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默契

翌日,天色未明,谢凛便醒了。胸口的闷痛如影随形,呼吸间带着嘶哑的杂音,但比起昨日刚回府时的濒死感,已好了些许。沈清辞调配的解毒汤药似乎真的起了作用,至少那股缠绕不散的、来自矿洞深处的阴寒与恶心感,淡去不少。

他撑起身,靠在床头,脑中已开始飞速运转。谢安天不亮便已奉命出去,此刻应该正在按照昨夜商定的计划,将沈家私矿和运送车队的消息,通过曲折隐秘的渠道,“漏”给御史中丞周正清手下那位以刚猛闻名的御史,姓严,名铁,人如其名,是个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硬骨头。

关键在于时机。要确保严御史的人能在车队离开北崖镇、进入相对容易设伏的官道某处时,恰好“截获”证据。不能早,早了沈家可能警觉销毁;不能晚,晚了车队进入三皇子势力的范围,就难下手了。

这需要精确的情报和配合。谢凛对谢安的能力有信心,但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容不得半点差错。

正思量间,外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随即是沈清辞压低的声音:“侯爷可醒了?”

“进来。”

沈清辞端着温水、汤药和清粥小菜进来。她今日换了身月白色的素缎袄裙,外罩浅青色比甲,发髻依旧简洁,只簪了根白玉簪子,脂粉未施,却显得眉眼格外清冽。眼下的青影淡了些,神色是一贯的沉静。

她将托盘放在床边小几上,先试了水温,递上帕子让谢凛净面,又端来汤药。

谢凛接过药碗,这次没有停顿,一饮而尽。苦涩弥漫,他眉头都未皱一下。沈清辞适时递过一枚蜜渍梅子,他含入口中,微酸带甜,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苦味。

两人之间有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沈清辞布好粥菜,自己则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下,安静地陪着。她没有急于询问计划进展,只是静静地等他用完早膳。

谢凛吃了半碗粥,便放下了筷子。他胃口依旧很差,但精神却比昨日好了许多。

“谢安已经去安排了。”他主动开口,声音仍有些沙哑,但清晰有力,“最迟今晚,消息应该能递到严铁耳中。他性子急,若信了,最快明后日便会有所动作。”

沈清辞点头:“沈家那边,吴娘子今早回报,焦管事儿子的‘急症’稍缓,但焦管事似乎并未立刻折返北崖镇,反而在沈府闭门不出,与沈明瑜密谈了许久。沈府今日戒备比往日更森严,出入盘查极严。另外……”她顿了顿,“安国公府今日派人递了帖子,说是府上老夫人得了盆极品绿萼梅,邀请各府女眷明日过府赏梅。”

安国公府?在这个时候?沈清辞看向谢凛。

谢凛眼中闪过一丝深思:“安国公府老夫人是出了名的爱花,年年冬日都要办赏梅宴,倒不稀奇。只是这时间点……”他沉吟片刻,“帖子是单给你,还是也给母亲下了?”

“母亲病重,帖子自然是给我的。”沈清辞道,“言辞客气,说是知我新婚,又逢年节,府中事忙,特邀我过去松散松散。”

松散?沈清辞心中冷笑。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安国公府与永昌侯府有旧,但近年疏远。此时递帖,是单纯礼节,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想借此机会探探虚实?抑或是……受人所托,做个中间人?

“你去。”谢凛忽然道。

沈清辞一怔:“侯爷?”

“安国公府地位超然,老国公虽不管事,但影响力犹在。他既然递了帖子,不去反而显得心虚。”谢凛分析道,“你去,正好可以看看,到底是谁想通过安国公府递话,或者……探听什么。记住,多看,多听,少说。若有人问起我或侯府近况,一概以‘静养’、‘尚好’搪塞。若有人提及沈家或北崖镇……”他眼神微冷,“你就当从未听过。”

这是让她去赴一场可能暗藏机锋的宴会。沈清辞并无惧色,只点了点头:“妾身明白。”

“让碧玉和小兰跟着你,招娣留在府里。”谢凛补充,“安国公府规矩大,带多了人反而惹眼。小兰机灵,碧玉稳妥,够用了。另外……”他顿了顿,从枕边摸出那枚之前给过沈清辞的、刻着奇异纹路的铁牌,“带上这个。若遇紧急情况,安国公府内,或许有人认得此物。”

沈清辞接过铁牌,入手依旧冰凉沉重。这到底代表着什么?谢凛没有解释,她也不多问,小心收好。

“侯爷今日就在听竹苑静养,莫要劳神。府里的事,有吴娘子和赵武。”沈清辞起身,替他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被角,动作自然,“汤药按时喝,我让厨房备了川贝炖雪梨,晚些送来。”

她的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的手背,温热柔软,一触即离。谢凛却感到那触碰的地方,似有细微的电流窜过,让他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那弧度柔和却坚韧。

沈清辞端着托盘出去了,留下满室淡淡的药香和她身上那缕清苦的草木气息。

谢凛重新靠回床头,闭上眼,却再无睡意。脑中纷乱,一会儿是北崖镇矿洞里的惨状,一会儿是沈明瑜阴鸷的脸,一会儿是周正清刚直的背影,一会儿又是沈清辞沉静的眼眸。

她比他想象中更坚韧,也更……牵动人心。这个认知让他心底那丝陌生的悸动再次浮现,搅乱了一池冰封的湖水。

与此同时,沈清辞回到自己房中,开始准备明日赴宴之事。安国公府赏梅宴,京中稍有头脸的女眷都会到场,其中不乏与沈家交好或与三皇子派系亲近之人。这无疑是一场需要小心应对的鸿门宴。

她选了一套颜色既不张扬也不过于素淡的藕荷色织金缠枝莲纹袄裙,配同色披风。首饰也只打算戴那根白玉簪和一对简单的珍珠耳坠。既要符合侯府夫人的身份,又不能显得刻意或招摇。

碧玉和小兰知道要随行,既紧张又兴奋。碧玉仔细检查着要带的衣物和备用品,小兰则摩拳擦掌,低声道:“夫人放心,奴婢一定眼睛放亮,耳朵竖尖,绝不让人欺负了您去!”

沈清辞被她逗得微微莞尔:“又不是去打架。多看少说,机灵些便是。”

正说着,吴娘子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凝重:“夫人,刚得到的消息,沈家二少爷沈明琮,昨夜里……突发急病,没了。”

沈明琮?死了?沈清辞心头一震。那个怯懦沉默、曾对她流露出些许善意的二哥?

“怎么回事?”她急问。

“说是突发心疾,大夫还没到就咽了气。”吴娘子压低声音,“但咱们在沈家内线传出的消息说,沈明琮死前,似乎与沈明瑜大吵了一架,吵得很凶,具体吵什么不知道。随后沈明琮就被关进了自己院子,夜里就‘病’了。今早发现时,人都硬了。沈家对外说是急病,内里……怕是没那么简单。”

沈清辞背脊升起一股寒意。沈明琮在这个时候突然“病故”,还是在与沈明瑜争吵之后?是巧合,还是……灭口?因为沈明琮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或者,仅仅是因为他在沈家无足轻重,成了沈明瑜发泄怒气和压力的牺牲品?

无论哪种,都彰显了沈家的冷酷与沈明瑜的狠毒。

“沈家……可有什么其他动静?”沈清辞稳住心神,问道。

“沈渊告了病假,未上朝。沈明瑜今日也未出门,沈府大门紧闭。”吴娘子道,“还有,焦管事半个时辰前,带着几个人,骑马出城了,方向还是西北。”

焦管事又去北崖镇了?看来沈家对那批货是势在必得,即便儿子“病重”,焦管事也照样被派出去。或者说,正因为沈明琮死了,沈家更急于将事情办成,向三皇子表功?

“知道了。继续盯着,有任何异常,立刻来报。”沈清辞吩咐。

吴娘子应声退下。

沈清辞独自坐在窗前,心中沉甸甸的。沈明琮的死,像一块石头投入心湖。那个怯懦的、不被重视的庶子,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了,如同蝼蚁。这让她更清楚地看到沈家光鲜门第下的肮脏与残酷,也让她更加坚定,必须扳倒沈家,不仅仅是为了侯府,也为了那些枉死在沈家野心下的无辜之人,包括柳姨娘,包括沈明琮,包括北崖镇那些矿工。

她对沈家最后一丝微弱的、基于血脉的牵连,也随着沈明琮的死,彻底断了。

午后,沈清辞照例去静福堂侍奉老夫人。老夫人今日精神似乎更好些,眼睛能睁开的时间更长,甚至能微微转动眼珠,看向沈清辞。喂药时,吞咽也顺畅了些。

沈清辞握着她的手,轻声说着话:“母亲,侯爷回来了,一切都好。您也要快些好起来。”老夫人手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嗬”声,像是回应。

常嬷嬷不在了,如今静福堂由秋穗和一个新提拔上来的、名叫冬梅的稳重丫鬟掌管,都是吴娘子精挑细选过的,做事妥帖,口风也紧。

从静福堂出来,沈清辞又去查看了府中各处防卫。赵武汇报,一切如常,只是今日府外似乎多了些形迹可疑的闲汉晃悠,见到护卫巡视就散开,但过会儿又聚拢。

“像是盯梢的。”赵武道,“要不要抓一两个问问?”

“不必。”沈清辞摇头,“抓了小的,会引来更大的。只要他们不进府,随他们去。加强巡逻便是。”她知道,这是沈家或三皇子那边在施加压力,监视侯府动静。

回到听竹苑,谢凛刚喝完下午的汤药,正倚在软榻上看书,脸色依旧苍白,但气息平稳了许多。见她进来,放下书卷。

“沈明琮的事,听说了?”他问。

沈清辞点头,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吴娘子报给我了。侯爷怎么看?”

“弃子而已。”谢凛语气平淡,却透着冷意,“沈明瑜此人,阴狠多疑,且毫无亲情可言。沈明琮在这个节骨眼上‘病故’,要么是知道了什么被他灭口,要么纯粹是沈明瑜心情不好,拿他出气,顺便……或许还能借此博取一些同情,或者制造些混乱。”

利用亲弟弟的死来做文章?沈清辞心头更寒。

“安国公府的帖子,或许与此有关。”谢凛继续道,“沈家可能想借安国公府之口,散布些对侯府不利的流言,或者试探你的态度。明日你去,需格外留意与沈家交好之人的言辞,尤其是……可能会提及沈明琮之死。”

“妾身明白。”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暮色四合。晚膳是清淡的药膳,两人一同用了。席间话不多,但气氛不再像最初那般冰冷疏离,反而有一种共同御敌的、无声的默契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平静。

用过晚膳,谢安回来了,带着一身寒气,神色却透着几分振奋。

“爷,夫人,消息递出去了,用的是南城乞丐帮的渠道,绝对查不到我们头上。严铁那边,已经动了。”谢安低声道,“我们的人暗中盯着,见严铁秘密调集了人手,都是他信得过的刑部老吏和护卫,看样子是准备连夜出城。”

“好。”谢凛眼中寒光一闪,“可探知他们准备在哪里设伏?”

“具体地点不详,但看他们准备的车马和干粮,像是要往北边去一段不短的路程。估计会在北崖镇通往京城的必经之路上选个合适的地方。”谢安道,“另外,焦管事的车队,我们的人一直远远盯着,他们今日午后已从北崖镇出发,估摸着明晚或后日凌晨,能进入官道伏击范围。”

时间对上了!接下来,就看严铁能否截住车队,以及……截住之后,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让我们的人撤回来,不要靠太近,以免被双方察觉。”谢凛吩咐,“只需远远确认结果即可。另外,京城这边,沈家和三皇子府邸的动静,一刻也不能放松。”

“是!”

谢安领命退下。

屋内重归寂静。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晃动。

“成败,在此一举。”谢凛缓缓道,声音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清辞看着他冷峻的侧脸,能感受到他平静外表下汹涌的暗流。此战若胜,沈家覆灭,三皇子受挫,侯府危机可解。若败……后果不堪设想。

“侯爷筹谋周详,定能成功。”她轻声道,不是宽慰,而是陈述一种信念。

谢凛转眸看她,烛光落进他眼底,映出她沉静而坚定的面容。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因她这句话,稍稍松弛了一丝。

“明日赏梅宴,小心。”他再次叮嘱,语气里是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关切。

“侯爷也保重身体。”沈清辞起身,替他换了杯热茶,“夜深了,早些歇息。”

她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谢凛独自坐在烛光里,听着她远去的脚步声,许久未动。手中茶杯温热,驱散了指尖的冰凉。他想起北崖镇风雪夜,想起矿洞里的绝望与愤怒,想起回京路上生死一线的支撑,最后定格在她沉静的眼眸和那句“定能成功”上。

这漫长而孤冷的复仇之路,似乎因为有了她的并肩,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他放下茶杯,吹熄了烛火。黑暗笼罩下来,但心中那一点微光,却未曾熄灭。

窗外,夜色浓重如墨。京城各处,暗流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涌动。沈家、三皇子、御史台、永昌侯府……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伺,无数双手在暗中角力。

而风暴的中心,正缓缓移向那条连接着北崖镇与京城的、被冰雪覆盖的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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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宅香杀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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