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血战登擂,玄霄无归处

那年朱雀执掌者这个位置,是我一刀一剑,在登神擂上生生打出来的。

玄霄天立世万年,四方权柄从无世袭之说,唯有百年一开的登神擂,才是定乾坤的唯一规矩。无论嫡系旁支,无论出身高低,只要身具朱雀神脉,皆可入擂厮杀,战到最后一人,便是新一任执掌者,掌一方权柄,守玄霄安宁。

百年前的登神擂,是玄霄天万年来最惨烈的一次。

朱雀一脉内斗多年,群龙无首,旁支子弟为了这个位置杀红了眼,更有玄武、雷部在背后暗中搅局,挑动厮杀,想让朱雀一脉彻底散了架。那一年,我刚满四百岁,在上古神祇里,不过是刚及冠的少年。我是朱雀一脉无门无派的旁支孤子,无依无靠。

没人看好我。

登神擂开擂那日,我着一身赤金绣朱雀暗纹的劲装,墨发用赤玉簪高束,剑穗坠着绯红的流苏,握着长剑踏上擂台时,满场都是哄笑。他们笑我年纪太轻,笑我身形挺拔却看着清俊无戾气,也敢觊觎朱雀执掌者的位置,笑我怕是连第一关都撑不过去,就要被人抬下擂台。

可他们忘了,我是从尸体堆爬出来的。

登神擂三月,我打了一百二十七场,场场决胜,无一败绩。

旁人只当我是凭着天纵奇才赢下来的,却没人看见,每一场比试前,我早已摸透了对手的功法破绽、脾性弱点。

朱雀剑诀在我手里,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招式,却招招藏着变数,可刚可柔,进退有度。对手猛,我便以柔卸力;对手怯,我便以火破局。无数次对手算准了我的剑路,以为能一击制胜,却都落入了我提前布下的局里,被我反手一剑定了输赢。

可他们不懂,我没有退路。

我无父无母,在朱雀一脉的巷陌里长大,见惯了弱肉强食,也懂了唯有手握权柄,才能护得住自己想护的东西。我若是输了,不仅是身死道消,那些跟着我、信我的旁支子弟,都会被嫡系赶尽杀绝;可若是赢了,我便是朱雀执掌者,能定朱雀一脉的规矩,能护一方安宁,再也没人能随意轻贱我分毫。

我只能赢,不能输。

最后一场决战,对手是朱雀嫡系的大公子,身后有整个嫡系宗门支撑,修为比我深厚百年,手里握着朱雀一脉的至宝赤霄剑,更提前布下了杀局,只等我入套。所有人都觉得,这场比试,我毫无胜算。

擂台上,他看着我,满眼轻蔑,剑指我的心口:“江郢南,你现在跪地认输,我可以留你一条全尸。”

我没说话,只是握着剑,微微垂眼。眉骨清俊,眼尾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柔,瞳仁里却燃着烈烈真火,下颌线利落,藏着不折的劲。周身的朱雀真火轰然燃起,却不是横冲直撞的漫天火海,而是凝在剑身,赤红的光映得我眉眼愈发清隽,一身劲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站在那里,便已是满台风华。

那一战,打了整整一天一夜。

他算准了我所有的剑路,布下了层层禁制,却没算到我敢以身做饵,拼着受他一剑,也要破了他的护身仙障。我的经脉被他的仙力震得剧痛,身上添了数道伤口,血顺着衣摆往下滴,染红了擂台的白玉石面,可我的手稳如磐石,在他一剑刺空的瞬间,侧身旋步,剑锋稳稳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全场死寂。

片刻后,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响彻云霄。

我赢了。

四百岁,我以旁支孤子的身份,踩着一百二十七场胜绩,赢下了登神擂,成了玄霄天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朱雀执掌者。

登擂封位的那日,我身着赤金织就的神袍,袍角绣着漫天流霞与朱雀纹样,一步步踏上朱雀台的九百九十九级台阶,接过了朱雀印。身后是俯首的仙官,身前是玄霄天的万里云海,可我心里没有半分轻狂,只有一片清明的寒意。

这个位置,是我拿命搏来的,可坐上来才知道,这把椅子,有多烫,有多难坐。

朱雀嫡系子弟不服我这个少年执掌者,阳奉阴违;老玄武辈分最高,执掌刑律,明里暗里都在打压我,处处掣肘我的政令;雷部神君拥兵自重,和老玄武沆瀣一气,只等着我一朝失足,就把我从朱雀台上扯下来;其余各方势力,更是见风使舵,虎视眈眈。

他们都当我是个只会打打杀杀的少年,却不知登神擂上能赢到最后的,从来都不是只有一身蛮力的莽夫。他们的算计,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一步步收拢权柄,一点点清理异己,表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

白日里,我是端方持重的朱雀执掌者,在朝堂上与老玄武他们周旋,拆了他们无数的圈套,定了朱雀一脉的规矩。日常入殿,我总爱换着颜色穿,石青的锦袍、宝蓝的常服、绯红的外衫、竹绿的便服,玄霄天的仙官们都说,朱雀执掌者往那一站,身形挺拔,眉目清俊,便是满殿的鲜活颜色,与玄武府的沉暗、水神一脉的素白,是全然不同的光景。

到了夜里,我便一头扎进演武场,没日没夜地打磨剑诀,朱雀真火在我周身收放自如,修为一日比一日深厚。演武场的兵器架上,挂着各色剑穗,红的、蓝的、绿的、紫的,唯独没有半分素白,连我练剑的劲装,也都是绣着暗纹的深青、墨黑、赤红,从不用半点白色。

我素来不喜白色,只觉得这颜色像极了我孤苦无依的年少时光,世间万千鲜活颜色,哪一样不比素白好看?

只是登神擂上落下的暗伤,终究是缠上了我。朱雀剑诀的最高境界,是水火相济,可我修的真火至阳至烈,纵使我天赋再高,悟透了剑招里的万般变化,也终究缺了那一点至柔至润的水意,越往深处练,越容易引得真火逆行,伤及仙脉。

无数个夜里,我练剑岔了气,真火逆行,一口血喷在寒玉台上,却只是抬手擦去唇角的血,盘膝坐下,凭着深厚的修为一点点压下逆行的仙力。身边的随从想上前,都被我挥手拦下。

他们都敬我,畏我,赞我少年英才,算无遗策,可没人问过我,暗伤发作时痛不痛,孤身应对满朝算计的时候,累不累。

那日夜里,我又一次被真火反噬,五脏六腑都像被烈火灼烧,眼前阵阵发黑。随从慌慌张张地要去请医官,被我冷声拦下了。

“不必声张。”我靠在石壁上,指尖捻着一枚墨玉扳指,“老玄武他们正等着我出岔子,这点小事,不必闹得人尽皆知。”

随从低着头,不敢多言,只低声劝道:“大人,您已经连续半年没好好调息了,这暗伤总压着也不是办法。不如寻个清静地方,避几日,安心养伤,也好悟透剑诀里的关窍。”

清静地方。

我指尖轻轻摩挲着朱雀剑的剑鞘,脑子里飞速转了起来。玄霄天虽大,可处处都是各方势力的耳目,朱雀台更是人多眼杂,连我寝殿的风吹草动,第二天就能传到老玄武的耳朵里。东海青龙府远在万里,西荒白虎岭风沙太大,归墟渊魔气缭绕,都不是调息的好去处。

忽然,一个名字撞进了我的脑海里——牧浔生。

上古水神一脉的嫡系传人,玄霄天最神秘的神祇,常年闭居于北境万年寒潭,不问世事,连登神擂、四方朝会都从未露过面。传闻他修为深不可测,性子温润,容貌清隽无双,我与他一同被称作玄霄天双璧,只是他万年只着一身素白长衫,与我这爱遍了世间颜色的性子,截然相反。

老玄武的手伸得再长,也不敢贸然去触水神一脉的霉头。那里,不仅是玄霄天最清静的地方,更是唯一能解我真火反噬的去处。

“我知道了。”我抬眼对随从道,“备马,我去北境寒潭待几日。朱雀台的事,有紧急的再传讯给我,其余的,一概压下。老玄武那边有任何动静,立刻传信给我。”

“是,大人。”

第二日天刚亮,我便换了一身石青镶银线的常服,腰间坠着暖黄的玉佩,没带任何随从,只身驾着云,往玄霄天的北境去了。

越往北走,仙气越清冽,耳边没了朝堂上的尔虞我诈,没了仙官们的窃窃私语,只剩下风穿过云层的声音。我悬在云头,看着下方连绵的青山,还有山涧里隐隐约约的一汪碧色,经脉里躁动的真火,竟莫名地平息了几分。

寒潭比我想象中还要美,还要静。

潭水是清透的碧色,深不见底,水面上飘着薄薄的白雾,像蒙了一层轻纱。潭边生着成片的古木,枝桠遒劲,落满了细碎的白花,风一吹,花瓣便簌簌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圈浅浅的涟漪。潭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两个上古篆字:寒潭。

四周静悄悄的,没有半个人影,只有水流淌的声音,还有风吹过树叶的声响。我踩着落在地上的花瓣,一步步走到潭边,蹲下身,指尖触到潭水的瞬间,一股清冽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瞬间抚平了我经脉里残存的燥热。

朱雀真火至阳至烈,这寒潭水至阴至柔,恰好是化解我暗伤的良药。

我心头一喜,索性寻了一块光滑的青石,盘膝坐了下来,闭上眼,开始运转仙力调息。潭水的凉意丝丝缕缕地钻进我的经脉,安抚着躁动的朱雀真火,逆行的仙力一点点归位,心口的闷痛也渐渐消散了。

我沉浸在调息里,神识尽数收敛,全然没注意到,身后的白雾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直到一阵清润的水声响起,伴随着一道低低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声,落在我的耳边:“这位朋友,闯了我的寒潭禁地,还在我的青石上调息,是不是该打声招呼?”

我猛地睁开眼,浑身的仙力瞬间绷紧,朱雀真火在掌心凝而不发,微微垂眼,循声望去。

白雾渐渐散开,潭水中央,立着一个人。

他身着一身素白的长衫,墨发松松地用一根白玉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眉眼愈发清隽温润。他刚从潭水里出来,衣摆还滴着水,却半点不见狼狈,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水色仙气,清冽干净,像这寒潭的水,温柔,却又带着深不见底的力量。

他手里握着一支白玉笛,斜斜地倚在潭边的一块礁石上,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几分探究,却没有半分怒意。

阳光穿过白雾,落在他的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我心里竟生出几分讶异——世人只传水神牧浔生温润如玉,容貌无双,却没人说过,他生得这般好看,一身素白衬得他风华绝代,眉峰清缓,眼波温润。

只是这一身晃眼的素白,是我素来最厌弃的颜色,可落在他身上,竟半点不觉得寡淡,只觉得世间万般颜色,都不及他这一身素白,清隽得入了骨。

掌心的真火悄然散去,我站起身,收了仙力,身形挺拔,比他高出小半个头,垂眼便能看清他眼底的笑意。我对着他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却依旧带着坦荡与傲气:“抱歉,不知此处是上神的禁地,贸然闯入,是我的不是。我叫江郢南,因仙力反噬,寻个地方调息,多有打扰,这便离开。”

我早已猜到了他的身份,这寒潭是水神一脉的禁地,能在这里自由出入,又有这般深不可测修为的,除了牧浔生,再无旁人。

只是我没想到,这位传闻中孤僻冷漠、避世不出的水神,竟生得这般模样,声音也这般清润好听,完全没有我想象中的冷硬疏离。

他闻言,挑了挑眉,握着白玉笛的手轻轻一转,身形一晃,便从潭中央落到了我面前,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连地面的花瓣都没惊动。

他离我很近,我微微垂眼,便能看清他长而密的睫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水汽,还有一丝淡淡的白梅香。他抬眼望我,眼底带着几分笑意,目光扫过我一身石青锦袍,又落在我腰间暖黄的玉佩上,带着几分玩味:“江郢南?我倒是听说,登神擂上杀出了一位少年执掌者,算无遗策,法力高强,以四百岁之龄坐稳朱雀台,更爱遍了世间万千颜色,生得清俊无双,没想到,会跑到我这素净的寒潭里来。”

我心里了然,玄霄天就没有不透风的墙,我登擂夺位的事,连避世不出的他,都听说了,连我的容貌喜好,都摸得一清二楚。想来,他也听过那些关于我们二人容貌并肩的闲话。

“上神说笑了,不过是侥幸赢了几场比试罢了。”我微微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眼尾的柔意里藏着几分锋锐,“今日贸然闯入,是我的过错,上神若要责罚,我都接着。只是还望上神莫要将我来此处的事,外传出去。”

他忽然笑了,清润的笑声像泉水叮咚,落在我的耳朵里,竟让我紧绷的神经,莫名地松了几分。我看着他笑起来的模样,心里竟忍不住想,这人笑起来,竟更好看了些。

“责罚就不必了。”他摆了摆手,转身走到我刚才坐着的青石旁,坐了下来,白玉笛在指尖转了个圈,“我这寒潭,常年没个人来,素净得很,难得来个这样好看的客人,热闹热闹也好。你若是不嫌弃,想在这里调息,便待着吧。只是有一条,莫要动我潭里的东西,也莫要在这里动武,扰了我的清静。”

我愣了愣,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轻易地放我留下。我原本都做好了被他赶出去的准备,毕竟这是他的禁地,我贸然闯入,于理不合,更何况,我这一身鲜亮颜色,与他这素白寒潭,实在是格格不入。

更让我心头微动的是,他说,我好看。

“上神……此话当真?”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自然当真。”他抬眼看我,眉眼弯弯,像盛了潭里的春水,目光落在我的脸上,毫不掩饰眼里的欣赏,“我叫牧浔生,你也别一口一个上神地叫了,听着生分。叫我名字便好。”

牧浔生。

这三个字落在我的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寒潭,漾开了一圈圈的涟漪。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像是沾了潭水的清冽,竟莫名地觉得好听。

“牧浔生。”我顺着他的话,叫了他的名字,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多谢。那我便叨扰几日了。”

“不叨扰。”他摆了摆手,指了指我身旁的另一块青石,“坐吧,看你刚才调息的样子,朱雀真火逆行,不是小事。这寒潭水能压制真火的燥气,你在这里多待些时日,对你的仙脉有好处。”

我依言坐了下来,指尖再次触到潭水,凉意依旧,可心里却暖了几分。

夺下朱雀执掌者的这半年,我见惯了虚与委蛇,见惯了笑里藏刀,人人都怕我的狠厉,算计我的位置,从没有人,像牧浔生这样,不问我的来意,不图我的权柄,只是简简单单地,允许我留在这寒潭里,给我一个可以喘息的地方,还会直白地说,我生得好看。

在他面前,我不用时时刻刻提着心防备着谁。

风穿过古木,落下满树的白花,飘在我们之间,潭水潺潺,白雾袅袅,那一刻,玄霄天的风雨,朝堂上的算计,登神擂上的厮杀,好像都被隔绝在了这片寒潭之外。

我侧头看向身侧的牧浔生,他正垂着眼,用白玉笛轻轻拨弄着潭水,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一身素白,眉眼温润,像一幅浸在水雾里的画。而我一身石青,坐在他身侧,像泼墨画里落的一笔浓艳,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地契合。

我忽然觉得,这趟北境之行,来得太值了。

我与牧浔生的相识,就始于这玄霄天北境的寒潭,始于一场贸然的闯入。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这个一身素白、与我喜好截然相反的上古水神,会在往后的日子里,成为我浴血厮杀的生命里,唯一的光。

那时的寒潭风平浪静,我们之间,只有初见的客气与试探,和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莫名的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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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位
连载中江城无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