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游丝寄月月倾云

黑雾瞬间弥漫开来,离得最近的三名铁兵猝然倒地,开始口吐白沫!

云澈立刻挥手对门口的甲兵喝道:“让开!快!”

盾牌阵轰然分开道缝隙,露出如练的月色,他狠狠抬起一脚欲将妖童直接踢出门去。

却不知是这副凡躯太弱还是妖童实在难以应付,竟踢的脚麻才堪堪踢出五丈!

眼见倒地的人越来越多,云澈俯下身子,干脆利落地撕下长长一截衣料,掠过高挺的鼻梁,掩去紧抿的丹唇,最终在脑后迅速打了个结。

他一挥手,对四周空着面门就要缠斗的将士怒吼道:“都给我退后面去!”

紧接着将铁剑夹在身侧,自人墙缝隙中穿过去,猛地扑向妖童,用力一搂,带着它往门外撞。

右臂在地上狠狠摩擦,还不待云澈做出其他动作,更大的刺痛就自小臂传了上来!

他在心中狠狠骂道:艹!又被咬了!隔着衣服也比早上痛百倍!

手臂下意识一松,妖童趁机脱困而出。

它双足点地跃上横枝,冲树下的云澈笑得花枝乱颤。瞪着白目做了个丑不拉叽的鬼脸,扭头就跑。

“殿下!不要追!”

连铁甲兵都不是对手的鬼玩意,怎能任由它跟溜达鸡似的满地跑?

不顾身后沈渊亭的呼喊,云澈爬起来拾剑便追。

月过中天,黑夜沉沉,更衬得那玉钩分外明亮,流银般清冷的光勾勒出林木间蹦跶的一人一妖。

一大一小、一高一矮的身影逐渐朝着林深处而去。人迹罕至,倒离那新月佳人愈来愈近,吓得它身侧的星星连连眨眼。

不知那妖童还存着什么妖法,云澈觉得右臂开始隐隐发麻。抽空一抬手,便见整个掌心都已犹如中毒般发黑泛紫,来不及掀开袖子查看,心里估计也好不到哪去。

“艹!”他低咒出声。

这是又要死了吗?

咬着后槽牙抬眸,妖童的身影在眼前这轮巨硕的上弦月间显得像只乱跳的蝗虫。

“就你方才咬我来着是吧?行!老子轮回前也先捎上你!”

心下一横,双膝陡然发力紧追。

长剑自右手换至左手,下一瞬身体如离弦之箭般猛地扑到妖童背上。

右手手肘下方已完全聚不上力,云澈堪堪用尚未发麻的大臂制住其肩头,左手在空中旋了半道剑花,反握剑柄将锋刃狠狠刺向妖童胸口!

剑尖才刚刺进皮肤,他便觉身下一空,低头望去,妖童竟力大到驮着他亦能拔地而起!

骤然失重,长剑只来得及在那紫色的肩膀上划出一道血线,身体便狠狠地朝后掼去!

电光石火间,视线边缘的月尖儿凝出个人影来,紧接着腰腹似被月光织就的绦带温柔托住,后背却蓦然撞上一片坚实的身躯。

云澈下意识要回头,却先见缕缕银丝拂面而来。

随之,身后那人抬起左臂,一道银电自漆黑的夜色中猛地划破眼前的初弦月,直朝妖童而去!

寂静森木林中穿出声凄厉的鬼嚎。

“嘿!”云澈脱口而出:“得来全不费功夫!”

甫一落地,他便转身扣住来者手腕,仰首却猝不及防撞进那双如潭碧水的眼眸之中。

“疯狗?”

但见此人已由早上的粗布麻衣换作一身青衫落拓,那只白猫窝在如雾的银丝间慵懒地打了个哈欠。

金陵国大牢这么好逃?

念头刚起,云澈忽的反应过来:也是!凡间的牢狱怎能困得住仙人!

旋即又反应过来:仙界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咬他??

剑眉一竖,眼睛一瞪,顺势就要质问,对方却猛然将他的手抬了起来,云澈忙道:“喂!你谁……你又想咬我?!”

他死命往回缩,这次却无论如何也抽不出来。

没等张口开骂,一只手绕到脑后解开布料缠成的结。

朱砂刚落,寒光又起。

青衫客握着云澈另一只手腕,就着长剑的锋刃给自己的拇指指尖开了个光,将染血的指腹不由分说地点在云澈紧抿的唇角。瞥着嘴道:“该咬!”

血腥味刚刚蔓延,此人便已去转身查看被劈得外焦里嫩的妖童。

云澈忙不迭地跟过去,只见妖童面目狰狞可怖,尤其是那双白目,虽已经昏迷但没有阖闭,仍旧阴森森的瞪着天空。

他打了个寒颤,又问道:“凭什么咬我?”

男子不回答,皱了皱眉,指着妖童道:“它怎么了?”

云澈嘴角一抽,狐疑地看着他:“雷是你引的,妖是你劈的,你问我?”

“它伤了你……”

“它还白眼珠子冒黑烟,伤了我一众将士!”

男子眉头皱得更紧,半晌不说话。

云澈道:“先不说这个,你赶紧带我回仙界。”

男子哼了一声,道:“你自己不能回?”

云澈用食指蹭蹭鼻尖,须臾,才不好意思地道:“法力不知为何没有了。”

男子蓦然转头盯着他,看了半晌,却一言不发。

“喂,听到了吗?”云澈抬起手背拍拍男人肩膀,随之将那黑里透紫的右手展示给他看,“瞧瞧,再不走本尊又要两腿一蹬,魂归天地了!”

对方道:“不会的,毒一会便解。”

云澈观察那指尖的颜色确实不似方才那般深,他挑挑眉,赞许道:“行,有眼力见儿,给你记个大功。怎么称呼?”

男子嘴唇微张,须臾后终是吐出一句:“楚倾。”

云澈啧了一声,“我问你尊号,你给我个化名干嘛?”

“没有尊号。”说话间此人已用单手将紫中泛黑、黑中混焦的妖童提了起来,仔细检查。

“没尊号?”云澈上下打量着,“你是个凡仙?怪不得如此不讲规矩的引雷乱劈。”

凡仙,凡人升仙的简称。他觉得二个字比较顺口,便随意起了个别称。

所谓尊号,是仙人们用以相称的名讳。

每个仙人自鸿蒙中化形的那一刻,天穹尽头的缘生石中便会浮现出个名字,唯有己知。

此后千秋万载,风雅也好威赫也罢,仙人以自名的尊号行世。

但凡人不一样,他们的名字扎根在细碎的尘埃与温暖的炊烟里,被他人一遍遍呼唤。

云澈道:“想必你就是仙人谷传出来的那个?我正要去找你,幸而你还没去仙界报道。”

寂静的夜幕中传来一声轻哼,楚倾昂着首,用食指勾起妖童的衣领子吊在身背后,长腿一迈就要走。

“你别走啊……”

云澈要追上去,一只毛团子却陡然跃了过来,他下意识双臂一环,颔首间那猫对着他“喵”了两声。

楚倾侧着张面无表情的脸,那模样比月色还清冷几分:“带着极乐,等我找你。”

“啊?!”

话音未落,楚倾已挟着妖童飞身而起,转瞬消失在缥缈的云雾间。

云澈与怀中的白猫面面相觑。

一人一猫瞪了片刻,云澈揉揉发涩的双眸,开始纠结如何回去。

“殿下?”

“殿下!你在哪里?”

“还没找到吗?!”

“这边没有脚印。”

“确认是这个方向?”

“不……不确认……”

“……往东边再去一列人!”

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火光,一声声呼喝在黑夜中游荡,云澈抱着猫,喊道:“在这里!”

“听到了!往那边去!”

沈渊亭横竖两抹剑光砍断碍事的树枝,带着火把和众士兵钻了过来。

“殿下!”绕着云澈转了三圈,又蹲下掸去他衣袂的浮土,沈渊亭问道:“怎能做如此危险的事情?是否被伤?”

云澈一摆手,混不在意地道:“不碍事!”

这算甚么危险,跟上辈子比起来可太安全了。

除了衣服下摆被他自己撕下,并未见有外伤,沈渊亭方才环顾四周,道:“妖童呢?”

云澈眼珠子一转,“大概是劈糊了。”

“?”

“没事,逃窜时跳到悬崖下去了,估计无法再构成威胁。”

“这猫又是?”

“啊……顺手捡的。走吧,先回奎华楼……”

“速带殿下回宫。”

云澈扭头,一只手抱猫,一只手叉腰:“我说去奎华楼,接上萧韵。”

沈渊亭拗不过,但也吓得不轻,以云澈为圆心硬生生安排了三层士兵。

行至奎华楼,萧韵被一剑削成披肩发,也没重新梳妆,披头散发的就奔了出来。配上他那浮夸风的戏服,活像个索命的男鬼。

免了他的跪谢,舍了他的废话,让他立刻带路去赎回那玄黄藤纹戒。

云澈怕自己再不回宫就离死不远了。

骤起的拍门声砸碎街巷的寂静,当铺掌柜顶着一张睡眼惺忪的臭脸,骂骂咧咧地拨开门栓,却被门外森然矗立的铁甲兵阵骇得腿脚发软,“噗通”跌坐在门槛上。

好半天才恍然回过神,嘴唇哆嗦着挤出话来:“我……我没犯事啊……”

萧韵从后方探出身,脑袋朝左边一甩,露出碎发下的大花脸,乐道:“掌柜的,我来赎戒指!”

掌柜的被两名兵士架着胳膊扶起,眯着昏花老眼,凑近辨认许久:“是、是清吟郎啊。”

“多久前的名讳了!”萧韵摆摆手,谄媚地对云澈和沈渊亭欠身道:“贵人,沈将军,里边请。”

典当铺的柜台以硬木铸成,比常人要高出数寸,顶端装着厚重的玻璃,只留下几个小小的窗口,为的是顾客必须高高仰头踮起脚尖,方能与柜台后那道居高临下的视线对话。

掌柜在后台翻找,约莫半柱香后,抱着只扁平的乌木匣子,急急忙忙转出来,边跑边喊:“找着了,找着了!

萧韵从身后勾出个老旧的深蓝色鹤纹包裹,放到乌木匣子上方。

掌柜问道:“这是何物?”

萧韵道:“嘿!赎金都不认识了?”

掌柜打开那木匣子,一枚样似枯藤的戒指静卧其中,他疑惑地问:“这物件你不是早就赎回了吗?”

萧韵一愣,不明所以地道:“开什么玩笑,我哪舍得花钱赎它。”

掌柜取出戒指旁的信纸,展示给所有人看,证明自己不是个奸商:“清赎凭证完好在里放着呢!我岂能收你两份钱?”

萧韵面露诧异,伸手接过清赎凭证,视线扫到底部,只见上面白纸黑字写着——

付契人:雪鹤郎。

赎取人:萧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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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
连载中一池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