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雪融了又落,东宫的琉璃瓦在残冬的天光里泛着冷白。朝局已定,二皇子伏诛、皇后禁足坤宁宫,宗室朝臣再无半分异声,萧彻这位从冷宫爬出来的太子,成了大启王朝唯一无可撼动的储君。可无人知晓,这位看似稳握乾坤的东宫之主,神智正一日日滑向崩塌的边缘。
静思居的软垫上,早已布满深浅不一的印痕,那是萧彻无数次癫狂发作时,用身体撞压留下的痕迹。秦顺每日备好的安神汤、镇痛散,喝下去如同石沉大海,再无半分效用。自沈知微离宫,他赖以压制疯魔的琴音断了,颅内的剧痛便如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着他的神智。白日里,他依旧端坐东宫,接见朝臣、批复奏折,面色苍白却言辞沉稳,将那副温弱无害的假面戴得滴水不漏;可一入夜,黑暗便会吞噬所有克制,头痛如惊雷炸响,他蜷缩在角落,撞墙、翻滚,将惨叫死死堵在喉咙里,只留下满身冷汗与新旧交错的伤痕。
他不敢让人看见,更不敢让沈知微窥见分毫。
这日午后,萧彻摒退左右,独留秦顺在殿外守着,指尖捏着一卷明黄圣旨,指节泛白。圣旨上,太子妃册封吉期已然拟定——三月十六,宜嫁娶、宜纳妃,是钦天监反复推算的上上吉日。从定下日期的那一刻起,东宫上下便开始忙碌,红绸挂满廊檐,喜字贴满门窗,礼乐、仪仗、妆奁一一筹备,一派盛世大婚的喜庆景象。
可萧彻的心,却沉在冰窖里。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婚礼,不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名分,而是沈知微那颗始终隔着千里的心。他一遍遍回想侯府湖心亭的琴音,回想她与徐清晏琴音相和的默契,回想她解除婚约时眼底的平静无波——那平静里,没有半分对他的情意,只有权衡利弊后的妥协。
他怕。怕她入宫,是为了家族,为了徐家,为了那纸政治同盟,而非心甘情愿。怕她夜里梦回,念的依旧是表兄徐清晏的清风明月,而非他这深渊里的疯魔太子。怕自己倾尽所有扫清障碍,最终换来的,只是一具守在身边、心却远在天涯的躯壳。
这份恐惧,比头痛更甚,一点点蚕食着他仅剩的理智。
秦顺在外轻声通传,说沈家已派人送来回话,沈五姑娘接旨,静待东宫迎亲。萧彻闭了闭眼,喉间泛起一丝腥甜,颅内的隐痛骤然加剧,他扶着案几,指尖深深嵌入木纹,才勉强稳住身形。
“知道了。”他声音沙哑,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传下去,册封事宜,按最高礼制筹备,不得有半分疏漏。”
“是,殿下。”秦顺应声退下,脚步放得极轻,他能听出殿下语气里的压抑,只敢在心中暗自祈祷,大婚之日,殿下千万要稳住心神,莫要让疯症发作,毁了这来之不易的圆满。
东宫的喜意越浓,萧彻的状态便越差。他开始整夜整夜不眠,坐在窗前望着永宁侯府的方向,一坐便是天明。眼前时常出现幻觉,一会儿是冷宫生母冻僵的面容,一会儿是沈知微抚琴时疏离的侧脸,一会儿又是徐清晏温文尔雅的笑靥。三种画面交织重叠,搅得他神识混乱,头痛欲裂。
他私下召见效忠自己的太医,逼问根治之法,可太医只能跪地叩首,坦言此乃胎中带伤、幼年创伤积郁而成的顽疾,无药可根治,唯有心神安定、心有所寄,方能暂缓发作。萧彻听完,挥袖打翻了药碗,药汁溅在青砖上,如同他支离破碎的心绪。
心有所寄?他的寄望,从来只有沈知微一人。可她的心,究竟在何处?
这个念头,如同毒藤,死死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三日后,册封太子妃的圣旨正式昭告天下。沈家满门接旨谢恩,永宁侯府三房上下,虽有对深宫的担忧,却也知这是保全家族、顺应朝局的唯一出路。沈知微端坐知微堂,听着丫鬟念诵宫外传来的消息,指尖抚过琴身,琴音未动,心湖却泛起微澜。
她知道,三月十六,她便要踏入东宫,成为名正言顺的太子妃。不是情投意合的嫁娶,是宿命使然,是利益捆绑,是她与萧彻之间,最终的结局。她早已做好准备,以太子妃的身份,陪在这位疯批太子身边,用自己的安宁稳住他的疯魔,用沈家与徐家的势力,辅佐他登上帝位,换两族安稳,换自身周全。
母亲徐夫人走进院中,看着女儿沉静的侧脸,轻声叹道:“微儿,入宫之后,万事小心。殿下性子沉郁,你且多包容,守好本心,便足矣。”
沈知微抬眸,眼底一片清明:“娘放心,女儿晓得。我与殿下,本就不是寻常夫妻,各取所需,彼此成全,便是最好的相处之道。”
她口中的成全,是理智的权衡,是清醒的妥协,却不知,这份清醒,会在洞房花烛夜,成为刺破萧彻最后一丝理智的利刃。
日子一天天逼近三月十六,东宫的喜庆氛围达到顶峰,朝臣道贺,宗室送礼,人人都道太子殿下苦尽甘来,得贤妃相伴,未来可期。唯有萧彻,身形愈发清瘦,眼底的红血丝日渐浓重,平日里温和的眼神,渐渐染上偏执与癫狂,只是他藏得极好,除了秦顺,无人察觉。
他开始反复演练大婚礼仪,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应答,都精准无误,可心底的不安却愈发汹涌。他怕拜堂时失控,怕敬酒时失态,更怕洞房之夜,面对沈知微,问出那个盘旋在心底无数次的问题,得到让他彻底崩溃的答案。
大婚前三日,萧彻终于按捺不住,暗中派人给沈知微送去一封信,信上只有短短四字:静待孤来。
字迹凌厉,笔锋藏着压抑到极致的情意与恐惧。
沈知微收到信,看完便焚了,灰烬落在香炉里,随风散去。她没有回信,只依旧每日抚琴、读书,静待大婚之日的到来。她的平静,在萧彻眼中,却成了冷漠,成了心有所属的证明,一点点将他推向疯魔的边缘。
三月十五,大婚前夜。
萧彻独坐静思居,一夜未眠。头痛数次发作,他靠撞墙、咬臂才勉强压制,衣衫被冷汗浸透,面色惨白如纸。秦顺守在门外,哭着跪求他服下汤药,却被他厉声斥退。
“不必了。”萧彻的声音空洞沙哑,“明日,她便来了。等她来了,一切都会好的。”
他自我欺骗着,将所有希望寄托在沈知微身上,却不知,这份孤注一掷的期待,一旦落空,便是万劫不复。
天边泛起鱼肚白,大婚之日,终于来临。东宫鼓乐喧天,仪仗绵延数里,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朝着永宁侯府而去。
萧彻身着大红喜服,端坐东宫,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看上去风光无限。唯有他自己知道,每一寸肌肤下,都涌动着即将失控的疯魔,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颅内撕裂般的剧痛。
他在等,等他的微光,等他的救赎,等一个能让他从深渊里爬出来的答案。
而这份答案,终将在洞房花烛夜,彻底撕碎他所有的克制与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