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熔金,暖橘色的光一寸一寸将平静无波的湖面铺满,整池湖水像是一块无限向前延伸的琥珀。
亭中石桌上青铜鹤香插里的那支细长的香静静地燃烧,散发出淡淡清香。
沈为青全身微微颤栗,泪水不受控制地从她的眼眶里滚落,砸在地上。
不知道沈大小姐有没有瞧见。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自己的心神。
别再哭了,面前这人是友是敌尚未可知,别让她看出自己的心思。
正值心烦意乱之际,身边人影忽动,那人身姿颀长,一袭黑狐裘将沈以襄的目光隔绝得干脆。
沈为青蓦地抬头。
宿怀霜并未回头,刚刚上前的半步似乎只是他的无意之举。
“沈大小姐雷厉风行之姿,亦不输当年。”他淡淡道:“沈大小姐惜时如命,能让沈大小姐从桐州千里迢迢赶赴京城的,只是区区长乐楼么?”
惜时如命……这点他倒没说错。
沈为青稳了稳心神,思绪回到数月前的桐州。
那时她刚刚以沈二小姐的身份醒来,翻遍了书房里的书册,想要找到沈二小姐曾经的画作,遍翻无果,却意外翻出了沈家大小姐的账本。
账本边缘平整,显然被好好保管着,里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过去数年来每一笔交易,每一笔交易都是成千上万两的生意,运出去的是数以千计的瓷器、丝绸、茶叶,带回来的则是三佛其、大拔,甚至更远处的各种香、象牙、琉璃,只这么一辗转,利润便是千百倍地向上翻。
沈为青听侍女湘叶提过,沈以襄不过二十来岁,已是桐州最大的海商,海上的明暗两道,无论是官差水巡,还是私船海匪,都愿卖她几分面子。
这样的人物,当然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能让她费时费力做的事,必定有利可图。
她来京城是为了什么?
沈以襄微微一笑,曲起右手食指抵于唇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哨。
只见一道白影掠过天空,稳稳落于她的肩膀。
竟是只毛羽雪白的玄凤鹦鹉。
据说这种鹦鹉因其毛色罕见,又象征祥瑞之兆而深受大拔国皇室喜爱,万金难得,没想到竟能在这里见到。
沈以襄让白鹦鹉落在她的掌心,她款步上前,径自坐在了湖心亭的石凳上,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有些事情,并非是我有得选的。”沈以襄将玉杯送至唇边,“雪泡梅花酒,宿大天官可尝过了?”
宿怀霜转身看向沈以襄,却未回答。
“哦,我竟忘了。宿大天官是滴酒不沾的。那宿大天官可知,为何长乐楼后面有这一片湖水,我却要请顺安县主帮我去取水文图来?”
还未等宿怀霜开口,沈以襄将掌中的白鹦鹉向上一推,“去吧。”
只见白鹦鹉飞向湖面,轻啄了下,然后又飞回沈以襄掌心,不过片刻,白鹦鹉渐渐委顿,缓缓倒在了沈以襄掌心,竟似已经僵硬了。
沈为青心下一惊,脱口道:“这湖水有毒?”
因为长乐楼后面的湖水被人下了毒,所以要凭借水文图另寻一处水源用以制酒?
沈以襄慢悠悠地道:“海商行船,偶尔会遇到凶兽,撞击海船。我的商队正好从三佛其买到一种药粉,撒在船身附近,凶兽靠近船身,便会被那药份毒瞎了双眼。”
“可怜这白鹦鹉,个头太小,只沾了一口,竟就这样丧了命。”
是沈大小姐自己下的毒?
一条生命在她面前消逝,她竟就这样轻描淡写。
沈为青冷冷道:“是你下的毒?为什么?”
宿怀霜亦是面色一变,皱眉看向沈以襄。
沈以襄笑道:“看来你们两个都想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可我只能一个一个告诉。宿大天官不如移步,走得远一些,让我先告诉了我妹妹?”
宿怀霜看了沈为青一眼,向亭外走了几步,距离湖心亭并不远。
沈以襄瞥了一眼沈为青的茶杯,见她杯中依旧是满满的琥珀色茶汤,显然未饮一口,道:“为青,这是你从前最爱喝的茶,尝尝看,味道还似从前么?”
她笑盈盈地盯着沈为青,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任何人被这样的目光邀请,都会忍不住听从她的安排。
沈为青笑道:“来京城久了,口味也会变的。”
沈以襄叹了口气,道:“是口味变了,还是人变了呢?”
沈为青心下一沉。
沈以襄举起茶杯,道:“烧了你的画,是姐姐的不对,我在此以茶代酒,敬你一杯,我们冰释前嫌,不好么?”
听沈大小姐的意思,这杯茶是无论如何都要饮下了。
沈为青笑道:“不好。”
两个人原本长相并不十分相似,可笑起来的时候却有三分相似,两人对坐着,像是照镜子似的。
沈以襄笑道:“你怕我在茶里下毒?”又道:“你若不肯信我,我可先喝给你看。”说着轻轻晃了晃玉杯,送至唇边。
沈为青依旧道:“我说了不喝,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喝。姐姐与其劝我,不如兑现自己的承诺,告诉我这湖里的毒,是怎么一回事。”
“这样啊……” 沈以襄将茶一饮而尽。
忽然人影闪动,一记手刀劈向沈为青侧颈。
沈为青微微偏头,躲过一击,站起身来,却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就在此时,一双手猛推她的肩膀!
“哗啦!”
有人落水。
宿怀霜蓦地回头。
湖心亭内只剩一个人。
沈以襄站在栏杆边,微笑着看着湖面。
湖中水花四溅,一人肤色惨白,双臂无力地扑腾着。
正是沈为青。
“哗啦!”
有人纵身跳下湖中。
沈以襄看着宿怀霜毫不犹豫地纵身入湖,脸上依旧笑着,眼中却无半点笑意,手指轻轻抚摸着掌心的白鹦鹉。
冬日的湖水极其冰凉刺骨,宿怀霜心猛烈地跳动着,一瞬间从前那种绝望又涌上心头。
他竭力稳住心神,揽住沈为青。
这时小舟不知何时鬼魅一般划了过来,递了一根长杆,宿怀霜握住长杆一头,两人翻身上舟。
沈以襄还在湖心亭等着二人上岸。
沈为青半跪坐在地上,猛地咳出几大口水,努力平复着呼吸。
宿怀霜冷冷道:“解药呢?”
沈以襄笑道:“什么解药?姐妹之间玩闹一下罢了。倒是你,我记得宿公子从前怕水怕得紧,怎么如今竟能下水救人了?”
没有人会相信刚刚的一幕是玩闹。
宿怀霜更加不会。
他记得他第一次见沈为青,他在海中胡乱扑腾,趁着浮出海面的那一瞬间高声呼救,恍惚间看见一艘大船愈来愈近,一个肤色有些黝黑的小海员立在船头,她身后就是惊涛骇浪,可她稳稳地站在海浪之上,笑嘻嘻地露出莹白的牙。
“看傻了吗?”
那是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宿怀霜冷静道:“她水性极好。”
沈以襄笑道:“她平时身手的确不错,可是大拔国有一种甜果,能分泌无色无味的汁水,人一旦沾了一点点,就会四肢无力,头脑发晕。即便是水性再好的人,也会溺毙水中。”
宿怀霜道:“她并未饮茶。”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宿怀霜眉头紧拧。
沈以襄笑着青铜鹤香插里只剩一半的香抽出,道:“毒在这香里,解药却在茶中,她性子执拗,不肯听我的话饮下这茶,这才酿成大祸。”
原来如此。
沈为青冷冷看向沈以襄。
沈大小姐早就猜出了自己对她有所戒备,而她正是利用了这一点,证实了她的猜想。
可是是从什么时候露馅的?
从她不肯饮茶的那刻,还是更早?
“你……”沈为青刚要开口,忽然觉得刚刚的那种晕眩消失了,手也不再麻木。
“啾啾!”沈以襄掌心里的白鹦鹉忽然站起,抖了抖身上羽毛,发出一声清脆的叫声。
沈为青一怔。
它还活着?
沈以襄皱眉点了点白鹦鹉的额头,骂道:“让你再多装会儿。”转头对宿怀霜笑道:“恭喜你,宿公子,通过了我的测试。”
沈为青和宿怀霜相视一眼,心中均在猜测发生的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燃香里有毒不假,茶水里有解药也不假。可这湖水里却无毒,刚刚小白假死,不过是为了骗你们,让你们相信这湖水里是有毒的。”
沈为青冷冷道:“那你推我入湖,也是假的了?”
沈以襄目光平静地看向沈为青,道:“你执意要来京城为你的手伤讨一个公道,我可以帮你。可是你不能在一片黑暗中茫然前行。你身边,至少要有一个能够信任的人。 ”
沈为青蹙眉。
沈以襄知道自己手伤,也知道凶手在京城。那她知不知道,宿怀霜就是颜庄主人,而颜庄主人就是凶手?
沈以襄道:“刚刚宿公子舍命救你,我想已经能够证明他的诚意。”
沈为青心中一颤。
沈以襄设下这一局,只是为了测宿怀霜是否值得信任?
的确,宿怀霜纵身一跃时,根本不知道湖水本无毒,他如此舍命相救,的确可以洗清嫌疑。可是……他和沈二小姐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沈以襄又看向宿怀霜道:“为青十五岁救了你,和你一起去京城。再回桐州,右手就已经废了。其中种种,我必要查个清楚。”
宿怀霜面色冷淡,道:“你不惜推你妹妹入水,就是为了测我的诚意,这代价未免太大了些。”
“沈家女儿,立于风浪间而面色不变,这点小伤,不在话下。”
沈以襄看着沈为青道:“至于我们之间的误会,也该好好谈谈清楚了。”
沈为青经过冰凉湖水一浸,药效消散了大半,以手撑地勉强站了起来。
刚刚站定,她身子晃了晃,好像又要向水中倒去。
沈以襄伸手去扶。
下一瞬却被一只湿漉漉的手死死扣住了手臂。
“哗啦!”
沈以襄落入湖中。
沈为青蹲在岸边,笑嘻嘻地看着湖中和自己一样头发湿漉漉的沈家大小姐,朗声道:“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了。”
“姐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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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4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