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冥司依旧是黑暗的冥司,唯有一些因为大婚高挂的红灯笼带来光亮,但是在一片迷雾中,这红灯笼就犹如怪物的红眼,盯着来来往往、形形色色的鬼魂。
迷雾冥司清晨的标志,每至清晨,冥司都会弥漫着烟雾,凡人死的越多,烟雾越弥漫,故而外界人称其为鬼雾。
在今日冥司的鬼雾之中,有一丝光亮正在缓缓移动着。
那是游善提着油灯,在向与尘微约定的冥司腹地前去。
穿过一片鬼林,便是尘微说的往生镜所在之处。尘微已在那处等候多时,但不知是不是错觉,游善觉得这周围多了好几双眼睛在盯着他。
虽然没发现,但一定存在。
“尘微拜见帝后。”
尘微突如其来的礼节叫游善有些不适,但不同于以往,游善此次并没有客气的扶起尘微。
“这是你要的东西。”
游善摊掌,掌中正是那琉璃瓶。尘微点点头,他似乎并不急着接过,而是在等什么人。游善一言不发,他还在思考着昨晚傅温良同他说的话。
--不要相信冥司的任何人。
游善趁尘微背对着他,抬头看着尘微的背影。黑暗中,人皮下,尘微那看不清的灵魂,真的值得游善信任吗。
良久,在黑暗中又亮起几点油灯的光,游善眺望着,以为是尘微叫来的小鬼,可不久后穿越黑暗而来的,是徐京元、燕城、卢穗、霁抒、梅染。
“你怎叫他们来了。”
“进入往生镜需要有人护法,尘微还有公务在身,恐不得空,大帝亦忙于公务,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些伙伴值得您信任,便自作主张,扰了几位贵客。”
尘微说完,几人已经靠近二人。游善没有继续接话,很明显,游善还有自己的思量。
“人已到齐,开始吧。”
尘微侧身面对游善,游善握着琉璃瓶,只要他一松手,琉璃瓶就会掉在尘微的掌中。
但是很久,游善都没有松手。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游善微微一顿,依旧保持着刚刚的姿势,其余人听着他二人的对话也摸不着头脑,暂时避到一旁。
“你说你曾立誓,此生效忠于他一人。”
“是的。”
“你说的他,真的是戍衍吗?”
“自……”
“我说的戍衍,是罗酆鬼王的戍衍。”
尘微很久没有说话,他就这样和游善对视着,而游善,也一直在等他的回答。
良久,梅染率先发觉尘微另一只手正抬起,他箭步上前欲拽回游善,但是已经晚了。
游善被尘微推入往生镜中,而他手中的琉璃瓶也被尘微夺了去。
众人皆是一愣,梅染方要追进去,但是被一个黑影抢了先,梅染感知的到,那黑影是戍衍。
随戍衍一起来的还有阎罗王傅温良、仵官王星盏、新都市王秋琦。
……
“大帝!”
“戍衍!游善!”
其余几人也顾不得危险,徐京元先冲入了往生镜中,随后是燕城、眼见着贺霁抒即将进去,梅染拽住贺霁抒手腕,将她从往生镜中拉出。
但因力的相互,梅染坠入往生镜中,只留给贺霁抒一句话。
“别进来,在外面等我。”
卢穗本要跟着进去,但见贺霁抒被拉了出来,想着贺霁抒一个人在外不能没人照顾,便止步停在往生镜前。
往生镜之所以叫往生镜,不是因为它可以看见过往的一切,而是进入的人可以窥见自己的心魔。
其中心魔十分强大,且进入的人在往生镜中动用的灵力都会成倍反噬自身,几乎无人能从往生镜中出来,故而得名往生。
游善的心魔,自然是他的幼年时期。
随着游善在往生镜中的深入,他只觉得一阵头晕,等清醒过来,游善正是原型形态在戍衍身后。
游善脖子上套着封灵索,封灵索的另一端,就握在戍衍手中。
他想说话,但是封灵索下他无法通灵,便一句话也说不出,游善就这样被戍衍拽着前行。直到,他看到那座熟悉的府邸
--以及他养父母的脸。
游善疯了一般的向后扯,但戍衍就像感觉不到他的挣扎一般,生拽着他向前。
游善的脖子上勒出了血痕,他顾不上疼痛,因为戍衍正将封灵索递给他的养父母。
他的养父母接过封灵索后拽着游善入府,游善拼命的向外拽,他期盼着戍衍能回头将他带走,可留给他的只有戍衍头也不回的背影。
府门缓缓关闭,游善重新回到了那地窖中,他的父母举着刀,握着锤子,脸上还滴着血。
他们根本没有活人的生气,很明显,他们已经是死人了。
割角断尾的疼痛告诉游善,这不是梦,而且因为游善的擅自逃离,和满府因游善而灭的仇恨,游善感觉到的疼痛比之前要痛上百倍。
而他心心念念的戍衍,还在与自己的心魔对抗。
那是戍衍此生不愿再目睹第二次的场景
--他亲手持剑,刺穿了他哥哥的心脏。
戍衍以旁观者的角度,看着自己刺穿他哥哥一次又一次,这剑,比刺在他自己身上都要疼上千百倍。
正当戍衍沉迷时,他的胸膛忽然被刺穿,他回头望去,持剑的正是他的哥哥。
“疼吗。”
戍衍没有说话,刺穿他的长剑被拔了出去,可戍衍却感受不到一点疼痛。
“戍言,疼吗,你为什么不信我?为什么……”
戍言,他曾叫戍言,而戍衍这个名字,是属于他哥哥的。
一开始往生镜中的戍衍的语气还算平静,但随着他一次又一次将刀刺入戍言心口,戍衍的语气不那么平静了。
“为什么戍言!你为什么不信我!”
——是啊,为什么。
戍言也在问自己,为什么当初刺出那一刀时如此决绝,如果他有半分犹豫,那么他就还有收回刀刃的可能。
那真正的戍衍,他的哥哥,也就不会死。
面目狰狞的戍衍一刀又一刀的刺着戍言,戍言就眼睁睁看着戍衍的面皮随时间流逝而脱离。
——最后,在戍衍只剩血肉时,似真似幻的声音回荡在戍言耳边。
“阿弟,和阿哥一起走吧……”
那是当年戍衍接戍言出罗酆山的声音,那声音极尽温柔,是戍言和戍衍离心后,日夜期盼的温柔。
“阿哥……”
就在戍言将要踏出随戍衍走的第一步时,他的耳边传来骨哨声。
“游善……不对”
骨哨将戍言的思绪拉回,他一遍一遍告诉自己,这是心魔,不能沉迷,游善还在等自己去拯救。
——幻影戍衍已失,戍言无法通过杀死幻影戍衍这条路离开,那就只剩下破开心魔这最后一条路。
——既如此,那就破开!
戍言十分清楚在往生镜中爆发的后果,但是他依旧将所有灵力迸发。
--四界第一人的爆发,足以摧毁往生镜。但这也代表着戍言将受到他自身全部灵力的成倍反噬,那足矣要了他的命。
往生镜内部的所有的幻境逐渐崩塌,不仅是戍言与游善这边,其余跟着进来的人那边也不例外。
游善眼前的场景正分崩离析,眼见着落石便要砸在他的身上,可游善却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依旧双目失神的,吹着自己手中沾血的骨哨。
“就这样死了吧……求你了……”
一次又一次的折磨彻底摧毁了游善生存的念头,他真的在想,活着的意义究竟是什么,这个问题在很久之前没有答案,直到戍言出现。
可现在,他活着的念头亲手将他推向了深渊。
“他不会来了……”
游善阖眸,准备在落石之下结束自己的生命。可迟迟也没有落石砸在他身上的痛楚,待他睁眼,戍言的身躯就在他面前,替他承受着落石。
“我带你走……”
胸膛被刺穿的伤,背部被落石重重的砸,即便是满身伤痕,戍言也告诉自己,一定要凭着这最后一口气,带游善离开。
--那是他黑暗生活中唯一的光,也是他彻底丧失理智前的最后一束光。
“我本不欲向善,但是他不能从恶。所以只要有他在,我便不能也不再是恶。”
——
徐京元踏入往生镜的瞬间,天地骤然变色,一片黑暗笼罩在徐京元周围。徐京元紧握着手中战戟,警惕的继续向前行走。
没走两步,徐京元的前方终于出现一点光明,徐京元尝试着触碰了一下那一点光亮,周围景色再次变幻,光亮迸发的光芒刺的徐京元眼睛痛,他便抬掌捂眼挡光。
待适应光芒强度后,徐京元缓缓睁眼,映入他眼帘的,是徐氏族,他的房间。
“阿爹……?”
走向徐京元房间的那个身影,徐京元再熟悉不过。
——是他的父亲,徐王。
徐京元疯了一般的向前追去,但就在他要触碰到徐王的一瞬间,徐王的背部——心脏的位置忽然泛红,血红色瞬间蔓延上徐王背部的大面积衣物,血腥味扑面而来。
徐京元愣在原地,伸出的手怎么也不敢去拽徐王。片刻,徐王在徐京元面前倒地。
再入徐京元眼帘的,是罗睺。
“是你杀了我爹……”
徐京元眸中的仇恨如同要溢出来一般,白眼球上布满了血丝,脸上、握着战戟的手上,青筋暴起。
“我杀了你……”
徐京元身上的魔气从未这般浓厚过,就在徐京元手中即将蓄满力之时,罗睺突然在他面前消散,周围开始震动。
“哪里跑!”
徐京元哪里还记得这是往生镜中的幻境,只自顾要追上罗睺飘散的方向。
但在他跑几步后,忽然踏入了另一个幻境中。
一层层红烛暖帐遮蔽了徐京元的视线,燕城的抽泣声就从中传来,徐京元强压下心中的怒火与周身的魔气,一层层撩开红帷。
随着画面逐渐清晰,徐京元当即呆傻在原地。
地上是凌乱的衣物,床侧是燕城白发的发尾。
躺在床上的燕城双手被红绳系在床侧的床帷上,他的手腕因他曾经的剧烈的挣扎而泛出血痕。而燕城的双脚脚腕上各系了一个红绳铃铛,燕城每每颤抖一下,铃铛都会叮铃响动。
燕王、燕都、罗睺……以及两个徐京元不认识的人,五个人**着上身,正围着床上的燕城,做一些徐京元看不到的龌龊事。
徐京元紧握战戟,快步上前,战戟一横将离徐京元较近的三个人的头颅砍下。风驰电掣之际,徐京元又是一斩,将剩下两个人封喉。
燕城躺在血泊之中,目光已经涣散,眼眶哭的通红,嘴角是他抑制自己的声音而咬破的伤痕。徐京元不自觉继续向下,就看见燕城一身的吻/痕,浑身还在颤抖,里衣也被撕的零散。
徐京元强忍着心疼的泪水,先将束缚燕城的红绳解开,又将自己的外袍脱下,在他扶着燕城起身时,燕城明显还未回过神来,浑身瘫软无骨,任着徐京元动作。
“我来了……我来了……”
徐京元一边安慰着燕城,一边将外袍披到燕城身上,从后面将燕城裹在怀里。
“京元……”
像是终于回过神来,燕城的声音沙哑着轻唤徐京元。
“怎么了?”
“别碰我……脏……”
燕城的脸上看不到一丝悲伤,只有顺着眼角流下的一滴清泪,他的眼睛眨也不眨,好像已经麻木了一般。
“这不怪你,燕城,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最干净的,真的……”
徐京元还没说完,幻境就开始坍塌,徐京元不由分说的将失神的燕城抱在怀里,随着红烛暖帐的消失,徐京元逐渐能看清出路。
——
武陵源外,凡人聚集,他们身上满是伤痕,有的怀中还抱着自己故去的亲人。
“都是他们的错!!”
“你们是神啊……我每年都会来这里祭拜,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战火还是不肯放过我的儿子……”
“你们不配为神!出来!”
“出来啊缩头乌龟!你们敢直视这外面的满地苍夷吗!?”
梅染站在武陵源中,前面是贺霁抒,后面是还没有长大的十一小只。
——这场景,梅染再熟悉不过。
“霁抒……”
“梅染,照顾好我们的小花神。”
又是这一句,又是这句在梅染耳边回荡了无数次的话。
贺霁抒抬脚向前,正当她踏出武陵源保护结界的一瞬间,梅染上前拽住贺霁抒的手。
他旋身将贺霁抒抱在怀中,任身后凡人向他们扔着臭鸡蛋、烂菜叶,砸着石头、丢着断刀。
——梅染都紧紧的将贺霁抒护在怀里。
“别走,霁抒,别离开我。”
“梅染,我这一生……太多罪孽了……让我去赎罪吧……”
“不……”
贺霁抒的魅烟散发,顺着梅染的鼻息进入梅染体内,梅染是修净心一术不错,但随着他的动情,他所修术法也随之减弱。
再加上是贺霁抒的魅烟,梅染总会受些影响。
随着梅染浑身无力,贺霁抒推开了他,继续向声讨他们的凡人走去。
“梅染……我爱你……”
“不……霁抒……”
还是那一幕,贺霁抒在万千辱骂声中回眸望向梅染,那双包含泪水的含情目,那架在贺霁抒肩膀上的长剑,还有那熟悉的话。
随着长剑封喉,血溅三尺,梅染眼前的幻境突然开始崩塌,梅染撑着起身,环顾周围。
——看到了怀中抱着燕城往外冲的徐京元,看到了在乱石落下间紧紧护着游善的戍衍。
梅染先是施法为戍衍与游善落下保护结界,再环顾四周,看到了不远处还在等他出现的贺霁抒。
“梅染!”
贺霁抒不顾乱石,向他跑来,梅染生怕乱石伤到她,也向她奔去。
等贺霁抒到了梅染面前而止步,梅染却未做停留,他拉着贺霁抒的手,在乱石下,向安全地界跑去。
1.在他人不知道戍衍原名为戍言的情况下,还是以大众视角戍衍代称戍言,等后面大家知晓后会统一换成戍言(下下章。)
2.崩塌是逐步崩塌,叙述的先后就是崩塌的顺序,事件同时发生,不过是崩塌的晚的事件发展的多些。
顺序:戍衍、游善、徐京元、燕城、梅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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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往生镜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