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灰域等到深夜。走廊里的灯一盏接一盏暗下去，方姐煮面的声音逐渐收拢成碗筷归位的一阵细响，然后是脚步声走远、门关合，最后只剩下从走廊尽头高窗渗进来的路灯光，在墙面上投出一块偏冷的光斑。沈未晞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确认整个灰域都安静下来之后，才站起来，推开深渊城那扇门。
她没有开走廊的灯。深渊城的蓝光在她推开门的那一刻铺开，像一间不曾关过灯的房间，在她每一次推门进入时都保持着同一亮度。她走进去，顾渊不在。木桌上那幅星图还摊开着，边缘被一枚旧镇纸压住。她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星图上那枚被她碰过的深色小点，纸面平整，看不出来曾被揭开过。
她走到墙面前，那道开口还保持着两指宽的余量。她蹲下来，把右手伸进那道开口，碰到底部那层硬面。她向内又探了半个手掌的距离，才摸到壁龛的边缘。壁龛里那只金属盒已经合上了，像从未被打开过。她摸到盒盖与盒身之间的缝隙，指腹沿着缝隙边缘滑了一圈，然后从外套内袋里取出那枚圆形装置。
装置在她掌心停了一下，她没把它立即放进盒中。她在暗处多握了一会儿，感受它从冰凉的金属壳逐渐被体温捂热的那些细微变化。她想起母亲在笔记里写的那句话，她没有翻开笔记本确认，因为她记得。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装置，她一开始不知道那句"触发后立即离开"是写给谁的，现在她知道那是写给她自己的——她自己写的，提醒自己用完了就离开，不要停留。
她把它放进金属盒里。盒盖合拢时没有发出声响，像一层厚绒布在合拢时吸收了所有多余的振动。然后她收回手，把壁龛恢复成原来的状态。那枚装置已经在盒子里了，在她摸不到的暗处，在那面墙的深处。她站起来，在房间中央站了一会儿，看着那面已经恢复平整的墙壁。她想起那扇门、那条通道、那本笔记、那枚装置，它们都没出声。深渊城里很安静。
她转身走回木桌前，在椅子上坐下来。蓝光落在她面前那幅星图上，照亮了纸张表面那些被反复描过的线条。她用指尖沿着其中一条浅弧走了一段，那条线断在纸页边缘，没有继续延伸。她想起灰域后巷那个老旧的节点，想起自己第一次触碰它时指尖感受到的温度，想起顾渊说"你的手是暖的"。深渊城里的蓝光落在地面上，她终于记得深渊城的灯光为什么一直是蓝的——她母亲选的颜色。她伸手在桌面上方停了一下，然后落下去。纸面是凉的，像一枚刚被风干了的旧信纸，正在等待下一次被人翻开。
她站起来，走向深渊城的门，在门边停了一下。她侧过头，看到那道开口在墙壁上已经完全合拢了，墙面上只剩一道极细的缝隙，即使她凑近去看也不能确定那究竟是一道裂缝，还是一道旧痕。她伸手碰了一下那道细线的边缘，指腹滑过之后，那道线没有扩大，也没有缩小，停在它自己的深度上，像一段已经被写入底层的数据，不再能被外界触碰修改。
沈未晞推开门，走了出去。灰域走廊里的灯已经全灭了，只剩下高窗渗进来的路灯光，在走廊地面上投下一块偏冷的光斑。她沿着那道光走回自己房间，在床沿坐下来，没有躺下。她把手摊开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在等什么东西落进掌心里。过了一会儿，她合拢手指，像已经接到了。
她在床沿上坐到天快亮的时候，灰域走廊里开始重新出现脚步声、开关声、和方姐推门进厨房的动静。她站起来，走出房间。经过深渊城那扇门的时候，她放慢脚步停了一下，门缝里漏出蓝光，像一盏在黑暗中独自亮着的灯。她看了那道光一会儿，然后走了过去，没有推门，也没有停下来太久。门会自己开。她走过去的时候它也会自己开。她知道它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