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国公府的赏梅宴,设在府邸后园名为“沁香阁”的临水暖阁中。阁外一片老梅林,枝干虬结,正值盛放,红梅似火,白梅如雪,绿萼清雅,幽香浮动,与檐角悬挂的琉璃灯盏交相辉映,富贵风雅兼具。
沈清辞到得不早不晚。递了帖子,由衣着体面的管事嬷嬷引着,穿过几重庭院,来到沁香阁外。还未进阁,便听到里面传来阵阵女眷的轻笑细语,环佩叮当,脂粉香气混着梅香,扑面而来。
碧玉和小兰留在阁外廊下候着,与其他府邸的丫鬟仆妇在一处。沈清辞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暖阁内温暖如春,炭盆烧得旺,四角高几上摆着水仙、腊梅等时令花卉。已有十数位女眷在座,个个锦衣华服,珠翠盈头,多是京中勋贵官宦人家的夫人、小姐。主位上坐着安国公府的老夫人,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穿着绛紫色福寿纹样的锦衣,正含笑与下首一位穿着鹅黄锦袄、容貌娇艳的年轻妇人说着话。那妇人沈清辞认得,是礼部王侍郎的夫人,王氏。
见她进来,阁内说笑声略略一静,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好奇的,打量的,审视的,甚至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轻蔑——毕竟,永昌侯府如今的境况,以及她替嫁庶女的身份,在京城贵妇圈里早已不是秘密。
沈清辞神色不变,步履从容地走到中央,向安国公老夫人屈膝行礼:“永昌侯府沈氏,给老夫人请安。多谢老夫人盛情相邀。”
安国公老夫人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脸上笑容温和,看不出什么特别情绪:“侯夫人快请起。早听说永昌侯府新娶的夫人品貌端庄,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来,坐下说话。”
早有丫鬟搬来绣墩,位置不前不后,恰到好处。沈清辞谢过,依言坐下,姿态娴静。
“侯夫人瞧着气色倒好,想是侯府诸事顺遂?”坐在老夫人另一侧的一位穿着宝蓝色妆花缎子袄裙、面容富态的夫人笑着开口,她是户部左侍郎的夫人,姓李,与沈家似乎有些拐着弯的姻亲关系。
这话问得看似关切,实则绵里藏针。谁不知道永昌侯府老夫人病危,侯爷病重,哪里来的“顺遂”?
沈清辞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李夫人,微微颔首:“谢李夫人关心。托老夫人和诸位夫人的福,侯爷静养中略有好转,母亲病情也渐趋平稳,府中诸事,尚能应付。”
她答得不卑不亢,既承认了困境,又表明了态度,更将话题轻轻引回对老夫人的感谢上。
安国公老夫人点了点头,接过话头:“人吃五谷杂粮,谁还没个病痛的时候?静养着,放宽心,总能好起来。侯夫人年轻,却能沉稳持家,实属不易。”这话算是给了沈清辞一个台阶,也定下了谈话的基调——今日是赏梅宴,莫谈晦气事。
李夫人碰了个软钉子,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悦,不再多言。
王夫人却笑吟吟地转向沈清辞,语气亲热:“说起来,沈夫人娘家也在京中吧?我前儿还见着沈夫人府上的二少奶奶,气色好得很,还说惦念着妹妹呢。怎么今日不见沈家女眷过来?”
来了。沈清辞心中了然。沈明琮刚死,沈家女眷自然不便出门应酬。王夫人这是明知故问,想看看她的反应。
“家兄新丧,嫂嫂们需守礼持家,不便出门。”沈清辞语气平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黯然,“劳王夫人记挂了。”
提到丧事,阁内气氛微凝。安国公老夫人适时叹息一声:“沈家二少爷的事,老身也听说了,年纪轻轻的,真是可惜了。侯夫人节哀。”
“谢老夫人宽慰。”沈清辞垂眸。
“说起来,沈家近来也是多事。”另一位坐在角落、穿着素净青缎袄裙、面容清瘦的夫人忽然轻声开口,她是都察院一位御史的夫人,姓孙,平日里寡言少语,“先有沈侍郎告病,又有二少爷急症……莫非是冲撞了什么?还是府上风水有碍?”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却让在座几位与沈家亲近的夫人脸色微变。
这话就有些诛心了。李夫人立刻反驳:“孙夫人这话说的,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怎好胡乱牵扯到风水上去?没得让人心寒。”
孙夫人不再言语,只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
安国公老夫人仿佛没听见这段对话,笑呵呵地指着窗外一株姿态奇绝的老梅:“你们瞧那株绿萼,今年开得格外精神,花苞密实,香气也清冽。老身特意让人留着,等各位来赏。”
话题被引回梅花上,众人纷纷附和称赞,气氛重新活络起来。丫鬟们适时奉上热茶点心,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点心精巧别致。
沈清辞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一两句,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在座众人。她能感觉到,有几道视线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带着探究和算计。除了李夫人、王夫人明显带着沈家立场,那位孙夫人看似中立,言辞却隐约偏向质疑沈家。还有几位夫人,或冷眼旁观,或窃窃私语,显然也在关注着永昌侯府和沈家的这场暗流。
赏梅宴进行到一半,众人移步阁外梅林漫步。寒风料峭,但梅香扑鼻,倒也别有情趣。沈清辞与几位不太熟悉的夫人走在一处,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忽然,一个小丫鬟匆匆从园子另一头跑来,神色有些慌张,径直跑到安国公老夫人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老夫人眉头微微一皱,随即又舒展开,对众人笑道:“前头有些琐事,老身去去就来,诸位夫人请自便赏玩。”说罢,带着贴身嬷嬷匆匆离开了。
主人家突然离席,让众女眷有些诧异,议论声低低响起。
沈清辞心头莫名一跳。她下意识地望向梅林入口方向,隐约看到几个穿着体面、却非仆役模样的男子身影一闪而过,神情严肃。出什么事了?是府外?还是……与沈家车队有关?
她正思忖,王夫人和李夫人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
“侯夫人,”王夫人脸上依旧带着笑,声音却压低了些,“方才我听我家老爷提了一句,说是北边……好像出了点乱子,有官道被劫了,还是押送要紧物资的车队。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贼人,如此胆大包天。”
沈清辞心头剧震,面上却尽力维持平静:“哦?竟有此事?王大人消息灵通。”
李夫人接口道:“可不是嘛!听说劫道的还不是普通山贼,训练有素,倒像是……冲着东西去的。这年头,真是不太平。侯夫人,你说是不是?”
两人一唱一和,目光紧紧盯着沈清辞,试图从她脸上看出端倪。
沈清辞知道,她们是在试探,甚至可能是故意放出消息,看她反应。严铁动手了?成功了?还是……出了意外?
她端起手中暖炉,指尖微微用力,借那一点温热稳住心神,淡淡道:“二位夫人说的是。京畿重地,竟有如此悍匪,确是不该。想来官府定会全力追查,不会让宵小逍遥法外。”
她回答得滴水不漏,既不显得知情,也不显得过分关心,只将问题推回给“官府”。
王夫人和李夫人对视一眼,似乎没得到想要的反应,有些悻悻。正想再说什么,之前那位孙夫人却走了过来,恰好听见她们后半段对话。
“王夫人、李夫人消息果然灵通。”孙夫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我家老爷今早出门时,也提了一句,说是有御史闻风而动,连夜出城去了,像是要办什么大案。这年头,御史台的鼻子,可比猎犬还灵呢。”
御史闻风而动!这话几乎点明了!王夫人和李夫人脸色同时一变,再也维持不住笑容。沈家车队被劫,若真是御史台插手,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那意味着事情已经捅到了台面上,甚至可能直达天听!
沈清辞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不敢有丝毫显露。严铁动手了,而且很可能成功了!孙夫人这话,是故意说给她听,还是无意泄露?
她看向孙夫人,孙夫人却已转过身,欣赏起一株红梅,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闲聊。
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诡异。几位夫人显然都从孙夫人的话里听出了什么,各自神色变幻,低声交谈起来。看向沈清辞的目光,也更加复杂难辨。
就在这时,安国公老夫人回来了,脸上笑容依旧,却似乎多了几分凝重。她拍了拍手,朗声道:“外头风大,诸位夫人还是回阁里坐着吧。老身备了上好的金华酒和暖锅,咱们暖暖身子。”
众人依言回到暖阁。酒菜上桌,暖锅热气腾腾,但席间的气氛却再也回不到最初的轻松。沈清辞能感觉到,暗中的目光更多了,交谈声也低了下去,每个人似乎都藏着心事。
她食不知味,心中惦记着谢凛那边,也担忧着严铁行动的最终结果。孙夫人那句“御史闻风而动”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潘多拉魔盒,让所有隐藏在平静表面下的危机,都露出了狰狞的一角。
宴席在一种微妙的压抑中结束。沈清辞向安国公老夫人告辞,老夫人握着她的手,力道微微重了些,低声道:“侯夫人,路上小心。回去代老身问侯爷安。”
这话意有所指。沈清辞郑重屈膝:“谢老夫人,清辞记下了。”
离开安国公府,坐上回侯府的马车,沈清辞才觉得后背已被冷汗微微濡湿。碧玉和小兰见她神色凝重,也不敢多问。
马车刚驶入侯府所在的街道,沈清辞就察觉到了异常。往日这条街虽不热闹,但也偶有行人车马。今日却异常安静,街角巷尾,似乎多了些无所事事、眼神却精悍的陌生面孔。
“小姐,好像有人盯着咱们。”小兰凑近车窗缝,低声道。
“不必理会,直接回府。”沈清辞沉声道。沈家或者三皇子的人,果然已经按捺不住了。
马车驶入侯府侧门,门立刻紧紧关闭。沈清辞下了车,快步走向听竹苑。一路上,府中护卫明显增加了,个个神色警惕。
谢凛并未在卧房,而是在书房。他披着外袍,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阴沉的天色,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剑,带着一股压抑着的、山雨欲来的气势。
“回来了。”他看着她,“安国公府如何?”
沈清辞将赏梅宴上的情形,尤其是王夫人、李夫人的试探,以及孙夫人那句关键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谢凛听完,眼中寒光更盛:“孙夫人……她丈夫是孙彦,与严铁私交甚笃,且同样看不惯沈家。她这话,是说给你听的,也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严铁……果然没让我失望。”
“侯爷,严御史那边,可有确切消息?”沈清辞急问。
谢凛点头,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坐回书案后,低声道:“谢安刚传回消息,半个时辰前,严铁的人在黑风峡截住了沈家车队,人赃并获!焦管事试图反抗,被当场格杀!随行护卫死伤大半,余者被擒。车队上,除了四十八罐密封的‘墨髓’提取物,还有一箱炼制五石散的原料,以及……焦管事身上搜出的、与三皇子府一名管事往来的密信!”
成了!沈清辞心跳如鼓,既是激动,又是紧张。人赃并获,还有指向三皇子的密信!这证据链,几乎完美!
“严铁现在何处?”
“他已押着人犯和赃物,连夜回京!”谢凛语气冰冷,“以他的性子,此刻恐怕已经进宫叩阙了!”
叩阙!直接向皇帝告御状!这是要将事情彻底闹大,不留任何转圜余地!
“那沈家和三皇子……”
“他们此刻,恐怕已经得到消息,正在想办法应对。”谢凛冷笑,“沈明瑜此刻,定然如热锅上的蚂蚁。三皇子……也不会坐视不理。接下来,才是真正硬碰硬的时候。”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急促的奔跑声,赵武几乎撞开门冲了进来,脸色铁青:“侯爷,夫人!不好了!府外……府外被官兵围了!是五城兵马司的人,说是奉上命,巡查盗匪,要进府搜查!”
五城兵马司!直属京兆尹,常被用来处理京城治安、缉捕盗匪。这个时候,以巡查盗匪的名义围住侯府?分明是沈家或三皇子狗急跳墙,想趁乱闯进来,要么搜捕“罪证”,要么……直接对谢凛和她不利!
“来了。”谢凛站起身,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片冰冷的肃杀,“果然沉不住气了。”
“侯爷,怎么办?”赵武急道,“他们人多,硬闯的话……”
“让他们搜。”谢凛却道,语气平静得可怕,“府里该收的东西,早收好了。他们搜不到什么。赵武,你去前门,告诉他们,侯府可以配合搜查,但必须有京兆尹或刑部正式的公文,且须有品级足够的官员在场。否则,便是私闯侯府,形同谋逆!让护卫守住各处门户,他们若敢强闯……杀无赦!”
“是!”赵武领命,转身大步而去。
书房内,只剩下谢凛和沈清辞。窗外,隐约传来前门的嘈杂声和兵马司官兵的呼喝。
“怕吗?”谢凛看向沈清辞,忽然问。
沈清辞迎上他的目光,摇了摇头:“有侯爷在,不怕。”她说的是实话。不知从何时起,她对眼前这个男人,生出了一种近乎本能的信任。或许是因为他病弱身躯下深藏的坚韧与谋算,或许是因为他们早已是绑在一处的命运共同体。
谢凛看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眸,心底那根紧绷的弦,似乎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握住了她有些冰凉的手。
“跟紧我。”他低声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无论发生什么。”
他的手同样冰凉,却异常稳定有力。沈清辞感受着掌心传来的触感和温度,心中最后一丝慌乱也悄然平息。她反手握紧了他的手,点了点头。
这一刻,不需要更多言语。他们是夫妻,是盟友,更是即将携手共渡惊涛骇浪的同舟之人。
前门的喧嚣声越来越大,似乎起了冲突。兵器碰撞的声音隐约传来。
谢凛松开手,走到墙边,取下悬挂着的一柄长剑。剑鞘古朴,拔剑出鞘,寒光凛冽。
“走吧。”他道,率先向外走去,脊背挺直,虽病弱,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势。
沈清辞紧随其后,碧玉和小兰也立刻跟上,眼神警惕。
刚走到前院,就见赵武带着几名护卫,正与一群身穿五城兵马司号衣的官兵对峙。官兵领头的是一个穿着武官服色的虬髯汉子,正挥舞着手中一张盖着京兆尹大印的公文,气势汹汹:“奉京兆尹大人之命,搜查贼赃!尔等再敢阻拦,便是抗命!格杀勿论!”
“侯府重地,岂容尔等放肆!”赵武寸步不让,横刀而立,“要搜可以,请刑部或大理寺官员持驾帖前来!仅凭京兆尹一纸巡查公文,无权搜查侯府!”
“嘿!区区一个破落侯府,也敢摆架子!”那武官狞笑,“兄弟们,给我……”
“谁敢!”
一声冷喝,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清晰地传遍前院。谢凛缓步走来,面色苍白,眼神却如寒冰利刃,扫过那群官兵。
那武官被他目光所慑,气势不由一滞,但随即又挺起胸膛:“永昌侯!你来得正好!我等奉命……”
“奉谁的命?”谢凛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压得那武官后面的话噎在喉咙里,“京兆尹?他几品官?有何权力搜查超品侯爵府邸?是你假传命令,还是……有人指使你,欲图不轨?”
“你……你血口喷人!”武官脸色涨红,“我等乃是公干!”
“公干?”谢凛冷笑,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公文上,“盖着京兆尹大印的巡查公文,可授权你搜查侯府?大胤律例,你身为武官,莫非不知?还是说,你背后的主子,已经急到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
这话直指核心,那武官脸上青红交错,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确实是奉命而来,但命令来自沈家通过三皇子府施加的压力,京兆尹那边只是睁只眼闭只眼给了张空白公文。原以为永昌侯府势弱,可以轻易拿捏,没想到谢凛如此强硬,且一针见血。
“侯爷既然如此说,那便是抗命不遵了!”武官恼羞成怒,挥手喝道,“给我……”
他“上”字还没出口,侯府外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如同闷雷滚动,迅速由远及近!
紧接着,一个洪亮威严的声音穿透夜空,响彻街巷:
“圣旨到——!永昌侯谢凛接旨——!”
圣旨?!
所有人都愣住了。那武官和兵马司的官兵面面相觑,脸上血色瞬间褪去。赵武和侯府护卫则精神一振。
谢凛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整理了一下衣袍,对那武官淡淡道:“圣旨到了。尔等,是要继续‘公干’,还是……先避一避?”
那武官冷汗涔涔而下,哪里还敢多说,慌忙带着手下退到一旁,让开道路。
马蹄声在府门外停下。一名身着宫中宦官服饰、面容肃穆的中年太监,在一队盔甲鲜明的禁军护卫下,昂然而入。他手中高举一卷明黄绸缎,正是圣旨。
“永昌侯谢凛,跪接圣旨!”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
谢凛撩袍跪下,沈清辞及侯府众人也齐齐跪倒。
那太监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都察院御史严铁,劾奏户部侍郎沈渊及其子沈明瑜,勾结匪类,私开禁矿,盗采国宝‘墨髓’,炼制禁药,草菅人命,更与皇子往来密切,图谋不轨。证据确凿,着即锁拿沈渊、沈明瑜,交三司会审!永昌侯谢凛,忠贞体国,此前密奏北崖镇之事,朕已悉知。着谢凛暂领北城兵马司指挥使一职,协同三司,查办此案,肃清余孽!钦此!”
圣旨内容,石破天惊!
沈渊、沈明瑜被锁拿!三司会审!谢凛不仅无罪,反而被委以重任,协查此案!
那带兵围府的武官听完,直接瘫软在地,面如死灰。他完了,他背后的人,也完了。
“臣,谢凛,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谢凛叩首,声音平稳有力。
太监将圣旨交到谢凛手中,低声道:“侯爷,陛下口谕,此案关系重大,须速查速办,勿枉勿纵。北城兵马司,已由禁军接管,侯爷可凭此圣旨,即刻上任,调兵遣将。”
“臣,遵旨。”谢凛双手接过圣旨,站起身。
那太监又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武官和那群噤若寒蝉的兵马司官兵,冷哼一声:“将这些擅闯侯府、意图不轨之徒,一并拿下,交侯爷发落!”
“是!”禁军护卫齐声应诺,如狼似虎般扑了上去。
局势瞬间逆转!
沈清辞跪在一旁,听着圣旨内容,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心中波澜起伏。赢了?这么快?陛下竟如此果决?是严铁的证据太过确凿,还是……陛下对三皇子,早已有了戒心?
她看向谢凛。他手持圣旨,站在火光与夜色交织的光影中,身形依旧消瘦,脊背却挺得笔直,宛如一柄终于出鞘、寒光四射的利剑。他的脸上没有什么喜色,只有一片沉静的冰冷,仿佛这一切早在他预料之中。
察觉到她的目光,谢凛转过头,看向她。四目相对,他眼中那冰冷的肃杀之气缓缓褪去,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其中映着她微怔的脸庞。
他朝她伸出手。
沈清辞看着他伸出的手,略一迟疑,将手放入他掌心。他的手依旧微凉,却坚定有力,将她从地上稳稳拉起。
“结束了?”她轻声问,指的是沈家。
“刚开始。”他答,目光望向府外深沉的夜空,那里,更大的风暴正在汇聚。沈家只是前奏,真正的较量,是与那位隐藏在幕后的三皇子。
但至少今夜,他们赢了第一回合。
圣旨的余音似乎还在庭院中回荡,禁军押解着面如死灰的兵马司官兵退去,府门外恢复了寂静,只余寒风掠过檐角,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在为刚刚过去的惊心动魄做注脚。
谢凛握着沈清辞的手并未松开,指尖传来她掌心的温度,在这寒意凛冽的冬夜里,显得格外真实。他侧过头,看到她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悸,以及那双清亮眸子里映出的、属于自己的身影。一种陌生的、近乎柔软的情绪,悄然漫过心防。
“回屋吧,外头冷。”他低声道,声音里的冷硬不知何时化去了几分。
沈清辞点了点头,任由他牵着手,两人并肩朝听竹苑走去。碧玉和小兰机警地落后几步,保持着距离。
一路无话,只有靴子踩在清扫过的青石路上发出的轻微声响。方才的剑拔弩张、圣旨天威,都随着脚步被抛在身后。此刻,这短暂并肩而行的静谧,竟有种劫后余生般的珍贵。
回到听竹苑内室,炭火依旧温暖。谢凛松开手,将那卷沉重的明黄圣旨放在桌上,转身看向沈清辞。
“陛下……”沈清辞开口,想问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圣旨来得太快,太及时,仿佛一切都在皇帝掌控之中。
“陛下对三皇子,并非全无察觉。”谢凛仿佛知道她的疑惑,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浓重的夜色,“‘墨髓’之事,关乎社稷,更关乎……陛下龙体。沈家私矿、炼制禁药、与皇子勾结,任何一条都触了逆鳞。严铁的证据递上去,陛下震怒是必然。让我协查此案,既是信任,也是……”他顿了顿,“制衡。”
制衡?沈清辞恍然。皇帝既要严查沈家,敲打三皇子,又不能让任何一方势力借机坐大。谢凛这个看似边缘、实则与双方都有牵扯的永昌侯,恰好成了那把平衡的刀。
“那侯爷的身体……”她更担心这个。北城兵马司指挥使不是闲职,需处理军务,缉拿嫌犯,劳心劳力。
“无妨。”谢凛语气平淡,“陛下既给了我名分和权力,我自当尽责。况且,此案必须尽快了结,拖得越久,变数越多。”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府里,还要你多费心。沈家虽倒,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且三皇子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明枪或许少了,暗箭却会更多。”
“我明白。”沈清辞应道,心中已开始思量如何进一步整顿内宅,防范可能的暗算。
谢凛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忽然道:“今日在安国公府,你应对得很好。”他指的是她面对王夫人、李夫人试探时的沉稳。
沈清辞抬眼,对上他带着一丝赞许的目光,心头微动:“只是谨记侯爷叮嘱,少说多看罢了。”
“不止。”谢凛走近两步,离她更近了些,能清晰地看到她睫毛的轻颤,“你比我想象的,更沉着,也更……”他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坚韧。”
他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药味和一种清冽的男子气息,笼罩过来。沈清辞下意识地想后退,脚下却像生了根。他的目光太专注,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却也并非全然陌生的情绪,让她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侯爷过誉了。”她垂下眼,避开那过于直接的注视,耳根却微微发热。
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谢凛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驱散了些许他眉宇间常年凝聚的阴郁与病气。他没有再逼近,而是转身走到桌边,倒了两杯热茶。
“喝口茶,压压惊。”他将一杯递给她。
沈清辞接过,温热的瓷杯暖着手心。两人相对而坐,一时间,屋内只有茶水轻啜的声音和炭火的噼啪。
“沈明琮……”沈清辞忽然想起那个怯懦的二哥,低声问道,“他的死,会牵连进此案吗?”
谢凛沉默片刻,道:“沈明琮之死,虽蹊跷,但无直接证据指向沈明瑜谋杀。此案重点在沈家父子贪赃枉法、私开禁矿、勾结皇子。沈明琮……或许只能算作沈家内宅阴私,难登三司之堂。”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漠然。并非他不同情沈明琮,而是在这盘大棋里,一个无关紧要的庶子之死,实在微不足道。
沈清辞默然。是啊,在滔天罪案面前,个人的生死哀荣,显得如此苍白。她想起柳姨娘,想起北崖镇那些矿工,甚至想起常嬷嬷……每个人都被卷进这巨大的漩涡,身不由己。
“侯爷打算何时去北城兵马司上任?”她转移了话题。
“明日一早。”谢凛道,“今夜,还需将府中诸事安排妥当。赵武会留下,统领府中护卫。吴娘子管内宅。你……有事可与他们商议,若遇急事,可派人到北城兵马司寻我。”他顿了顿,补充道,“那块铁牌,你收好。若有必要,可凭它调动侯府暗中的一些力量。”
沈清辞点了点头,将那铁牌从袖中取出,紧紧握在手里。这不仅仅是信物,更是沉甸甸的信任。
“侯爷也要当心。”她抬起眼,认真地看着他,“三皇子失了沈家这条臂膀,又折了焦管事,必不会甘心。他或许不敢明着对抗圣旨,但暗地里的手段,防不胜防。”
她语气里的关切毫不掩饰,让谢凛心中那点暖意又扩散了些。他“嗯”了一声,目光柔和地看着她:“我知道。”
四目再次相对,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发酵。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赵武的声音:“侯爷,刑部和大理寺的人到了府外,说是奉旨,要请侯爷过去商议案情。”
来得真快。谢凛眼神一凝,恢复了平日的冷峻。他起身,对沈清辞道:“我出去看看。你早些歇息,不必等我。”
“侯爷……”沈清辞也站起身,想说什么,却只道,“万事小心。”
谢凛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良久,才缓缓坐下。手中茶杯已温,她轻轻摩挲着杯壁,心绪难平。
这一夜,注定无人安眠。沈家倾覆在即,三皇子虎视眈眈,谢凛被推上风口浪尖,而她,亦将在这越来越汹涌的暗流中,继续扮演好她的角色,守住这方寸之地,等待黎明,或者……迎接更大的风暴。
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寒风涌入,带着远处依稀可闻的、兵马调动的声响。夜色如墨,但东方天际,似乎已透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白。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