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继续还是停下,是屈从还是对抗,这些都是虞向晚面临的选择。这一场婚事她是旁观者,她亲眼见证了一个青春女子的泪水,日日的哀嚎难过。
两个月就这样过去了,季家看起来相安无事,风平浪静。那些死去的人都成了幻象,都是虞向晚的心魔,季家似乎从来都是这样安宁,只有虞向晚的心不甘不愿。
可是这一切并非虚幻,虞向晚又听到了熟悉久违的哭声,但是这一次虞向晚听清楚了,这哭声中有云漪的哭声,还有刚进门的小妾的哭声,她睡不着,从床上下来坐在桌边,拿起剪刀剪去烛花。
灯火摇曳,晃到了季笙欢。帘子被缓缓拉开,露出季笙欢的一张脸:“不想睡吗?”
“我睡不着,”虞向晚看过来,“这些哭声你听得见的,你也能睡得着?”
季笙欢慵懒地从床上蠕动下来,一身素衣摇摇晃晃地走到虞向晚的身边,给他们两人倒茶:“睡不睡得着的,习惯了就能睡着了,家中的哭声从来不停歇,听久了也就麻木了。”
屋中的茶水声徐徐填满,也将那些呜咽都吞下去,一切都安静了下去,但是这样的安静最是令人恐惧的,虞向晚看着半碗摇晃的茶面,忽然感应到了什么:“我想要出门看看,你要不要陪我一起。”
没想过季笙欢会答应,虞向晚起身,决定自己出门。难得的是季笙欢也站了起来,陪在虞向晚的身边:“夜深了,娘子一个人出门不安全,我陪着娘子一起出门。”
虞向晚微笑,她的心安定了下来,她走了两步,手被季笙欢握住,温热席卷而来,这是季家少有的温暖,虞向晚感受到了这一丝温暖,她才刚握紧,便和季笙欢并肩出门,随即看到了被担架抬着横出去的女子。
那是刚被纳进来的小妾。
她拦住了小厮:“她为什么死了?”
“我们不知道,只知道这是老爷的吩咐,说她犯了错,自己了结了自己,让我们给扛出去。二少夫人,我劝您别看了,这大晚上的,看了会做噩梦的。”
季笙欢拦不住,虞向晚已经走上前,掀开了白布。
那一张脸已经惨白没有血色,惨状和桃夭死去时无异,却比桃夭好些。她的身上还穿着衣裳,她的肚子被剖开,里头空空荡荡。
“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剖开她的肚子。”
“想来是因为她没有能够怀上孩子吧,希望落空,恼羞成怒,所以她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季笙欢将白布盖上,将虞向晚拉到身后。
季笙欢说:“别看了,再看真的要做噩梦了。”
就因为生不出孩子?
虞向晚的手僵硬地悬在半空,怎么都不肯收回,她看着季家的门打开了一个口子,继而被关上。这个府邸又有了死一般的沉寂,她抬起头,看着露天的圆井里闪着几颗星星,悲凉从虞向晚心中涌起。
“很难过是吗?”季笙欢轻轻拍着虞向晚的后背,“这还不是最难过的时候,向晚,你还是没有习惯。”
“我为什么要习惯这里的一切呢,这里的人相继死去,错的人不是我,要让这一切的悲剧停下,就应该找到作恶的源头,我已经找到了啊,为什么要妥协下来呢?”
这作恶的源头明明是季老爷,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
季笙欢说:“但是他是季家的家主,这里他是天。”
虞向晚抬手指天:“你说他是这郎朗的天地吗?他算什么,就能充当天地,照耀披泽人间?”
季笙欢与虞向晚对立相望,什么话也没说。虞向晚有着不好的预感,她知道了季笙欢会一直袖手旁观,他即使知道虞向晚说的是对的,也不会伸出手来帮助。季笙欢实在凉薄,并没有这样的怜悯心肠。
虞向晚忽然想到:“季笙欢,如果我是个陌路人,你是不是也会看着我被凌辱致死,也没反应?”
季笙欢依旧没有回答,他淡淡地说:“我们回去吧。”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冰冷,你明明帮了我很多次,在我看来你不应该是那样绝情的人。”
“我是什么样子的人,你就真的了解吗?”季笙欢微微侧头,看着虞向晚微笑。
这笑,让虞向晚发毛。是啊,她才来几天,她对季笙欢的了解并不多,她总是这样,别人给了她一点好意,她就会选择相信,就会心软,她忘记了季笙欢是在这个家长起来的,季家是什么样子的,他就是什么样子的。
“虞向晚,跟我回去。”
虞向晚跟着季笙欢回去了,她不是认命妥协,她是知道这时候她无处可去,只有先回去再做打算。她不能冒进,她下定了决心,她要让季老爷付出代价,她要为桃夭报仇,她要和季老爷对着干,将季老爷一切想要做的事情都毁掉,她要让季老爷死。
只有他死了,这个季家才能迎来破晓,等到天亮,她才能让这世间少了许多寻常的渺小的人。不止女子,还有那些已经消散在空中,就连尸骨都未能留存下来的男子,这个世间不应该是这样的。
只是要做出这种事情来,就一定会和季笙欢对立。
她本来也是一个人,也无所谓了。
她要离开季家。
回到屋中,季笙欢感觉到了虞向晚的冷漠,比往常更甚。他们虽然躺在一张床上,但是季笙欢只要靠近一些,虞向晚就会把自己的身子瑟缩起来,她不愿意季笙欢触碰她,季笙欢看着虞向晚蜷缩在角落背对着他的小小模样,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只是认为虞向晚看到了尸体会害怕,他想要抱一抱她。
话本子里都是这样写的,他也照猫画虎,偶尔想要做个好人,然而虞向晚没有买账。虞向晚对他疏离,季笙欢没坚持靠近,他背过身子,手枕在枕头上,此时灯花炸裂开来,风吹进屋子里,熄灭了这一点灯光。
重新归于寂静的黑夜,季笙欢眼睛也没眨一下,一点害怕的样子都没有。
他习惯了黑暗。
翌日的问安,虞向晚没有去,她出了一趟季家大门。这是季笙欢应准的,他和虞向晚一同出门,他们先去祭奠了桃夭的墓,又为那小妾烧了点纸,立下了衣冠冢。虞向晚知道,回家后他们将面临着季老爷的暴怒,这就是虞向晚想要的。
她在挑衅季老爷。
回到季家之前,虞向晚对季笙欢说:“我会和你撇清楚关系,不会拖累到你,也谢谢你能带我出来。”
“不用谢我,我也没有存着什么好的心思。”季笙欢不喜欢虞向晚的疏远,他此举是想要虞向晚能够回到他的身边,对他不要那么冷淡。
虞向晚笑了笑,她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着什么,走到这一步是她的必然选择。她不知道自己的结果如何,但是做了总比没做好。
推开大门,一切比虞向晚想象中的要轻快些,她顺利回到了自己的屋中去,没被传唤,她做着自己的事情,直到夏荷过来对她说:“二少夫人,二少爷出事了。”
“他出什么事了?”虞向晚愣了愣,她没等来自己的审判,先出事的竟然是季笙欢。季笙欢不是在书房读书写字吗,怎么会出事呢?
夏荷:“您跟我去就知道了。”
虞向晚一路跟随到了书房,她看到了被罚跪在地上的季笙欢。他已经直不起腰来了,趴在地上,后背都是血痕,端坐在上首的人正是季老爷,他吹着茶面,神情悠闲自在,一点也不顾身边季夫人的眼泪。
季老爷看到了虞向晚:“你来了。”
“为何要责罚他?”虞向晚想要去扶季笙欢起来,她快步走过去,还好季笙欢还有一口气,尚能呼吸。
“不懂得管束家中夫人,带着她出去乱转,这不该惩罚吗?”季老爷看了一眼季夫人,“你也别哭哭啼啼了,养出了这样一个被美色诱惑的儿子,你也有责任。”
“被美色诱惑?”虞向晚嗤笑,“最不应该说这句话的就是您,如今您惩罚他,不过是因为我去看了您不想要我去看的人,您心中有愧,有错的不是您吗?”
“大胆!”
季老爷又动了怒:“虞向晚,你还记得你是什么身份来到我们季家的?”
“你不过是家中败落需要钱财,被我应允了进门来的小户人家。”
“那季家又是什么人家,到处充满诡谲,残害无数生灵的虚伪的书香门第?”虞向晚对峙狠了,她还要继续说,她的手暗中被季笙欢抓住,季笙欢红着眼压低了声音对虞向晚摇头。
“您真的要我说出来吗?”虞向晚不留情面,有些话她早就想要说了,“新进来的侧室为何被剖开了肚子,因为她生不出孩子吗?您已经有了两个儿子,您已经可以安享晚年了,为什么还要这样折腾?”
“您这样对得起......”
虞向晚还没说完,就被忽然站起来的季夫人打了一巴掌,后面她要说的话也都忘在了脑后。
季夫人眼底里含着泪,皱着眉头:“向晚,不许再说话了,带着笙欢回去。”
虞向晚还要说话,但她看到了季夫人那张泪流满面的脸,还有身后的那一张凶神恶煞的恶魔面庞,她什么话也没说,带着季笙欢回了屋子。
她带着季笙欢往前走,身后有怒吼的波涛,叫嚣着要涌向她。
这时候虞向晚又听到了凄厉的哭声,回荡萦绕在季家整个庭院之上。
她听清楚了那些声音,这些声音对她说:不要说不要说,快快逃,快快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