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汀一夜未睡。
在小厮来报方国公府有动静的时候,她就起身了,简单洗漱了一番,就带着身边的嬷嬷在燕阳城北门前的大路上等着。
清晨的天际已经起了金光,柳如汀在城门附近找了个早餐摊子,要了一碗粥和咸菜在角落里等着,路口一个丫鬟在那里盯着,柳如汀的目光则落在那丫鬟的身上,等着她转身传递信息。
方斐陵护送“郡主”的马车出城的时候还是很紧张的,不过他更多的是对马车内的女子的担忧,为了避免宋清歌的身份被发现,马车里的窗帘和帷幔都用的冬天的夹棉款,厚重又不通风,他担心她在里面不适应。
就这样一行人马即将抵达城门口,方斐陵隐隐有一丝不安,此时的他警惕地环顾四周,想找出一点异常来,结果很快就发现了角落里鬼鬼祟祟的一个人影。
若是这人影视其他人还好,可偏偏这个人他还认识,是他的小姨。
小姨也是可怜,最近家里连生变故,性格也变了,变得神神叨叨,说的都是郡主的坏话,每次他们方家的人过去,无非就是那几句,所以这阵子他们除了让下人送些物品过去,也就不怎么亲自去殷府。
方斐陵正恍惚着,就听到一声尖叫,前面的队伍突然就停了下来,他回神看去,只见刚刚还在角落里观望的小姨突然就从冲到了马车前面,一把跪在了地上,御林军都没有来得及拦住。
“臣妇失礼,多次冒犯了郡主,还请郡主原谅!”柳如汀跪在地上恳切地喊道,周围过路的老百姓都看了过来。
方斐陵知道马车里的人不能说话,若是暴露可就不好,于是立即从马上下来,上前要将柳氏扶起。
“小姨,您快请起。”方斐陵无奈道,可哪知柳氏却挣脱开他的手,固执地跪在地上,眼睛也死死的盯着马车的车门:“郡主不原谅臣妇,臣妇就在这里跪一日。”
“我原谅你了,殷夫人,速速请起。”马车里传来了沙哑的声音,说完还咳嗽了两声:“我身子不适,咳咳——不能与殷夫人相见,还请不要介意。”
马车里传来的话很是得体,听不出破绽,虽然声音不是郡主的,可都沙哑了,生病了咳嗽声音变化很是正常。
柳如汀见此垂眸不悦,她今天势必是要让马车里的假郡主见光的。
这样宋府要不就面对郡主贪生怕死借用替身的流言,要不就出来澄清,承认宋千予早就离开了燕阳去了乌龙岭的事实,这样消息传到郑阳,乌龙岭的劫匪便会提防,宋千予的处境也就难上加难。
“谢郡主体谅。”柳如汀面不显色道,说完就起了身,而不远处蹲守的丫鬟见夫人没有达成目的,立即朝着一旁的小厮使了个眼色。
柳如汀在嬷嬷的搀扶下离开,方斐陵才松了一口气,他们是没料到半路会有人拦路的,不过宋清歌反应及时,没有一点破绽,方斐陵倒佩服她的机智。
队伍继续朝前走,可没走多远,经过一条胡同的时候,轿子正要到那口子处,里面突然冲出了十来头暴躁的水牛,踏踏的脚步声直撞过来,好在围观的人反应及时,撒腿就散开了。
而主路上的御林军是最后发现这一突发状况的,可人数虽然多,但也没有集中在一处,加上这几头水牛力大无比,像是受了什么刺激,根本就无法拦住。
就这样水牛撞飞了上前要去阻拦的御林军,还要朝着马车撞去,这一下马受到了惊吓,直接嘶吼着要跑,可前面人群还未散开,马还没来得及跑开,整个车队就被野牛给撞翻了。
马儿们在地上蹬腿呻吟,水牛有的直接踏在了它们身上继续狂奔,有的则是绕道跑了,一旁围观的人群为了避免被冲撞都主动让路。
事发突然,队伍前方的方斐陵虽然在第一时间冲了过来,但还是没有赶上。
他焦急地跑过来时,水牛群都散了,御林军们在他的命令下疏散人群的疏散人群,抓牛的抓牛,而马车已经翻倒在地,车夫倒是没事,他们赶车经验丰富,在马受到惊吓的时候就已经从车上跳离。
可宋清歌在马车里面,马车密封严实,她不懂外面情况,翻车的时候更是无法做好准备,这下马车翻到在地,车门被撞开,她也随着倾倒的马车滚了出来,好似还撞晕了过去,额头渗着血迹。
看到此情景,方斐陵心惊不已,立即上前扶起了地上的人儿,在发现她只是晕过去之后,一把抱起,并让御林军牵来自己的宝马,可此时围观的人群已经看清人的模样了。
“不是说马车里的是郡主吗?”
“对呀,这女子怎么没见过。”
“不会是替身吧?郡主找替身替自己受死?”
“也不是没可能,乌龙岭的土匪又没见过郡主的真容,送个美艳女子去,那些好色之徒就会买账吧。”
……
这些议论让方斐陵心底惶恐,他意识到自己的任务失败了。
挫败感油然而生,更多的是对家人的愧疚,他为难地环顾四周,想给众人一个解释,可话到嘴边,又意识到这其中的渊源自己没有权利来公布。
怀里的人儿还需要急救,他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于是咬了咬牙,抱着宋清歌上了马车,纷纷贴身的侍从去太医院叫太医,自己则带着宋清歌朝着宋府方向扬鞭而去。
茶楼里,柳如汀听着外面的热闹,沉郁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些光亮。
她晃动着茶盏里明黄色的茶水,启唇轻笑,虽然她力量甚微,撼动不了大局,可能让宋家和宋千予不痛快,她也能得到不少安慰。
“夫人,我看方小爷好像很难过。”柳如汀身边的嬷嬷在窗口有些担忧道,提起外甥,柳如汀面色上多了一股子幽冷,她薄唇轻启,不屑地哼了一声。
嬷嬷便看出柳氏已经什么也不在乎了,便从窗口走了回来。
“柳溪兮的事情,要不要告诉相爷,或许相爷能祝您一臂之力呢?”嬷嬷又给柳如汀倒了一杯茶道,柳如汀却摇起了头。
“我父亲是个固执的,家人和大义他永远选择后者。他不会理解我,我也成为不了他。既如此,就别再相互折磨。我干我的,他做他的。”柳如汀悲凉道,想起父亲,她心里更是难受。
从小到达她一直敬重他,可他们家人无论做了什么错事,遇到了什么困难,父亲眼里只有道理,从来不会安慰。
有时候她需要至亲的一句理解,或许那样她才能发泄心中的哀怨,觉得人生还有依傍,可父亲眼里只有对与不对,惩罚和奖励。
嬷嬷见柳氏难过起来,叹了一口气,便不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千老太太就醒了,唐鹤安排自己的人守在老人家的屋子外面,与郡主和王爷的住处挨在一起。
昨晚深夜,郡主和王爷没住一起还得到了本地不少土著的笑话,唐鹤想起自己的玩笑倒是很不好意思,不过以两人被劫持还端了敌人的窝点累了的缘由,把看热闹的重任打发走了。
所以千老太太一醒来,外面进去的御林军伪装成的土匪就过去跟她做了汇报,得知孙女没事,干儿子已经入了地牢,千老太太既欣慰又心伤。
养育之恩终究比不过血脉之情,她捏了捏手里的佛珠,回忆起几十年来与千南航的点滴,将他抚养成人,从一点高的毛头孩子到如今鬓边白发,怎么可能没有感情。
虽然在得知消息的那一刻,她猜测可能是这个结果,却没有想到从他五岁被自己领他回家的那一刻,之后便都是算计。
老太太以为自己与这个干儿子,生命中至少有一段时间这份亲情是纯粹的,却不曾想,一刻也没有。
她悲凉地摇了摇头,又想起了自己的外孙女,空洞的心这才得到了不少安慰。
北疆,黑河偏远之地的峰谷,大诸境内的一村民扛着弓箭拉着马进山收前些日子布下的陷阱,但一踏进峰谷,就被里面遍野的尸体给震撼到了。
人和马一同呆住,他望着地上衣着恙国铠甲的士兵们,又看看自家拿着长枪靠在一旁石壁上休息的将士,咽了咽口水。
汉子呆住,恙国游骑兵在十几年前经常从峰谷闯入袭击村庄,但几次被宋将军击败之后就没干过这事,而且十多年前峰谷这里每隔几日就会有北疆军巡逻,几乎没有战况。而且昨日南方就传来消息,说千家被乌龙岭的土匪抓了,宋将军要南下救人,怎么——
“要过去?”一位士兵看他愣在原地,主动上前道,村民这才回神,看到一旁正在包扎伤口的将士,从马背边挂着的箩筐里拿出了一把药递了过去。
“止血消肿。”汉子道,因为上山有时候会受伤,或者会遇到受伤的同伴,这便能派上用场。
“谢了。”士兵接过,感激道,说完领着药回去了,汉子见此,便立即跟了上去:“这仗什么时候打的?”
“昨夜。”
“怎么没一点动静?”
“恙国偷袭。”
“不是说你们都要去郑阳吗?”
“骗恙国的。”
“所以千老太太没事?”汉子惊喜道,因为千老太太是北疆的大善人,每年都要收购他们很多野货呢,自然不希望千老太太有事。
“有事,不过皇上说他保护老太太。”
“……”
这场战役,宋博渊赢的轻而易举,但恙国新王还是在其舅舅高禾勇的掩护下逃走了。
敌军没想到他们早早就埋伏再次,所以被打的措手不及,伤亡惨重。
他这边也有损失,为首突破的几千名将士战死百来个,所以战役结束之后,宋博渊便没有急着走,而是在统计损失,好回到军营后给朝廷复命,让皇上那边安排给这些将士的家人抚恤金。
这恙国新王初出茅庐,宋博渊与他交手,几番下来,不相上下,倒是对他的功夫表示肯定。
不过新王登基,急着证明自己的实力,容易走火入魔。
宋博渊感慨,若不是他的人占据有力地形和时机,高禾勇见大势已去,突然横插进自己与恙国新王的角逐中,命残党将恙国新王架了回去,今日这恙国新王,就能成为他的阶下囚。
望着关在囚笼里的高禾勇,宋博渊钦佩他护住的忠心。
“宋将军一如既往,在国和家之间选择了国,这种大义高某佩服。”高禾勇故意揶揄道,话里的暗示让宋缈苒有些恍惚。
当年他没有陪韵儿南下,今日又未能亲自上乌龙岭——
宋博渊的副将见此立即一脚踹上了囚笼,恶狠狠道:“手下败将,休得胡言!”
副将说完扭头又去安慰宋博渊,但此时的宋将军却已经走远,副将见此,立即追了上去。
“将军!”
“我去一趟乌龙岭。”宋博渊一跃上马,丢下这句,头也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