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频召抚琴,微有异色

自入冬之后,萧彻传沈知微入静思居旁暖轩抚琴的次数,较往日多了几分。

并非大张旗鼓的宣召,亦非刻意亲近的留见,每一回,都由秦顺悄无声息地来,语气恭谨有度,听着不过是寻常差事。

“沈女官,殿下近日心绪不宁,劳烦往暖轩一坐,抚几曲安神。”

沈知微无法推辞,亦不敢推辞。

她是皇后安插在东宫的人,明为女官,暗作耳目,太子传召,她若推拒,便是不敬主上,亦会叫皇后疑心她暗中攀附。可每多去一次,她心底那点若有似无的不安,便重上一分。

暖轩陈设极简,素色帷幔低垂,窗缝被棉条堵得严实,只留一隙微光。萧彻通常倚在靠窗的软榻上,闭目养神,不发一语,不抬一眼,整个人静得像一尊玉雕。

沈知微端坐琴前,指尖轻拢慢捻,弹的皆是平和清淡的调子,无悲无喜,无波无澜。她刻意选些短曲,弹完便起身告退,不多留片刻,不多说一字。

起初,她只当这位太子是体弱畏寒,又素来喜静,不过借琴音打发时日。可次数一多,那些藏在温和无害表象之下的细微破绽,便再也遮掩不住。

最先让她心头发紧的,是他眼底那层挥之不去的倦意。

那不是熬夜理事的疲惫,而是一种从骨血里透出来的、强忍过极致痛苦后的虚浮。白日里再如何端稳姿态,只要一闭眼,那层苍白便如薄纸般遮不住。

有时一曲弹罢,她起身行礼,目光微垂,不经意间会瞥见他袖口下的手腕。那里偶尔会露出一两道浅淡得近乎模糊的印子,不像是磕碰,倒像是极力克制时,自己攥出来、咬出来的痕迹。

她心下一沉,立刻收回目光,垂首退到一旁,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深宫之中,最忌讳的便是多看、多思、多猜。可有些东西,一旦入了眼,便再也假装不见。

萧彻从不让任何人在黄昏之后靠近静思居。即便是秦顺送药送汤,也只在门外等候传唤。沈知微每次弹琴,必定赶在日落之前结束,一刻不多留。

她隐隐觉得,入夜之后的静思居,藏着什么她绝不能触碰的东西。

有时弹琴弹到一半,她会看见他忽然抬手,极轻、极快地按一按右侧太阳穴。动作快得如同错觉,却让她指尖微微一顿。那不是风寒头痛的模样,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翻涌,快要压不住。

而每当那股异样翻上来,他便会下意识屏气,指尖攥紧,指节泛白。明明痛得身形微晃,他却依旧一声不吭,只靠在榻上,闭目强撑。连呼吸都压得极轻,仿佛怕被人听出半点脆弱。

沈知微的心,便一点点往下沉。

她开始在琴声里,悄悄多加几分安稳平和的调子。不是刻意讨好,只是本能地想让那股紧绷的气息,再松缓一些。可她也越发清楚——这位看似无害的太子,身上藏着一个足以倾覆一切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必定与深宫旧事,与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后,有着千丝万缕的牵扯。

她不想知道。

一点也不想。

她只想安安稳稳当差,安安稳稳熬到出宫之日,与徐清晏安稳度日。皇权争斗,皇子秘辛,都与她无关。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这个道理,她从入宫第一天便懂。

察觉到这些之后,她没有骤然躲避,也没有刻意冷淡。只是在一次次传召之中,慢慢收回自己那份多余的留意。

往日秦顺来请,她即刻便去。如今她会先温声应下,再慢条斯理把手头的事一一交代妥当,把能推出去的琐事分给旁人,拖延片刻,让自己不显得那般急切顺从。

往日弹琴,她会安安静静坐到曲终。如今她会刻意选些篇幅较短的曲子,弹完便立刻起身告退,不多留一刻,不多说一句,礼数周全,分寸分明。

往日偶尔遇上萧彻问她几句琴谱心得,她会轻声细语应答。如今她只垂首作答,言简意赅,答完便沉默,不再有半分多余的神情交流。

她的疏远,静得像流水,淡得像云烟。没有破绽,没有失礼,没有半分引人怀疑之处。旁人只当沈女官本就是这般安分守己、不多攀附的性子。连秦顺都只觉得,姑娘越发稳重懂事。

只有沈知微自己知道,她是在一点点往后退。

退到一个不远不近、不亲不疏、恰好安全的位置。她不想卷入东宫隐秘,不想知道太子的痛处与疯癫,更不想成为那个知道太多、最后不得善终的人。

可有些距离,不是她想退,便能退得干净。

萧彻依旧会叫她去弹琴。只是他似乎也察觉到了那层淡淡的疏离。他从不点破,也不追问,更不勉强。只是每次她告退离去之后,轩中那股沉寂,便会重上几分。

琴音能安他神魂,却安不了他心底那道深不见底的旧伤。

他越依赖那道琴声,心底那股疯狂的执念,便越是清晰。

这些日子,他暗中追查当年旧事的动作,越发急促。所有线索都隐隐指向那场精心策划的巫蛊冤案,指向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后。他恨得咬牙切齿,恨自己在冷宫中苟活十五年,恨一身病痛日夜缠身。

心底的恨意越重,那股压不住的癫狂便越烈。

头痛发作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凶。

白日里靠琴音强压,入夜之后,便只能关在静思居里,独自强忍。

沈知微不知道他夜里究竟承受着什么。她只知道,每次入夜之后路过静思居附近,都能隐约感觉到一股沉得吓人的气息。像有什么痛苦被死死关在门内,不得宣泄,不得见光。

她走得越发小心,退得越发安静。

可她不知道,有些深渊,一旦靠近过,便再也退不出去。

有些秘密,一旦瞥见过一角,便再也无法全身而退。

她依旧会被传召弹琴,依旧会垂首立于阶下,依旧会指尖拨弦,琴音清和。只是那双眼,越来越沉静,那点心,越来越警惕。那道无声的疏远,也越来越深。

她以为自己藏得极好。

却不知,那一双始终落在她身上的沉暗眼眸,早已将她所有细微的退避,一一收在了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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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渊知微
连载中遥山近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