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御湖,春日柳色最盛。
沈知微每日午后,若无事绊住,都会来湖心亭坐一坐。
她不爱与人往来,不参与宫人间的是非,不打探不该打探的事,只安安静静做自己分内的女官差事。
弹琴,是她在深宫唯一的消遣,也是母亲教她的、守心自安的法子。
这日她弹的,是一曲平和淡雅的《清平调》。
指尖轻拢慢捻,琴声清清浅浅,在湖面微风中散开。
她不知道,柳荫深处,一道清瘦身影已经立了许久。
萧彻靠在树干上,微微垂着眼,整个人都隐在阴影里。
头痛已经越来越重,右侧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颅骨里冲出来。
他双手攥紧,指节泛白,牙关死死咬着,才没让自己失控发抖。
再撑片刻,再撑片刻就好。
琴声入耳,一缕一缕,渗进躁动的神识里。
剧痛像被温水一点点化开,癫狂的躁动被轻轻按住,翻涌的气血慢慢平复。
他缓缓松开牙关,长长吸了一口气。
秦顺站在稍远的地方,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得清清楚楚,殿下方才脸色白得吓人,浑身都在绷着,只差一步,便要发作。
是这琴声,硬生生把那股疯魔压了回去。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萧彻静静站着,没有靠近,没有出声,没有露面。
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堂堂东宫太子,要靠一个女官的琴声,才能稳住那见不得光的顽疾。
更不能让沈知微自己察觉。
一旦被皇后知晓,这唯一能缓解他痛苦的人,转眼就会变成一柄刺向他的刀。
他站到琴声彻底消散,才轻轻转身,对秦顺示意离开。
脚步依旧平稳,身姿依旧端正,看上去只是寻常散步的太子。
只有秦顺知道,殿下回去之后,要在静思居的软垫角落里,再默默扛上小半个时辰,才能把余痛压下去。
萧彻回到静思居,关上门,才缓缓靠在门板上。
额角冷汗顺着下颌滑落。
“秦顺,”他声音极低,“往后每日午后,若无要紧事,不必通报,让我去湖边走一走。”
“是,殿下。”秦顺垂首,“奴才晓得。”
萧彻闭上眼,脑海里又响起那曲琴声。
清淡、安稳、不染尘嚣。
像一道微光,落在他终年不见天日的深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