的乌木匣子,“把这破玩意带走啊!”

那匣子中正是昆仑祖师所使用过的玄黄藤纹戒,沈渊亭唔了一声,道:“此物是殿下取回来的,属下怎可将其带走?”

“你怎的这么多废话?”云澈顺手拾起来,抛到他怀中,随即摆着手倒回榻上,兀自扯过被子一角盖住自己的腹部:“我都乏得快死了,赶紧出去吧!”

现在废仙一个,留别个仙家的法器有何用!

沈渊亭应道:“好。”

听到他退出门去的脚步声,云澈“嗖”地又扯开被子,纵身一蹦给白猫极乐吓到炸毛。

“你是不是仙猫?能现在就送我回仙界不?”

极乐睨了他一眼,转头去舔爪。

被无视,云澈有些生气,“看来不能!傻猫!那个混主人甚么时候来接你?”

“喵呜!”

极乐毫不留情地糊了他一爪。

翌日清晨,日薄云低,秋风萧瑟,窗外一帘红雨飘摇。

云澈顶着三道猫爪印,黑着脸拂去吹进来的桃花瓣,继续处理奏折。

沈渊亭在旁研磨,斟酌良久,他开口道:“殿下……”

“起床时我自己挠破的。”

“……属下是想问那农书国接连送来《乞师书》,为何殿下……皆批为‘拒’?”

云澈手下一顿。

农书国与素商国缠斗数十载,国力渐薄,已连续三年朝金陵这一方霸主求援。人君拿不定主意,便总是在奏折上朱批“转二皇子酌处”。

而他连续三年的墨批,也确实只有一字:拒。

云澈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道:“金陵如何插手?介入任何一方,都是背弃另外一方。两国皆纳贡,不应厚此薄彼。”

“本就是素商国不讲道理,”沈渊亭语气不变,但话风却是愤愤不平:“那条边境河自古在农书国境内,早年干旱时无人问津,如今水草丰美汇至素商国境,倒说是祖产。因此而挑起战乱,难道不是明抢?”

云澈眼神未从奏折上移开,随口应道:“外人觉得不过是‘对错’二字,但背后往往是千百条麻绳拧成的死结。若轻率踏足,非但解不开,反会将金陵也编进那张网中,难道不是以本国将士的鲜血去改他国的因果吗?”

笔锋一提,落下批语:“敕令边军:严守关隘,许流民入境垦荒。然不接两国使节,不评一字是非。”

他伸了个懒腰,顿时疼得呲牙咧嘴。

凡人身子果然弱,只不过昨日稍稍施展下拳脚,今日便哪哪都不合适。

略微带着发泄的意思,笔往桌子上一扔,他对沈渊亭道:“从今儿个开始,不必叫我出门。”

见他笔都甩手了,沈渊亭就势放下墨锭,将奏折归置好,沉默一瞬方才道:“人君唤殿下入朝。”

云澈道:“跟人君说我要冬眠。”

“……”沈渊亭不可置信地瞥来一眼,垂眸叹了口气,又道:“今早我见到了父亲。”

“昆仑宗主?他来干嘛?爬天阶锻炼身体?”

“奉人君之命,将‘帝辰剑’请回宫中。”

云澈支起下颌,在手中捻玩着花瓣,懒洋洋道:“与我何干?”

“自金陵国成立之日起,开国宝剑便被昊王供奉在昆仑宗。父亲提及到,是人君担心殿下此行凶险,半月前就已命人快马加鞭前去将此剑请出,想是今日便要授予殿下。”

“嗐,冬日临近,突然不想去寻仙了。”

“……殿下,莫要玩笑。”饶是沈渊亭自小跟随侍奉,也时不时要被他气到失语,“皇榜已贴众民皆晓,岂有不去之礼。”

云澈瞥了眼窗台上坐得端端正正的白猫雕像,心虚地道:“那不是歪打正着吗……”

直起身,他侧着头,略带侥幸地问:“必须得去吗?”

沈渊亭正色道:“殿下。”

“……知道了。”

云澈摆摆手,心想都怪这鬼仙人出现的晚。此刻也只能拖到那楚倾来找自己了,反正回到仙界跟这群凡人再也不见。

视线在沈渊亭的十指上逡巡,他问道:“没戴玄黄藤纹戒?”

沈渊亭吓得手抖,“那可是祖师圣物!”

云澈道:“它都在典当行溜一圈了!还当宝贝呢?干脆供起来得了。”

没成想沈渊亭却一脸虔诚,“正打算交与父亲,请回昆仑宗供奉。”

“有病!”云澈翻白眼,“这东西是我抢回来的,你就拿着,万一我有用呢?”

“唉……是。”

“你再叹气我一脚给你踢出去。”

“不敢。”

笔墨纸砚一推,云澈起身踱步到琳琅满目的多宝桌前,边挑选玉佩边道:“你无需跟去殿上,到奎华楼看看萧韵。抢了人家的传家宝,总不好拂袖了之。我不便出宫,你全权料理。”

“遵命。”

沈渊亭退下后,云澈拾起枚双鱼互逐佩。两条游鱼一赤一玄,首尾相衔,栩栩如生。

他招手唤来门外侍立的太监,命其抱着桌上的一摞奏折随自己入殿。

萧风一夜起,花影压重门,清露初映留不住秋光,偏见满阶红叶。

行过宫庭,踏过廊桥,踩了满鞋底的残花,玉佩在腰间如泉击冰,丁零了一路。

首领太监急忙从承明殿内迎出来,接过小太监手中的折子,欠身行礼道:“二殿下。”

“嗯。”云澈只淡淡应了一声,便目不斜视地迈入殿中。

官员毕恭毕敬地站至两侧,对他行注目礼。也有几名官员小声地向旁侧询问,得到答案后均露出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不怪他们惊讶,二皇子床榻不下,大殿不出的,诸多大臣皆不曾眼熟于他。

大殿深处,人君高居御座,云澈负手走至最前端,拱手一礼,便隐入队伍中。

人君赞许地看着他,须臾,手抚长须朗声道:“吾儿云澈,其志可嘉,其心可悯。闻深谷藏仙,为解苍生倒悬、妖灵肆虐之患,竟不避险远,特向朕请命求往。”

“朕感念其诚,特命昆仑宗主恭请帝辰古剑出山,今赐其暂掌。”

有一老臣颤巍巍走出来,拱手道:“陛下……使不得啊,帝辰乃是镇国之剑,关乎国之气运,怎可轻动……”

人君双眸微眯,“若只束之高阁,又与凡铁何异?”

“陛下……”

人君冷哼一声,稍作停顿,声音微怒:“先皇用它统一盛世,铸就万里江山。现在朕愿它斩除世间邪灵,护佑苍生安宁。有何不可?”

老臣低下头,明黄的眼珠子左右乱飘,“这……”

人君一抬手,他身后的侍从便已了然转进屏风,半晌,自后面捧出一把长剑来。

“澈儿,”人君唤道:“上前领旨。”

云澈垂着首,心中正盘算着如何委婉表达出自己反悔的事宜。听到名字,终是认命地迈出队伍,倾身行礼道了句:“遵命。”

直起身,视线下意识地朝高堂上望去,见到那名侍卫万分郑重地捧着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云澈身形猛地僵住了!

剑身宽阔沉黯无光,剑尖并非锐利锋端,而是奇特的方形断面,无刃无芒。

对旁人来说或许十分特别,对他来说更是特别中的特别!

不因别的,正因此剑就是自己渡劫两世遗失的佩剑!

脑子轰的一声,连太监所念的圣旨都未听清半句,他就这么怔在原地,拼命地回想着前尘往事。

太监收了圣旨,带着侍从缓缓步下长阶。两人停在云澈身前,侍从小心翼翼地将那无锋剑递来。

他盯着那剑柄上的“昊”字沉默了良久,突然反应过来!

脱口而出道:“赵日天???!”

第三世他竟成了仇敌的孙儿??

这他娘的对吗!!

冉冉秋光留不住,满阶红叶暮--李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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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人狱妖囚道无穷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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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
连载中一池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