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在灰域走廊那扇朝东的窗户透进第一层光的时候醒来的。光线很薄，像一层刚被展开的旧纱布，还没有完全铺开，边缘的阴影还没有被完全抹去。沈未晞坐起来，把外套披上，在床沿坐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光线落在指节上，在皮肤表面形成一层偏冷的色调，像一枚正在缓慢冷却的金属片。
她穿过走廊，推开深渊城的门。顾渊坐在木桌后面，面前放着一只白瓷杯，杯沿冒着细白的热气。他的坐姿和她昨晚离开时没有明显差别，像一段没有被中断的连续动作。她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顾渊喝了一口自己那杯茶，杯沿的水汽在他放下杯子时散开，边缘处的白光正在变强，那些尘埃在光带中缓慢悬浮。他看着那些尘埃飘过的轨迹，停顿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回她脸上。
"你今天要下去吗？"
"今天不下去。"沈未晞说，"我想先在灰域待一天。"
顾渊点了点头。"那枚装置放进去之后，下层空间的结构会有一次微调。它需要时间才能重新稳定下来。"
"你以前见过它微调？"
"见过。"顾渊说，"你母亲第一次建下层空间的时候，我在这里。她放完第一批东西之后，下层空间的光线和声场都变了一次，像一栋新房子在住进去之后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让墙壁适应家具的重量。"
沈未晞的视线从杯沿移到桌面。她能看见纸页表面那些被反复描过的线条，线条之间细窄的空隙，像一座旧城的干涸河床。她把指尖轻轻落在一段较浅的弧线上，能感觉到那道线条比她第一次触摸时浅了一点点。
"你看到它在变薄？"
"看到了。"
"这说明它在适应。你放进去的东西改变了它内部的压力分布，那些线条就会重新分配自己的深度。"顾渊说，"过几天它就会停在一个稳定的深度上。"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桌面上。"北月会来。"
顾渊看着她。"你怎么知道的？"
"她在来灰域的路上了。"沈未晞说，"昨晚深夜，沈北辰收到了一条信息。发件人没有署名，但信息内容只有一句话——'告诉姐姐，我到门口了。'"
沈北辰说她到门口了。不是"我要来"、不是"我在路上"，是"我到门口了"。像她已经站在了那里。
顾渊没有问更多。他只是把桌上那幅星图往旁边推了一段距离，腾出桌面中央的区域。他站起来，在深渊城的蓝光中走到墙边，那里没有开口，也没有门，只是平整的深灰色墙壁。他的手掌贴着墙壁表面，停留了大约几次呼吸的长度。
"她在等什么？"沈未晞说。
"她应该是在等你出去。你还没见到她，所以她还在外面站着。"
沈未晞站起来。她走到深渊城门口，推开那扇门走了出去。灰域的走廊尽头，灰域的门外，有一个人。她站在门口那片晨光里，穿着一件深色外套，头发扎成了低马尾，侧影被晨光勾勒出一层薄薄的轮廓线。她站在那里，像已经站了有一阵子，没有敲门，没有出声，只是在等门从里面被人打开。
沈未晞走到门口，在门槛内侧停下来。她们隔着一道门框，一个在里面，一个在外面，像两扇正处于不同开合状态的旧门，还在缓慢地调整自己与门框之间的间距。
沈北月看着她的脸。她的目光从沈未晞的眉骨移到下颌，像在核对一件很久以前见过但已经记不太清的物品，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变瘦了。是你，没错。和我想的一样。"
沈未晞站了一会儿，侧身让出门口。"进来。外面冷。"
沈北月没有推辞。她跨过门槛，走进灰域的走廊。她在门内站定，目光在走廊两侧的墙面上扫了一圈，像在确认一栋建筑的承重结构。"你从这里开始。中央控制塔的数据库里没有灰域的任何记录。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有人给我指了路。"
"谁？"
"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他发了一条信息，让我往暗处走。我走了。走到这里。"
沈北月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她在走廊里站了几秒钟，像在整理一件还没有完全决定如何摆放的旧物品。"我这次来，不是为了找你叙旧。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天启网络在查你的弟弟。不是北辰，是另一个。他们说他可能已经觉醒了。"
沈未晞的视线在门框上停了一瞬。她没有急于追问，只是在那道停顿落定之后问了一句："你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我截到了他们内部的一条通讯。不是常规的通告，是一份行动预案。"沈北月的语气很平，"我登录了天启网络的后台，找到了预案的源文件。预案的执行级别是优先。天启网络已经正式认定他存在威胁。"
走廊里的光正在从冷白逐渐变为偏暖的晨光。沈未晞的目光在沈北月说完之后仍然落在她脸上，像在等一句话被再次确认，然后移开了，像已经得到了她需要的信息。她不是来送情报的，是来告诉她一件事——她们姐妹之间那条路，终于开始有机会被走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