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最后一抹暖橘色日光沉入天尽头,京城渐次亮起灯盏,像是天上的星辰全倒映在了人间。
沈为青看了宿怀霜一眼,他换了身浅云色万字纹锦袍,简单束起发,水阁里的烛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鼻梁高挺,眉眼里的淡漠少了几分,多了一丝温柔。
沈为青心弦一颤。
因她倏而想起,这一丝温柔本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他那样淡漠的一个人,应邀来了长乐楼,耐着性子在众人面前和自己比试画技,甚至毫不犹豫地跃入毒湖中。
今日种种,只是因为沈二小姐。
沈二小姐十五岁时救了宿怀霜,之后两人一起同去京城,不难猜出两人之间定有一段少男少女嬉戏游玩的时光。
也许他年少时候,并非是如今这般懒倦冷漠的性子。
她前世曾向神佛祈求,想要再见他一次。
此生真的见到了,心境却变了,本想敬而远之,后又发现沈二小姐和他有着牵扯不清的关系,不得不靠近他、查探他。
如今他暂时洗清了嫌疑。
可是她反而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她不能承了沈二小姐的命,还承了本该属于她的情。
“请两位随我来。”苍苍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打断了沈为青的思绪。
沈为青立刻回过神,随苍苍向前走去。
苍苍微低着头,引着宿怀霜和沈为青两人上了水阁三层楼。
沈为青登上三层楼,一边走着,一边惊讶地看着眼中景色。水阁位于皇城北边,四周开阔,毫无阻挡,从这里向外眺望,竟能看见皇宫内苑。
三层楼的栏杆边摆放着一张桌子,三张椅子,皆隐约发着莹润光泽,沈以襄就坐在桌边眺望外面,侧影竟显得有几分落寞。
沈为青定睛看去,心中微惊。
竟是玉做的桌椅。
沈为青走上前,落座时指尖无意间划过桌面,触手生温。
玉桌放在屋外,却存着暖意,想来是有人用暖炉事先烘过。
这沈大小姐的确心思缜密。
沈以襄听见脚步声,微微侧头,站起身来,对宿怀霜举杯,道:“今日对宿大天官多有不敬,我自罚一杯。”
沈为青心中暗自觉得好笑。
沈以襄要在京城开酒楼,想来不愿和宿怀霜交恶,是以一上来将礼数做得周全。可话说得恭敬,语气里却没听出半分歉意。
不过这也不能怪她。若真如她所说,自己的妹妹被宿怀霜拐跑了,再见时妹妹的右手废了,这件事放在哪个姐姐身上都不会给这个宿大天官好脸色的。
宿怀霜面色如常,道:“沈大小姐多心了。”
他倒是不客气,佳人举杯,他竟也不回礼,看来众人说他滴酒不沾,不是虚话。
沈以襄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微微转头看向沈为青,笑道:“打扮起来,倒还有几分旧日模样。”说罢示意二人落座。
“我以前的模样?”沈为青假装没听明白沈以襄的意思。
“你既什么都不记得了,想套我的话,还得先赢过我再说。”沈以襄笑道。
沈为青心下一沉,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将这窗户纸捅破了,脸上笑意不改,道:“想赢过姐姐,怕是难得很。不过,你想比什么?”
沈以襄提起桌上玉壶,满斟三杯,道:“比算学,我比不过宿大天官,比画画,我比不过你。那就只好比喝酒了。”
“喝酒?”
“是啊,我虽然非海量,但总还赢过几个人。那位替我取了水文图的朋友,就输给过我几次。”
宿怀霜微一挑眉。
有次讲学,他刚一进门就听到学堂内在谈论顺安县主的酒量,据说她是一众学生当中最好的,喝倒了几个男弟子。沈以襄竟能赢顺安县主,想来她的酒量也不遑多让。
“既然宿大天官滴酒不沾,”沈以襄笑着看向沈为青,道:“那就只有你我姐妹二人比比了。”
沈为青酒量不错,和宁熙、韩秋儿几人猜枚饮酒,从没醉过,眉梢带着三分得意,执玉杯,正准备一饮而尽。
“且慢。”沈以襄道。
“怎么了?”
“光喝酒有什么意思?”
沈为青一怔,这个沈大小姐,该不是像宁熙似的,要玩猜枚吧?
沈以襄接着说道:“比武有文斗武斗,喝酒自然也有。我和自家妹妹喝酒,当然不能武斗。”
“文斗是怎么个斗法?”
“规矩简单。一杯酒换一个问题。谁想问问题,就喝一杯酒。对方若是答不上来,则对方喝一杯,提问那人可以继续问问题,直到对方答上来,改为对方提问。”
这文斗倒是有意思。
沈为青笑道:“可以。谁先来?”
沈以襄道:“两位来我的水阁做客,就请妹妹先问。”
沈为青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温热,入口甘洌醇厚,她的心却慢慢冷了下来,收敛笑意,盯着沈以襄一字一顿道。
“第一个问题 ——长乐楼今日的谜题‘月满虚庭数枝雪,墨痕迟向一人开。’ 这句是否出自你的亲笔?”
谜题里的“迟”字,正和宁国公世子陆迟霖在她的画作《花神图》里留下的落款一模一样。
她一度以为长乐楼的新东家是陆迟霖,可竟是沈大小姐。若这句诗是她的亲笔,她和陆迟霖必定关系亲近。
“不错,是我写的。”沈以襄答得干脆。
沈为青心下一沉。
沈以襄似乎没意识到沈为青面色一变,笑道:“你倒是手下留情,这样简单的问题有什么可问的?”她将杯中酒亦仰首尽饮。
“该我问了。你是从何时失忆的?”
“桐州落水后,醒来我便什么都记不得了。”沈为青想到了沈大小姐必定有次一问,回答得很快。
沈以襄沉吟片刻,轻抚着杯壁,道:“果然如此。”
沈为青又饮一杯,喝得太急,几乎呛着,道:“你和宁国公世子是什么关系?”
既然谜题是沈以襄亲笔,何以会和陆迟霖字迹一模一样?
沈以襄面色微变,道:“他来找你了?”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姐姐。”
沈以襄看了沈为青一眼,目光看向了远处的皇城,沉默了许久,淡淡开口。
“宁国公世子曾奉旨出使高黎国,而父亲熟悉高黎国风土、语言和行驶航线,原定父亲作为承信官陪同宁国公世子出行。可惜父亲遇海难身亡,这个差事就落到了我的头上,和宁国公世子也算有过一段时日同行。”
“你刚刚问他是不是来找我了,依你所言他也认识我,我和你们一同前去高黎国了吗?”
“那是下一个问题。”
沈为青一怔,沈以襄又满饮一杯,道:“我问你,你虽失忆了,却也能看出晴山等人尽心尽力照顾你,为什么要急着孤身前往京城?此次重逢,你似乎对我事事提防,又是为什么?”
这次轮到沈为青沉默了。
她急着入京一为考画学,二为沈二小姐复仇,除这两者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
她前世对这对姐妹略有耳闻,其实并不是因为沈二小姐天资颖悟,人人称羡。
正与之相反,沈二小姐可谓是声名狼藉。人人谈起她来,都一阵唏嘘。据说沈二小姐在沈家大小姐大婚当日一刀刺死了姐姐。
算算,是三年后的春日。
沈为青此时总不能告诉他们二人她不是沈二小姐,就算说了,他们谁会相信呢。更加不可能告诉她,原本三年之后,沈二小姐就要杀了面前这个姐姐。
沈为青斟酌着开口道:“我失忆了这事不假,但是我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催促着我去京城考画学。至于提防……我醒来时,发现我的画都被你烧了,右手也坏了,匣子里面那张字条仿佛意有所指,为了保命,我当然要跑。”
那张匣子里写着一句话。
“件件非真,般般为假。”
沈大小姐对自己的好是不是假,桐州锦衣玉食的生活是不是假?
既然她看不明白,就只能选择唯一真实的事。
那就是上京考画学。
沈为青又饮一杯,道:“我问你,父亲母亲是什么时候身亡的?”
沈以襄刚刚讲述的故事里,缺的就是这一角。只要这个角补上了,她就能想明白,整个故事的脉络。
沈以襄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沈为青没有打断。
过了许久,沈以襄拿起玉杯,将里面的梅花酒一饮而尽。
沈为青微蹙眉:“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么?”
沈以襄不受她激将,只道:“你可以继续提问。”
沈为青一挑眉。
沈以襄竟然宁可罚酒也不回答。 ??
沈为青盯着沈以襄,道:“还是这个问题,爹娘是什么时候身亡的?”
沈以襄唇角微扯,自嘲道:“定规矩的时候,忘了说不能问重复的问题了。”她伸手拿酒杯,杯中酒又空了。
沈为青分毫不让,道:“同样的问题。”
她不信沈以襄会无休止地罚酒下去。
果不其然,沈以襄叹了口气,道:“罢了,我早该知道你性子执拗,不得到答案是不肯放弃的。”
“那年你救下了宿公子,就随着他去到京城。父母让我先回桐州,他二人放心不下,去京城找你。机缘巧合之下,皇帝下令让当时身处京城的桐州商人与宁国公世子一同出行高黎国,为世子护航。皇命已下,父母只能先行回到桐州准备迎接宁国公世子出海。可没想到,却在回桐州的途中遇上了海难。”
沈为青蓦地瞳孔收缩。
沈二小姐的父母因沈二小姐入京城,这才成了身处京城的桐州商人。若不是沈二小姐,她的父母不入京城,也许之后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难怪沈大小姐一开始不肯说,定是怕沈二小姐自责。
而对于沈大小姐,她先行回桐州守在沈家,等到的却是父母的尸身和一道皇家旨意。
她对沈二小姐,是有怨的吧。
沈以襄果断道:“今日便说到这里吧。”说罢便起身离去。
沈为青握着玉杯的指尖微微颤抖。
今夜她手中那杯酒,是再喝不下去了。
沈为青刚想起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接过她手中杯盏。
宿怀霜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是……?
“我也有个问题想要问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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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48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