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第二次走下那道石阶的时候，数了。不是刻意去数，只是走了几步之后自然而然地开始计数。五十八级转弯，六十七级到底。数字和第一次一致，像一段已经被固定下来的公式，不会因为同一段路程被重复经过而缩水或膨胀。
她走进那间深褐色的房间时，木盒还在桌面上，她压在盒盖下面的纸条还在，没有被移动过的痕迹。她把纸条拿起来折好放进外套口袋，然后绕着房间走了一圈。这一次，她走得更慢。她在每一面墙前面都停留了片刻，用手掌贴着墙面，从齐腰高度慢慢向下摸到墙脚。她走到房间最暗的角落时，手掌触到一处微弱的温差。那面墙壁的其他部分温度均匀，略低于体温，像长期处于恒温状态的石料。但那处温差比她手其余部分接触到的墙面温度高出一小截，像有一根极细的暖气管线在墙体内部经过。
她蹲下来，用手指沿着那处温差的边缘划了一圈，形状接近一个狭长的椭圆。她摸到椭圆的下缘时，指尖勾到一道极浅的凹槽。她沿着那道凹槽往左摸了几寸，又碰到一段凹槽。两条凹槽在墙角处汇合，形成一道连续的线条，勾勒出那块温度偏高的区域的完整轮廓。一道暗门，嵌在墙体里，没有把手，没有锁孔，需要有人先摸到它，才会发现它确实可以被打开。
她用了两三次尝试才找到推开的方向。那扇暗门的内侧装了一根用来借力的旧横杆，她握住横杆，感觉到它正在缓慢地向前滑动，像一枚被撬动多年的旧铰链终于迎来了它等待已久的开合。暗门打开之后，露出一个大约一臂深的壁龛。壁龛里放着一只扁平的金属盒，漆面已经有些斑驳了，但盒子的主体形态依然规整。她把金属盒取出来，回到桌前坐下。没有锁，她打开盒盖，盒内铺着一层旧绒布，绒布中央放着一枚比拇指略小的圆形装置。她把它拿起来，看到装置边缘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凑近才看清："触发后立即离开。"
她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可以翻看的说明书，没有标注使用次数的图表，没有写着一连串注意事项的薄册。只有一枚圆形装置，和一行字。她把它放回绒布上，看着它安静地嵌在旧绒布凹陷的印痕里。她想起母亲笔记里写的那句话："我把它留给了你——一个不记录在任何系统里的位置。"那枚装置就是那个位置的钥匙。它不是一个系统漏洞，是一枚事先埋好的暗桩，只等有人走到它面前确认它的存在。
她把金属盒合上，放回壁龛。暗门合拢之后，墙面恢复了完整的平面，那道温差也跟着消失了，像一枚被重新关入抽屉的旧信封，不拉出来，就不透光。她在那张旧木桌前坐了很久，久到自己的呼吸声和脚步声都没有留下多余的回响。然后她站起来，走上石阶，回到深渊城。这一次，她没有在开口处停步，直接跨过去，在门槛的另一侧重新接触到深渊城的蓝光。
顾渊没有问她找到了什么。他只是在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幅旧星图上时，把星图往她那一侧推了一个手指的宽度。
"你找到了什么？"他问。
"一枚装置。"
"你打算怎么用？"
"还没想好。"她说，"但我知道它在那里。知道它怎么打开。知道需要的时候能用上。"她说完之后，在深渊城的蓝光中慢慢呼出一口气。她把那枚装置从金属盒里拿出来的触感还留在她的指腹上，比她的手掌温度略低，边缘光滑，像一枚刚冷却下来的旧贝壳。她还没有决定什么时候用。她只知道，如果有一天她需要在天启网络的底层架构中留下一个自己的位置，她已经有了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