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将长篙扎进湖中，用力一撑，湖面泛起微波，小舟悠悠滑前。
待穿过一座拱桥，绕过堆叠的嶙峋太湖石，一座三层高，五楼相连的水阁映入眼帘。
沈为青眼前一亮。
这水阁的规制，竟比长乐楼更大。
她刚从湖里出来，浑身上下湿透了，微微颤栗着，依旧忍不住细细打量这座水阁。
水阁里灯火通明，映着楼前幕帘上坠着的珍珠粒粒圆润，光晕流转。
梁柱斗拱均漆上青绿叠晕棱间装，屋顶青绿琉璃瓦，和远处的青山轮廓，三者交相辉映，只觉得浑然天成，仿佛这楼就该位于此处，受天地之气，与四时同序。
天下第一海商，果真豪横。
沈为青强压着牙关打颤，笑道：“姐姐修这水阁，只怕是花了大价钱。 ”
沈以襄用手拧着垂下来的一缕发丝，水珠滑落，漫不经心道：“也就这琉璃瓦易碎，运来费些功夫。”
待下了舟，岸边站着两个姑娘，均身姿修长，秀美如玉，沈为青一眼看去，竟都是些眼熟的面孔。
“晴山？”沈为青道。
晴山是自幼跟着沈以襄读书学商的侍女，在桐州沈为青的起居饮食都是晴山，也是晴山给她看了沈二小姐珍藏的匣子，她才发觉沈二小姐的右手毁了。
没想到晴山也来了京城。
晴山向沈为青深深揖礼，道：“二小姐。”
沈为青又看了一眼晴山身边的苍苍，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她原本听到苍苍这个名字就觉得这名字特别，只是被宁熙那一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带着想到了旁处去。
实则苍苍二字，不出自诗句，而是颜色的雅称。
苍苍是悠远天空的蓝，而晴山是雨后初晴的青。
原来早在自己从入长乐楼的那一刻开始，沈以襄便早以苍苍为线索，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可她没能及时猜出。
“是口味变了，还是人变了呢？”沈大小姐的话在耳边回响。
难怪沈大小姐设下毒香，又编造出湖里有毒的假话。这不只是为了测出宿怀霜的心意，也是为了确认沈二小姐是否行为有异。
她的妹妹失忆了，却在试图掩饰。
沈以襄大概已经猜出了这点。
可她要何时戳穿，还不知道。
沈为青正思绪万千，苍苍迎上来，深深揖礼，道：“二小姐，快随我沐浴更衣，别着凉了。”
沈为青淡淡道：“你早认出我了。”
苍苍将头低得更深，不答话。
沈为青笑道：“带路吧。”
晴山正要请宿怀霜去另一处房间更衣，忽然看见沈以襄身上也全湿了，赶忙低头，不敢直视，只尊敬道：“大小姐，是否要准备热水和换洗衣服？”
晴山从小跟着沈大小姐，知道她性子倔强倨傲，从不肯示弱人前，这才在她这样的年纪撑起沈家威望，是以看到沈以襄落水失态，避开了目光。
沈以襄淡淡嗯了一声。
晴山赶忙答是。
上了二层楼，转过一个拐角，到了一处安静的厢房。
沈为青推开门，屋子左侧置着个宽大的屏风，右侧是桌椅床榻，桌子上的摆件皆不俗，香几上一个琉璃的瓶子，流光溢彩，晶莹剔透，甚是好看。
京城的珠宝阁里虽也有琉璃制品，但是京城的琉璃要的是温润如玉，并不如这琉璃瓶剔透。
这样的琉璃，定然是沈以襄从三佛其等国带回的。
苍苍轻声道：“二小姐请先沐浴，我去给二小姐拿衣服来。”随后便关门离开了。
沈为青绕过屏风，屏风后面放置着一个浴桶，水面铺着红白花瓣，沈为青伸手探了探，水温刚刚合适。
沈以襄早就算好两人会落水，连水温都调试得刚刚好。
算无遗策，不愧是沈家的掌家人。
沈为青全身都浸在浴桶里，刚刚落水而生的寒冷尽散。
不一会儿，门口传来叩门声，有人轻声道：“二小姐，是我，苍苍。”
“进。”
苍苍轻手轻脚地进来，道：“二小姐，这里是换洗的衣服，一会儿我来给小姐梳妆。”
沈为青隔着屏风问道：“苍苍，你一早便认出我了，却未见丝毫惊讶，是因为大小姐告诉你，我失忆了，对吗？”
苍苍似乎想急着澄清自己，焦急道：“二小姐，都怪我在您落水后随商队出海，没能照顾好您。我从小便陪在您身边，怎么在您最需要的时候反而……”
她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懊悔。
沈为青思绪回到了数月之前的桐州。
那时候她刚醒来，身边的侍女告诉她，她随身的侍女随大小姐出海，新的侍女名叫湘叶。
原来苍苍便是她从前的随身侍女。
“你这样忠心？”
苍苍道：“二小姐对我有救命之恩，怎么报答也不为过的。”
既然苍苍已经知道她失忆，不妨直白地问她。
沈为青道：“仔细讲讲。”
苍苍点头，道：“我小时候住在黛山山脚下的小村庄里，黛山沿海，附近村民都以出海捕鱼为生。为了向水神祈求来年风调雨顺，渔民出海平安，村里每年都会用猪牛羊三牲献祭给水神。”
“有一年正逢闰年，村民都说闰年多风险。没想到一语成谶，刚开年我父亲出海便遇到大海浪，葬身海中。侥幸回来的那个渔民，说是我的父亲触怒了水神，所以要拿我、拿我代替三牲献祭给水神……”
虽是陈年往事，苍苍依旧声音哽咽，微微发抖。
沈为青微垂眼眸，攥紧双拳，一股怒意涌上心头。
这样愚昧，这样残忍。
什么触怒水神，不过是欺家中无长辈，欺负幼女罢了。
“幸好遇到了二小姐，二小姐当年不过**岁的年纪，随沈家商船经过，救下了我。”
沈为青按下怒意，平静道：“村民为了平息海水神之怒，怕是不会轻易放手。当时发生了什么？”
“二小姐猜得分毫不差。一开始二小姐说用重金将我买下，村民不肯，说是这件事情关系到整个村子的生计，不是用钱能解决的。”
沈为青在苍苍的讲述下，以前的事也徐徐在眼前展开。
苍苍被绑住手脚，一根粗绳一头系在苍苍的腰间，另一头绑在一块大石头上，被一群气势汹汹的村名团团围住。
那时**岁的沈二小姐挡在苍苍身前，面前是一群比她高大得多的村民。
她面不改色，声音稚嫩，逻辑却极其清晰，道：“我年年随同父母亲出海，虽时有风暴，却每每化险为夷，你们可知是为何？”
村民皆摇头不解，见她衣着华丽，气度不凡，倒也耐着性子听她继续说下去。
“水神护佑四方渔民，你们难道以为是什么凶神恶煞的恶神么？若要送，便要依礼而行。否则，不但水神不会庇佑，反而会让水神震怒。”
一个村民皱着眉问道：“那你说，应该怎么做？”
“要在一只打扫干净的竹筏上，上面洒满鲜花，请这位姐姐端坐着，任竹筏漂荡，若是三天后，竹筏漂回，上面空无一人，才算是水神收下了。”
沈为青听到这里，不禁唇角微扬。
如今苍苍在这里，定是沈二小姐派人跟在竹筏后面，等离岸远了，没人看见时将苍苍接上了自家的商船。
沈为青换好衣服绕过屏风，坐在梳妆台前。
既然苍苍说要给自己梳妆，那便趁此时多问些关于沈二小姐的事。
苍苍拿起梳子，给沈为青轻轻梳头，道：“许久不给二小姐编辫子了，二小姐的头发还是这样黑亮。”
沈为青问道：“你说你自小就跟着我，可我既在桐州，你为何会随大小姐出海？”
苍苍的手灵活地在沈为青的乌黑发丝间翻飞，简直像是要翻出只墨色蝴蝶来。
苍苍手不停，答道：“自从二小姐手伤了，总是闷闷不乐，大小姐听说条枝国有种治伤的灵药，便亲自随商队前往。大小姐想起二小姐喜欢漂亮精致的小玩意，而我自小便跟着二小姐，最知道二小姐的喜好，带上我，就可以寻些这种小玩意回来，让二小姐开心些。”
原来如此。这样听起来，沈以襄倒真是对沈二小姐不错。
沈为青忽然想起，沈以襄在亭中说的一句话。
“为青十五岁救了你，和你一起去京城。再回桐州，右手就已经废了。”
沈为青问道：“这样说来，沈……我之前救下宿大天官那日，你也是在场的了？”
苍苍点点头，道：“那日我一辈子都不会忘，我从未见过那样大的风浪，老爷夫人都不准你去救人，但是谁没能拦住你。”
沈为青心下一凛。
这个时候沈二小姐的父母还健在，据说沈二小姐的父母也是海上遇难。那他们又是何时遇难的？
沈为青刚要开口，门口传来沈以襄的声音。
“还没换好么？”
苍苍朗声答道：“这就好了。”
宿怀霜换了一身浅云色万字纹锦袍，踏出房门，余光留意着周围。
这个沈大小姐不是寻常人物，不可轻视。
屋内温暖如春，廊间凉风轻拂，吹过屋檐上垂着的琉璃珠串，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
“这就好了。”
是苍苍姑娘的声音。
宿怀霜向前望去，只见沈为青穿着件苍葭色缠枝葡萄纹锦裙，身姿修长，一双眼睛黑而亮，眼尾流畅，像是一笔画就的山水。
他前几次见她，她都只将头发随意梳起，如今将乌发与细细的青色丝带编织起来，整个人清冽又灵动，少了些京城里的人间烟火气，简直像是山水间走出来的精灵。
山是眉峰聚，水是眼波横。
他从前只觉得是文人的酸话，如今……
他将目光移向了别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7章 第4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