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六,大吉。
紫禁城张灯结彩,红绸漫天,东宫的朱红大门敞开,迎亲仪仗自永宁侯府接回沈知微时,鼓乐之声响彻云霄。沈知微身着太子妃礼制大红嫁衣,凤冠霞帔,面纱遮面,端坐喜轿之中,身姿端正,无半分慌乱。
一路入宫,百姓夹道围观,赞叹声不绝于耳,都说沈家五姑娘福气深厚,得太子倾心,荣登太子妃之位,未来必定母仪天下。只有沈知微自己清楚,这福气背后,是深宫深渊,是疯魔相伴,是身不由己的宿命。
拜天地、祭宗庙、敬朝臣,一套繁琐的礼仪下来,沈知微始终沉稳得体,礼数周全,无半分疏漏。身旁的萧彻,一身大红喜服,身姿挺拔,面色虽依旧偏白,却始终牵着她的手,指尖微凉,力道却极重,仿佛怕她下一刻便会消失。
沈知微能感受到他指尖的颤抖,能察觉他周身压抑的气息,心中微动,却依旧面不改色,配合着他完成所有仪式。她知道,这位太子殿下,此刻必定在强撑,那看似风光的皮囊下,藏着随时会爆发的疯癫与痛苦。
婚宴之上,朝臣轮番敬酒,萧彻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饮下,面色依旧平静,眼神却渐渐变得幽深。秦顺在一旁心急如焚,数次想上前劝阻,却被萧彻用眼神制止。他要醉,想用酒精麻痹颅内的剧痛,麻痹心底的恐惧,可酒精入喉,只让那股躁动愈发汹涌,头痛如同浪涛,一波高过一波。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席间端坐的沈知微身上。她垂眸静坐,姿态温婉,与身旁的女官轻声交谈,眉眼间一片平和,没有半分新妇的娇羞,也没有半分对这场婚礼的欢喜。这份平和,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萧彻心上,让他愈发笃定,她的心,从未在他身上。
婚宴过半,萧彻以身体不适为由,提前离席,返回东宫。他没有回新房,而是躲进了静思居,关上门,再也压制不住体内的疯魔。头痛轰然炸开,他蜷缩在软垫上,身体不受控制地翻滚、撞墙,闷哼声从喉咙里漏出,带着极致的痛苦。
秦顺守在门外,泪流满面,却不敢闯入,只能一遍遍低声祈祷:“殿下,撑住,太子妃还在新房等您,您千万要撑住啊……”
不知过了多久,萧彻才渐渐平复,衣衫湿透,额角撞出一片淤青,眼底布满血丝,神智依旧混沌。他看着镜中狼狈的自己,抬手抹去嘴角的血丝,缓缓换上干净的喜服,理了理衣冠,朝着新房走去。
新房之内,红烛高燃,烛火摇曳,映得满室通红。喜桌上摆着合卺酒、子孙饽饽,处处都是喜庆的布置,却压不住空气中淡淡的疏离。沈知微已卸下凤冠,长发松挽,身着大红常服,端坐床边,静静等候。
听见脚步声,她抬眸望去,正对上萧彻的目光。他的眼神很深,带着偏执、痛苦、恐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与白日里沉稳的太子判若两人。
萧彻关上门,室内只剩下两人,红烛燃烧的噼啪声,清晰可闻。他一步步走近,站在沈知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喉结滚动,许久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今日,你终于是我的太子妃了。”
沈知微起身,屈膝行礼,语气恭敬而周全:“殿下万福,臣妾沈氏,见过殿下。”
规矩,礼数,挑不出半分错处,却也隔着千里的距离。
萧彻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微凉,带着一丝颤抖:“知微,不必这般生疏。今日是你我大婚之日,你只需看着我,对我说几句真心话,便好。”
他的触碰,带着压抑的情意,沈知微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避开,垂眸道:“殿下,臣妾身为太子妃,自当恪守本分,辅佐殿下,打理东宫,保全两族,不负皇家,不负沈家。”
依旧是周全的应答,依旧是理智的权衡,没有半分儿女情长,没有半分真心流露。
萧彻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颅内的隐痛再次蔓延,他攥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以锐痛压制即将失控的疯魔,一字一顿,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无数次的问题:“孤问你,你嫁入东宫,做这太子妃,究竟是不是心甘情愿?”
沈知微抬眸,眼底一片清明,没有慌乱,没有闪躲,语气平稳而诚恳:“臣妾心甘情愿。臣妾深知,殿下为臣妾、为沈家、为徐家扫清障碍,保全家族安稳,臣妾感念殿下恩德,愿入东宫,伴殿下左右,这是臣妾的心意,亦是臣妾的本分。”
她答得周全,将情意化作恩德,将嫁娶归于本分,既给了萧彻体面,也守住了自己的底线,无半分破绽。
可萧彻要的,从来不是这般滴水不漏的应答。
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慌乱、一丝勉强、一丝情意,可他只看到了平静、清醒、疏离。那股积压已久的恐惧,瞬间爆发,他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偏执的疯狂:“心甘情愿?那你心里,有没有孤?”
沈知微手腕吃痛,却依旧强作镇定,轻声道:“殿下是储君,是臣妾的夫君,臣妾心中,自然有殿下。”
“有孤?”萧彻冷笑一声,眼底红血丝暴涨,神智已然开始混乱,“那徐清晏呢?你那位表兄,你日日念着的知己,他在你心里,又算什么?你解除婚约,是真心放下,还是迫于无奈,依旧把他藏在心底,日夜思念?”
这个问题,如同惊雷,在室内炸响。
沈知微心头一震,没想到他会在此时,直白地提起表兄,提起那段早已解除的婚约。她沉默片刻,理清思绪,依旧以最周全的语气应答:“表兄与臣妾,自幼相识,乃是知己,如今婚约已解,便只剩亲友情分。臣妾早已放下过往,一心入东宫,侍奉殿下,再无旁念。殿下不必多虑,臣妾此生,皆是殿下的人,绝无二心。”
她答得坦荡,答得得体,将过往彻底划清,将当下摆明,给了萧彻最稳妥的承诺,也给了自己最周全的保护。
可在萧彻听来,这番话,全是谎言,全是敷衍。
他要的不是“绝无二心”的承诺,不是“亲友情分”的划分,不是滴水不漏的周全。他要的是她眼底的娇羞,是她口中的情意,是她真心实意的偏爱,是她心里只有他一人的笃定。
可她给不了,也不愿给。
红烛泪落,一滴滴,如同萧彻破碎的心。他看着眼前这个清醒通透、始终与他保持距离的女子,看着她眼底始终不变的平静与疏离,颅内的剧痛瞬间达到顶峰,所有的克制、所有的隐忍、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的疯癫,终于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