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在正阳之地,立简单石坛,不塑神像,不立牌匾,只以天地为殿,阴阳为规。
她开始正式传道。
每日讲阴阳,讲天地,讲生杀,讲变化。
不讲恩怨,不讲爱恨,不讲过去。
她的弟子不多,却各有来路,各有执念,各有道缘。
大弟子陆沉,曾是旧朝军人,崩世时亲眼见战友被鬼物撕碎,妻儿在阴气中疯癫而亡。他一身戾气,曾杀过邪修,斩过厉鬼,也杀过抢掠的活人,手上沾满血腥,道心全是杀劫。
他跟着苏清,只为一个答案:
人,为何而活?
如今听阴阳之道,渐渐明白:杀不是道,护不是弱,守心才是根本。
二弟子云袖,曾是邪修炉鼎,自幼被囚禁,生魂被抽,阴气入体,半人半鬼,日日承受生不如死之痛。她恨天地,恨世人,恨一切生者。
跟着苏清,她第一次感受到阳气温暖,第一次明白:
阴不是恶,阳不是善,失衡才是劫。
她的痛苦,不是天罚,是阴阳逆乱之伤。
三弟子石根,天生目盲,自幼被弃,在永夜中靠听声辨位、啃食腐草活下来。他看不见黑暗,也看不见光明,却最能感知气机流转。
别人看天地,他听阴阳。
苏清讲一句,他悟十句。
四弟子阿禾,不过十二三岁,崩世后便在死人堆里爬,见过人吃人,见过鬼噬人,见过修士互相残杀。她不信人,不信神,不信天地。
直到苏清立山门,阳气逼退阴邪,她第一次睡了一场无梦安稳觉。
她信的不是道,是安稳。
四人出身不同,经历不同,执念不同,悟性不同。
却在同一句“阴阳之道”下,各自生悟。
苏清站在石坛前,看着他们,轻声道:
“你们出身不同,来路不同,痛不同,恨不同。”
“但道,是同一个。”
“阴阳不在别处,就在你们自身。”
“心定,则阳生;心乱,则阴盛。”
“守心,便是守阳。”
陆沉躬身:“弟子愚钝,敢问宗主——何为纯阳?为何修行有成者,多称纯阳?”
苏清眸色微静,想起师门传承,一字一句,传予后人:
“阳,是生机。”
“天以阳生,地以阳长,人以阳活。”
“阳数七,阴数六,天地定数,如此而已。”
“修行者修到深处,褪去阴浊,独留纯阳,生机不竭,神元不灭,故称纯阳。”
“不是强,不是霸,不是杀。”
“是生。”
一语落。
弟子们如遭雷击,豁然开朗。
而阴狱之下。
沈惊寒的神魂,再一次轻轻一颤。
这一次,不是天地变动,不是阴阳流转。
是她传道的声音,借天地气机,隐隐传入阴狱,落入他那半碎的识海。
他听不清字句。
听不懂道理。
认不出声音。
但他知道——
是她。
是那道让他万劫分神、亿万磨心、永不放手的气息。
她在传道。
她在立心。
她在定天地。
他那濒临熄灭的归心之念,便又亮了一丝。
痛依旧。
苦依旧。
亿万分魂的煎熬依旧。
可他没有垮。
因为她在。
因为道在。
因为他的心,还在向她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