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向晚要知道这一切,她屏退了所有人,自己给季笙欢上药。汤药熬煮好,虞向晚一勺一勺晾冷了喂到季笙欢的嘴巴里,等季笙欢能说话,呼吸都喘匀了,虞向晚这才放下心来,要解开季笙欢的衣裳,为他的后背上药。
季笙欢按住了虞向晚的手:“你出去吧,不需要你上药。”
“你后背长眼睛了?”虞向晚没有动,“你看不见伤口,自己如何上药呢,你躺下吧,我来帮你。”
虞向晚的手穿过季笙欢的衣领,褪去他的衣衫,让他趴躺在床上。
季笙欢的后背都是触目惊心的伤痕,渗着血的伤口看不清楚皮肉,虞向晚强忍着愤怒,冷静地对季笙欢说:“你还要藏多久?”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季笙欢的声音还是冰凉,有气无力。
“我说过你不是坏人,你有善良之心,就算是你袖手旁观,也只是为了自保,所以我想要知道整个季家的秘密。”
为什么所有人都知道季老爷的可怕却不敢跑,为什么所有人都揣着真相维持平静,为什么眼睁睁地看着所有人死去。
本心是善良的人是不会真正被泯灭的。
“这里没有旁人,你可以告诉我真相,我相信你是可以依靠的,和我并肩的人。当然,你要是不想说也可以。总有一天,我会知道真相的。”
虞向晚从未想过要放弃。
冰凉的药膏和温热的掌心游走抚摸过季笙欢的后背,比起那些鞭笞的疼痛,这样的抚摸更能抚慰他的心,这是个很久很久的故事了,久远到季笙欢自己都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了。
他的手交叠,放在枕头上,他枕在自己的手上:“虞向晚,你能改变这一切吗?”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什么都不做,就只能一直被囚困于此,再也不能做真正的自己。”
能够做真正的自己。
季笙欢叹了一口气:“你想要知道什么?”
“你父亲为何一直娶亲?”虞向晚从她最想要知道的开始问起。
“自从有了我之后,他就再也不能生育,他不想让自己看起来没用,便一直想要证明自己,若是有女子生不出来孩子,他们就会将所有的问题都归结于女子的头上,然后施以暴行,从我记事起,就是这样的。”
季家从那时候起就变成了这恐怖的模样,死去的人还有很多。
虞向晚说:“你小时候就是这样长起来的吗?”
“差不多吧,被强迫着成为一个恐怖的异类,不能满足父亲的心愿,那就要挨打,就要看着所有反抗父亲的人一一死去。”
没有人能在这样的氛围中长成一个体贴善良的人,所有人都在逼着他麻木,包括他的母亲,也在苦苦哀求他听话吧,听他父亲的话吧。
“父亲一开始只是逼迫母亲生孩子,他发觉母亲总怀不上孩子,对她便动辄打骂,我也想要救她的,可是她跪在我的面前,求着我听父亲的话,她没事的。她把我的真心当成了笑话,后来我再也没有帮过任何人。”
谁都会寒心,没有用的,这里的人不需要泛滥的善良,所以季笙欢提醒过虞向晚要袖手旁观,不要帮人。
所以季老爷就一直在找寻能够为他生孩子的女子,一个不行就下一个,这天底下可以生孩子的女子有很多。若不能生,那就是她们的罪过,她们该死。而季夫人已经不能拦住季老爷,只能无声垂泪,只能成为一个提线木偶。
“所以,你父亲玷污了桃夭,她的反抗惹怒了他,所以惨遭死亡,而他接下来的目标是我,所以他借着我去抄写佛经的空隙,以母亲为借口,想要伺机而动。所以一直把我扣在佛堂,要我重复抄写佛经的不是母亲,是他,监视我的人也是他。”
虞向晚想明白了,身不由己被操控的人是季夫人,而季夫人从始至终都不是一个为难人的人。季夫人一定还以为只要季家有了后,就能终止这一切,所以季夫人在虞向晚敬茶那天,叮嘱虞向晚一定要为季家开枝散叶。
“那为何你的父亲却不让云漪嫂子有身孕呢?”虞向晚又不明白了,季家有了孩子,他也有了孙子,这不是大好事吗?
“不能生育已经是他的执念了,他不能生,别人便也不能生,他是这个家里的天,有谁能比他厉害,那是他绝对不会允许的。”
“哪怕那是他的亲孙子?”
“哪怕那是他的亲孙子。”
虞向晚眉头紧锁:“这简直就不是寻常人了,真是恐怖,他已经疯了。”
“是啊,他已经疯了,所以他要求所有人都和他一样,当一个疯子,不然也得死。”季笙欢自嘲地笑了,疯了啊,疯了好啊,只有发疯,只有当个疯子,才能活下去,要学着他们那样伤害别人,自己才能活。
“其实你并不好色吧,”虞向晚替季笙欢上好了药,她将季笙欢的衣裳拢起,“你要活下去,要不伤害别人,你只能找到这个借口,变成疯子。”
“抱歉,新婚夜的那些粗鲁,你身上的伤痕,是为了要向我父亲证明,这么多年来我的伪装是真的,我是那个变态。那时候我不知你是什么样的人,并不能将季家的一切和盘托出。”
“错的人是你父亲,”虞向晚的思路逐渐清晰了起来,她就快要弄明白了这一切恐怖的根源,“这里死过很多人,也有很多人变成了行尸走肉,没有人想着反抗,一切恶果都被藏在了泥土里,太阳升起的时候,就有人觉得还有希望。”
云漪嫂子以为只要她能生出孩子就好,她就不会被厌弃,她等着这一天,可是她等不到这一天,她只能无限堕入被暴打的深渊,永远无法脱身。
明知道有人等待着光明,可是有人就还要摧毁这最后的一缕希望。
太残忍了。
虞向晚:“那你大哥打人,也是装出来的吗?”
“那倒不是,他做梦也想要成为父亲那样的人,父亲做什么事情他都跟着学,他是家中的长子,他是下一个父亲的模样。”
“哦,他就是纯坏。”
这是无法洗脱的,虞向晚扶着季笙欢坐起来,她看着季笙欢惨白的脸:“今日母亲让我带你回来,是帮了我,我挑衅了你父亲,已经站在了他的对立面上无法回头。季笙欢,如果我说,我们努力的话,能够真正摆脱你的父亲,解救季家剩下的人,你愿不愿意从袖手旁观变成和我站在一边?”
“我们一起拨乱反正,让季家所有的人都明白谁是那个罪人。”
“这个家里的人不会听我们的,我试过。”
很绝望的三个字,就是试过了才知道不可能,才希望不要有那么多的飞蛾扑火。
“我不信,”虞向晚笑了出来,她的眼睛里有着泪花,重复坚定地说,“季笙欢,一个人的力量微弱,但是如果有许多的力量呢,有人陪伴呢?季笙欢,我只要你一句话,我有这个勇气往前冲,你愿不愿意同我一起?”
季笙欢从虞向晚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他抓住了虞向晚的手:“你为什么哭了?你是心疼我,有些喜欢我吗?”
放在从前,虞向晚不会承认,但是现在她说:“是,我心疼你从小到大在这牢笼之中迷失了自己,但是你没有完全迷失,你喜欢我,就算我做的事情会连累你,但是你每一次都站在我的身边,陪着我去做那些事情,你还没有完全成为他们那样的恶人。”
“笙欢,一切都还有机会。”
还能有机会阻止更多人的死亡。
“你喜欢我,”季笙欢只听到了这几个字,他闭上双眼感受着虞向晚的温暖,他轻轻蹭了蹭虞向晚的掌心,“向晚,有件事情你说对了,我对你一见钟情,我不想要你和我一样,变成这笼中的怪物。”
“你想要做什么事情,就去做吧,此路凶险,但你也别害怕,我会陪着你的。只是你不能当下就行动,你得等我养好伤,这些天你都得在我的身边陪我,好好想想对策。”
有了同盟,虞向晚的心就安定了下来,她点点头:“其实还有许多的问题我想要问你,只是现在有些晚,我不敢问出口。”
天色暗了下来,再讲这些恐怖的故事就要睡不着觉了。虞向晚想要知道季老爷让那些女子听从他的,为什么季家会有那些哭声,为什么那些佛像都被丢弃在了角落里。
他们的时日还长,这些可以慢慢揭开序幕,只是在他们才要躺下入睡的时候,东南院子里又爆发出了尖锐的哭声和咒骂声。
云漪嫂子出事了。
虞向晚撑着身子起身,她要去东南院看看,季笙欢抓住了她。
“你不是已经和我站在了一边吗,还要拦我吗?”
“我大概知道是什么事情,要再像之前那样不顾一切冲过去,解决不了任何事情,你先扶我起来。”
虞向晚扶起季笙欢:“这次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