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天气闷热潮湿,萧彻的头痛发作得越发频繁、越发猛烈。
这一日午后,日头最毒的时候。
静思居门窗紧闭,挂着厚厚的帘幕,密不透风。
萧彻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秦顺在门外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他终于撑不住了。
剧痛轰然炸开。
不是钝痛,不是隐痛,是生生撕裂般的狂痛。
脑髓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揉捏、撕扯,浑身血脉逆行,四肢控制不住地抽搐、发抖。
他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神智在清醒与癫狂边缘反复拉扯。
是生母留在他骨血里的疯癫,在湿热天气里彻底翻涌上来。
他不能叫。
不能喊。
不能发出一点声音。
一旦被外面的人听见动静,一旦被人看见他这状若疯魔的模样,一切就都完了。
萧彻踉跄着扑到内室墙角——那里铺着秦顺特意为他备下的厚软垫。
他蜷缩在软垫上,身体不受控制地翻滚、撞墙。
每一次撞击,都能让颅内狂痛稍稍分散一丝。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小臂,棉布内衬被咬得破烂,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惨叫被硬生生堵在喉咙深处,只有压抑到极致的闷哼,断断续续漏出一点点。
痛。
痛得想一头撞死。
痛得想撕扯自己的头颅。
他脑海里闪过冷宫的画面。
阴冷、黑暗、疯癫的生母抱着他,喃喃自语,又哭又笑。
那是他一切痛苦的源头。
那是刻在他骨血里、永世无法摆脱的宿命。
“殿、殿下……”
门外秦顺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不敢推门,“奴才……奴才去请沈女官过来弹琴?”
萧彻听不清,神智已经模糊。
只知道痛,无边无际的痛。
就在他快要彻底失控、咬破舌头的那一刻,一缕极轻极淡的琴声,从窗外远远飘了进来。
是沈知微。
她又在湖心亭弹琴。
琴声安宁、平缓、澄澈,像一汪清泉,浇在他即将燃爆的神识上。
狂乱的抽搐渐渐放缓。
翻滚、撞墙的动作慢慢停下。
颅内撕裂般的剧痛,一点点、一点点地退去。
萧彻蜷缩在软垫上,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小臂上是深深的牙印,额角是撞出来的淤青,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喉咙里是压抑过后的沙哑。
秦顺在门外颤声问:
“殿下……好些了吗?”
许久,萧彻才发出一声极轻极哑的:
“……嗯。”
他撑着墙壁,一点点爬起来。
每动一下,都浑身酸痛。
他走到水盆边,看着镜中狼狈不堪的自己,眼底一片死寂。
这就是他。
一个藏在太子冠冕之下,随时会被癫狂与剧痛吞噬的怪物。
他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额角。
那里,还在隐隐作痛。
而那道琴声,还在远处,清清浅浅,安稳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