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人狱妖囚道无穷之二

被罚回殿,云澈坐在榻上越想越气。

上一世自己被赵日天这狗东西困在井中活活烧死,他倒摇身一变成了人人敬仰的昊王?

视线落在桌子的墨规剑上,更气了。

忘恩负义的玩意,还敢将自己的佩剑据为己有,奉成开国神剑!

心中怒火熊熊燃烧,他“腾”地从凳子上站起来,揽过床榻上酣睡的白猫,胡乱收拾几枚称心的玉佩,最后拿剑顶开窗户,不管不顾地便要翻出去。

门外及时响起敲门声,云澈顿了一下,有些不满,正琢磨要不要装屋中没人,那人却先行道:“听闻你被禁足,我来看看你。”

云澈单脚蹦了三下,怏怏然收回悬在窗外的半条腿。将墨规剑放回书桌上,又倾身拂去膝头几道细褶,方才走到门边,抬手拉开殿门,恭敬地道:“兄长请进。”

来者乃是金陵国的大皇子云安平,他颔首抬步,目光却先落在云澈怀中,问道:“何时养了只猫?”

云澈张口胡诌:“出门时恰好捡的。”

“原来如此。想是你总闷在寝殿,偶尔出去一趟,便觉屋里是该添些活物才好。”

说话间,云安平一挥手,身后跟着的宫娥太监便鱼贯而入,不多时,那张空阔的八仙桌上已是杯盘罗列,热汽袅袅。

云澈问道:“这是?”

“你被父皇禁足,不好邀你出去,我便自己来了。”

云澈撇撇嘴,因他早上脱口而出的“赵日天”震惊四座,吓得众官员合不上下巴,扰乱朝堂,被人君以“直呼先皇名讳”为由,罚他禁足一日。

即便不罚,往常他又何时出过这殿门?

只不过此刻想要去皇陵挖坟鞭尸的冲动倒是十分强烈!

云澈正要撩衣落座,一名小太监却急慌慌碎步进来,凑到云安平耳边低语几句。

听罢,云安平面上笑意淡了些,剑眉微蹙地回应道:“我此次是专程来为二弟饯行的,宴席结束后自会过去。”

云澈瞧着宫娥执壶为自己斟酒,并未抬眼,只随口道:“可是悯花娘娘叫兄长过去?”

“嗯。”云安平有些赧然地道:“你素日连宫门都不愿出,此番却为解妖灵之患甘心远行,为兄心下佩服。即便回去要听母后训诫,这顿送行酒,也定是要陪你喝的。”

云澈十分心虚,于是未置一词,杯中酒香无声弥散在屋内,直到白猫极乐在桌上“喵”了一声,他方才抬眸。

云安平玉冠束发,眉目舒朗,通身的温润气度,与他完全是不同的风格。

两位皇子并非一母所出。云澈的生母怡月娘娘深受人君宠爱,离后位仅一步之遥。但天不遂人愿,因产后大出血而香消玉殒。大皇子云安平的母妃悯花娘娘得以正位中宫。

时至今日,人君仍念着怡月娘娘,犹如朱砂痣白月光,对云澈也多了万般纵容。否则以他这般常年闭门不出、偶尔语出惊人的性子,早被削掉几次脑袋了。

悯花娘娘认为人君对其过分偏爱,终会酿成后患,一直视云澈为眼中钉,多年来严禁云安平与这个弟弟亲近。

云安平则兀自认为兄友弟恭没甚么不妥,怎能将上一辈的恩恩怨怨强加于下一辈,因此私下与云澈仍有往来。但常常是前脚刚踏入云澈殿中,后脚悯花娘娘就招他觐见。

云澈就有些尴尬了。他不出殿,一是因为躲避天劫,二则是实在想不出该如何再同凡人相处。于是干脆当只鸵鸟,倒也惬意潇洒。

他端起杯,笑道:“不过一时兴起。沈渊亭在身侧提过不少昆仑宗趣事,倒让我起了歹心,想去见见那传闻中呼风唤雨,身披霞光宝相庄严的仙人。这一去山高路远,也不知何时能归,宫中便要倚仗兄长操心了。”

云安平举杯相碰,却只放到嘴边微微一抿,苦笑道:“我终是不如你聪慧机灵。听闻你昨日晚归,父皇仍是连夜派人将奏折送至你殿中……帝辰剑也因你而出……”

云澈放下杯子,急忙摆手道:“那剑高高摆在昆仑宗,命人取一趟还要费时半月,岂不添乱?准是人君觉得麻烦,为了以后供奉在宫中而找的借口。”

云安平点点头,“也有道理。帝辰剑乃金陵的开国圣物,有它随行护佑,弟弟定能平安归来。”

云澈面上嘻嘻哈哈地应了,心中却冷嗤一声:归来?压根没打算回来,他要带着佩剑远走高飞再也不归。

屋内安静了一瞬,云澈扒拉两口菜,忽然抬眼问道:“兄长可是有心事?我一走,可就再没法替你解闷了。不妨说来听听。”

云安平放下筷子,欲语还休。神色苦闷地踌躇良久,方才开口道:“你这一去,父皇怕是要将更多朝政直接压到我肩上。可我……我总怕担不起。就连母妃也常说我愚钝,朽木难雕,不够变通。想来同你相比,我确实……差之千里。”

云澈抬手捻起一片火腿喂给白猫,沉声道:“自知者明,知足者富。此千里或许只是观者站的位置不同,兄长又何必妄自菲薄?用他人的尺来量自己的骨?”

“真是……”云安平摇头笑道:“明明我为兄长,却总需你来开导,真是有愧。以你之才,若肯踏出去,莫说朝堂,便是翰林苑那些眼高于顶的老学究,怕也要让出三分,你却倒偏要困在这方寸殿中。”

云澈道:“命薄,怕死!”

“哈哈哈,”云安平被他逗乐,调侃道:“不成想你竟如此惜命?”

“那可不!我这人别的优点没有,就是贪生畏死!视命如宝!”

二人相视一笑,却被门外谨慎的叩门声打断。

“笃、笃、笃。”

云澈收去笑意,恢复一贯的疏懒模样,唤道:“进。”

一名身着青灰袍服的小太监捧着只靛蓝色托盘走了进来,云安平方才恍然道:“对了,母后前些日子得到一些极好的丁香花种,我见你这院中除了数载前父皇命人栽下的那几株桃树外,再无其他花木,实在空落,便想着分你一半。”

云澈倾身看去,随即颔首道:“悯花娘娘独爱丁香,对此道钻研颇深。我正觉得这院中缺些颜色气味,想来她看中的花种,待到明年春日定会开得轰轰烈烈。”

他伸出指尖,在盘中点了一下,指腹上粘起几粒种子,“不如先往这窗台上的花瓶中栽几株,许我回宫之日它已能香透这半座殿墙。”

话音未落,人已起身走到那扇雕花长窗前。一手托着猫,另一手刚推开窗户,却被隐隐传来的铜锣和呼喝声攫住,眼神随之往声音来源巡去。

“走水了?!”云安平倏然站起,几步抢到窗边,同样看到东北方向隐隐映着的赤红火光。

他警惕道:“看方向似乎是偏僻的深宫别院,虽无人居住,但烧起来也不免难以应付。”

云澈倒是不以为然地耸耸肩,“在救火这方面的造诣,宫人们应该炉火纯青了吧。”

“这才消停几日…”云安平用手按住眉心,做了个哭笑不得的表情,“火势不明,不知是否又为那妖异在作祟,津天殿上个月才刚刚重新修缮结束。唉…我得过去看看才好……”

“兄长辛苦。”

言罢,云安平便转身匆匆离去,脚步声迅速消失在长廊深处。

殿内恢复寂静,云澈望着远处红光,“怎么搞的我像个扫把星。”低头托起那白猫的两只前爪,无语地质问道:“还要不要等你那蠢主人?”

一人一猫对峙片刻,极乐这回连个叫声都懒得回,他又自言自语道:“得,过去找他算了!佩剑都已回到手上,我才不要在此处给仇敌当孙子!”

反手将窗扇彻底推开,拿起墨规剑,十分干脆地翻身跃了出去。

火光在前,人心浮动,此刻宫中注意力被吸引,正是溜达的好时机。

云澈腰上斜垮着剑,嘎吱窝横夹着猫,走起路来晃晃悠悠,还要不时观察四周有没有守卫,活像个吊儿郎当偷了爹妈血汗钱的纨绔子弟。

就在他即将穿过一片竹林掩映的月洞门时,前方通往废弃浣衣局的碎石小径上,却陡然窜出三道黑影!

那影子移动的方式极其怪异,约莫半人多高,看不出明显的四肢,像是某种滑腻的长虫在扭动。

借着远处火光和稀疏的月色,云澈睁大眼睛使劲辨别,方才看清那是三只焦黑蜷缩、依稀残留人形轮廓的长条“东西”。

居中的还勉强保留着一只未曾完全烧毁的眼球,而它两侧的同伴,眼部位置只有黑洞洞的窟窿。皆没有完整的肌肤,只有大片大片翻卷粘连的焦痂,随着动作簌簌往下掉黑灰。

云澈脚步钉在原地,顿时头皮发麻,尚未反应过来是该前进还是后退。

那妖似乎也在小心观察,孤零零的独眼慌乱地左右转动,突然一个转头注意到他,猛地怔住!

怀中白猫极乐的毛倏忽炸开,自喉咙里发出充满警告的呼噜声。

见被发现,云澈紧了紧手中的剑,正要转身狂奔,却见那眼眶中以惊人的速度蓄满了清亮的水光。

独眼妖猛地大喊一声:“呜哇——!!!”

吓得身侧两个瞎眼妖原地蹦三丈高。

左边那只没好气地张嘴开骂:“钱朵你他娘的是不是傻/逼了?!!吓老子一跳!”

独眼的黑条却没理他,倏地松开牵着同伴的手,随即竟高举着枯树枝般的双臂,扭动身躯像只奇形怪状的大长虫,不管不顾地朝云澈直冲而来!

喷涌的泪水几乎在空中连成了线,还用着混合了哭腔、惊喜以及无限委屈的怪异音调,口齿不清地尖声喊道:

“云中君!云中君——!!你怎么会在这里?!呜呜我好想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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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
连载中一池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