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一场悠长的梦。
主角还是苏帆。确切地说,是梦里的那个“赵阮阮”。
我感觉自己在看一本及其俗套的、狗血的、丧尽天良的小说。
赵阮阮的故事以经典的剧情展开,描述了她因相貌上的突出和性格上的自卑自上初中后受到的各种骚扰,包括但不限于男老师、男同学、各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哦,还有那个叫陆航的富二代。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报复我干扰这个故事原定的轨迹,我每次的视角都出奇地惨。
不是被当做武器使用的一块砖,就是那个为了促进校园霸凌剧情展开而装冷水的蓝盆。
真是懒得喷。
祂事无巨细地向我展示了二人在小巷子里是如何被欺凌;
陆航是如何英雄救美——如果忽略那张由于过分自信而油腻的脸的话;
赵阮阮的妈妈——一个只会尖叫和哭泣的女人又是如何歇斯底里——所有的人都喊她赵太太,没有人记得她姓吴;
还有片段的最后,带着保镖从天而降的陆氏总裁——摘下墨镜,和陆航如出一辙的油腻的脸上带着戏谑、讥诮和漫不经心的表情。
“就是你,违背了神的旨意,干扰了人物本身的因果?”
故弄玄虚的沙哑声音响起。
我回头看去,是那张虚伪的、假笑的脸。
“你就是神?”
我也懒得伪装,直截了当地发问。
“当然不是。”
那种伪善的笑容又出现了。
“神的面孔谁都不能窥视。”
“装货。”
我毫不客气地点评道。
那张脸似乎扭曲了一瞬,但又很快恢复了慈悲的假面。
他再次没入黑暗。
“你会后悔的。”
......
故事并未结束。
我看见赵阮阮和他们纠缠不休,被女生排挤、被男生欺负、被老师骚扰,好像全世界的恶意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我看见一**样貌不同的女生挂着相同的恶毒笑容,乐此不疲地做着相同的事情——欺负人、找麻烦。
看见他们所谓的各个男主在不同阶段做出相同的事情——漫不经心地向赵阮阮伸出援手,获得她的感激,或是所谓的一见钟情。
——所有一切的行动轨迹和行为本身的底层逻辑,完全相同。
是的,完全相同。
被女人欺负——被男人拯救。
“她不是你们认定的女主吗,为什么过得这么惨?”
我发出真心实意的疑问。
“她惨吗?那些人不是都被男主教训,得到了报应吗?她不仅报了仇,还得到了男主,多么伟大的爱情啊。”
那个声音发出的似乎也是真心实意的赞叹。
“啊!歌颂爱情!赞美爱情!”
“爱情?”
我简直要被气笑了。
“你们所谓的神不会是那种在人间进修三百年发誓要学遍人间典籍结果只看到一肚子狗血脑残小说的抠脚猥琐男吧?”
“............”
“你懂什么,她多么纯真,多么善良,多么柔弱,啊,她会有一个好归宿的。”
“不过在此之前......”
那个声音沉默了片刻,随后泄愤似的把我投成赵阮阮的书包视角。
......
恶毒。
太恶毒了!
我每天附在她的背上,每个女生都会往我的肚子里塞各种昆虫和垃圾。
我!不是垃圾桶!
每个男生都喜欢把我从她的背上提溜起来,故作帅气地做出一个投篮动作,再故作潇洒地把我甩到背上。
我!也不是篮球足球任何球!
啊啊啊啊啊啊!
真是让人......啊呸,让包崩溃!
在第一百零一次被颠出脑震荡之后,我终于跟着赵阮阮离开了学校周围,解锁了新地图。
***
医院。
消毒水的味道很重,一点也不好闻,前天被刚刚被投喂死蟑螂的我又开始有点反胃,伸着并没有的脖子往走廊看去。
赵阮阮最终停在一间普通病房门口,里面的人陌生而又熟悉——那是她的父亲。
一个面容憔悴的女人正坐在他床边哭泣,神色萎靡,眼窝深深凹陷进去,宛若一个提线木偶,枯燥地重复一件事——哭泣。
“爸,妈。”
女孩推开门走进去,一家三口竟凑不出一双有神的眼睛。
三个人如出一辙地麻木。
跟我记忆中鲜活、生动的样子完全不同。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去接你弟弟放学吗?”
看见赵阮阮进来,女人有些慌乱地擦了擦眼泪。
“他说他不需要我接,就跑走了。看方向推测是去了学校对面的黑网吧,未成年人也能进的那种。”
女孩讽刺地补充道。
“你......”
女人想要说些什么,却被男人抬手阻止了。
赵秦默然了片刻,疲惫地抬起眼:“阮阮,你回去学习吧,饭菜你妈烧好了在冰箱里,记得热一热。”
顿了顿,他抬手捏了捏眉心,语气有些涩然:“记得给弟弟留点饭。”
生疏、客气。
像朋友、同事、陌生人,却唯独不像父母、家人。
“好。”
女孩愣了一下,同样木然地应道,随后向门口走去。
“那我先回去了。”
说话间脚上步伐不停,已出了病房。
她就这样站在楼梯的角落里看着探视的朋友亲属来来往往,不一会病房的桌子上就堆满了鲜花果篮。
我跟她站在一起,看来来往往的行人神色淡淡,却总能在推门进入的那一刻露出最恰如其分的、虚假的悲伤和痛苦。
而有的人还没出病房,拉开房门的那一瞬就已经恢复了冷静和麻木。
我看到了我自己,“王雅”。
“我”捧着一束鲜花进入病房,看上去和其他人并没有什么不同,冷漠而疲惫。但出来时,眼角却染上一丝极浅的悲伤。
“我”并未坐电梯离开,而是走向楼梯间。
拉开门,这个故事中的“王雅”和“赵阮阮”对视上。
我看见自己愣了一下,随后扯出一抹笑:“你就是赵主任的女儿吧,长得真好看。”
赵阮阮也扯了扯嘴角,乖巧道“姐姐好。”
王雅又柔声安慰了她几句“乖孩子,你爸爸会没事的,吉人自有天相。”
赵阮阮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头应道:“我知道的,谢谢姐姐。”
“好孩子。”
“我”有些不忍地摸了摸她的头,又摸出一颗糖递给她。
挂着一成不变的恬静笑容,赵阮阮甜声道谢。
望着女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间,她的表情迅速冷下来,走到窗户边,抬起手狠狠地扔出那颗糖:“蠢货,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太阳快落山了,她愣愣望着外面漂泊变幻的云,轻飘飘的,看上去没有一点重量,却在移动间轻易遮住了后方红艳艳的太阳。天色瞬间阴沉下来,乌云盖日、风雨欲来。
我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每天都会在我面前写日记的。
“我知道爸爸得了什么病,他们居然还想要瞒住我,我看起来很蠢吗?”
“赵海华才是蠢货,十足的蠢货,为什么要把他生下来。”
赵海华是她弟弟。
“我也有点不知道他们到底爱不爱我了,他们好像越来越偏向那个蠢货了。”
“可是他们原来很爱我的,原来他们......好像......不是这样的。”
“还能回去吗?”
“不对,我不该渴望和幻想他们的爱的。”
“我要得到一切我想要的。”
我感觉这个故事里的女主好像也有点偏离主线了。
她真的善良、柔弱、隐忍吗?
哦,不过她确实挺能忍。
她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高二那年,赵阮阮的父亲因病去世。
她的母亲靠着微博的工资养活她和弟弟。
分科时,她想要选理科,她的母亲不让,她便退步选了文科。
有家世有样貌有成绩的大小姐给她使绊子,她顺从、她忍,安静地等待男主从天而降。
依旧有不同的“男主”招惹她。
她......她没有忍,却也没有掀桌。
她游走于各个男人之间,如鱼得水,把每个人都哄得心花怒放。
我猜,这可能也是她想要的。
高考结束她顺从地去了母亲和男主们给她安排的大学。
故事终于接近尾声。
她在新的地方遇见了最后出场的几个男人,投入到新的纠缠和风波中。
她有了身份、地位和财富。
日子看似富贵而幸福。
但我却始终不得而知,在她自己看来,赵阮阮究竟有没有实现当年在日记本上写下的那一句誓言:
“我要得到一切我想要的。”
“你看,伟大的主安排的故事多么圆满,多么动人。”
那道身影又出现了,他做作地擦了擦那并不存在的眼泪。
“......”“你们确定......她柔弱又善良......吗?”
“这如果是童话,那一定是暗黑系列plus版。”
我依旧毫不客气地点评道。
“那又如何?你看,他们过得很幸福。”
黑袍下的手指在虚空中点了两下。
“嗤。”
我依旧是那个恶毒的小女孩:“幸福你爷爷,为了给主角铺路,剥夺旁人的思维和神志,为他们塑造单调统一的恶毒脸谱形象,同时赋予女性毫无意义的苦难以此来衬托男性的伟大和光荣,这就是一场货真价实的人口绑架和贩卖。”
“............”
对面似乎被我稳定的输出和发挥惊到了。
一片深深的寂静。
突然,那道菩萨面孔的身影对着虚空恭敬地俯了俯身子,像是在聆听着什么。
片刻后,他直起腰,恢复了恭谨和从容,眼里又带上轻蔑与不屑。
“哦,我亲爱的小姐,主是仁慈的,他总是会原谅你的无礼与失态,
主说,
那么,如你所愿。”
我没太听懂,但依旧不肯放过任何一个骂他的机会。
在再次失去意识前,我张嘴,最后吐出一句:“菩萨面孔,蛇蝎心肠,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