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江南逢旧友,刀入

二月的江南,总浸在濛濛的雨雾里。

我站在廊下等故友。他撑着伞走来,衣摆扫过积水,溅起细碎的凉,和往日一样。

刀入心口时,痛感来得很慢。

我低头看见猩红漫过衣襟,晕开在他素色衣袍上。他的剑终究偏了半分,没碰我的本命元丹,却穿透了心脉,那蚀骨的凉顺着剑锋钻进仙骨,疼得我几乎窒息。

雨丝落在脸上,冰凉,分不清是雨还是泪。我抬眼看他,眉眼依旧好看,只是没了半分温度,连一句辩解都不肯给我。

我没挣扎,也没问为什么。

回过神,我斜倚在船舷上,一手支着腮,一手捏着块桂花糖糕,指尖沾了点糖霜,便随手往唇上蹭。袖中那块玉佩,是三百年间,我唯一能攥住的、带着他气息的东西。

“这位公子,可否借个位置?”

清润的声音自船尾传来,带着江南雨雾的温软,和刻在我骨血里三百年的声线,分毫不差。

我抬眼,见那人立在埠头,素色长衫,眉目温润,手里撑着柄油纸伞,伞沿滴着雨珠,落在青石板上,碎成点点银光。他肩上挎着个布包,边角露着半张熟悉的糖糕油纸,瞧着像个云游的布衣修士,却生得一副清隽骨相,眼神亮得很,只是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郁,不似寻常修士那般轻扬。

我微微抬头,瞄了眼来人,笑着说:“请。”

那人道谢,收了伞轻步上船,船身微晃,他却站得稳当,像极了我的故友——牧浔生。

他找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目光扫过我手边的糖糕,又落在湖面的雨雾里,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没达眼底:“姑苏的雨,最是缠人,却也最养人。”

闻言,我将手里的糖糕递了块过去,试探了句:“巧了,我也这么觉得。寒潭的云,太干,不如这江南的雨,润。”

那人接过糖糕,咬了一口,听到寒潭时,明显顿了一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油纸边缘,那是我们当年一起刻下的暗纹,眉眼弯了弯,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

闲聊之际,我已确定他的身份,玄霄天的传讯符却恰时落在掌心,符纸泛着淡淡的金光:百年大比将至,速归。是随从按规矩发来的,可我知道,他会跟着这道符,跟我回玄霄天,了断那三百年的执念。

我抬手让传讯符消散,抬眼时,见他正站在江边,望着落日熔金的江面,背影清隽,被晚霞染成暖金色,却孤得让人心酸。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附身在他耳畔:“牧浔生,我找到你了。”

他回过头,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了温润,只是那温润里,藏着千斤重的沉重:“江兄可是认错人了?”

“是吗?那我何时告诉过你,我的名字?”说完我盯着他的眼睛,补了句,“有些事,躲了三百年,也该清算了。”

“有些事,总会了结。”他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喑哑,“那我先行一步,师门那边,有场小考,耽搁不得。”

船影渐远,消失在江南的雨雾里,我才缓缓收回目光。百年大比期间,所有师门不得有考,这话,是他给我的回应——他愿意回去,给我一个答案。

演武台建在玄霄天的正中央,由万年寒玉铺就,台身刻着繁复的上古符文,罡风卷着凛冽的仙气在台周盘旋,台下乌泱泱立着各路神祇,衣袂翻飞间,尽是肃然。

我踏阶而上时,周遭的议论声骤然消弭,所有目光齐齐落在我身上,有敬畏,有忌惮,也有藏在深处的算计。朱雀执掌者的位置,从来都不是安稳的温床,这百年大比,是明晃晃的角逐,也是我与他三百年恩怨的终局。

随从替我理了理衣摆,低声道:“大人,场上来了位身份不明的人,老玄武和雷部神君,一直在往那边看。”

我淡淡颔首,在主位落座,目光掠过台下的席位,忽然顿住。

素色长衫,眉目温润,站在人群中。

他抬眼,恰好与我的目光相撞,我歪头邪笑着看他,众人从未见过我这般神情,纷纷跟着侧目,窃窃私语瞬间炸开。我余光扫过主位旁的老玄武,他捋着长须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算计,身旁的雷部神君,也悄悄攥紧了拳——他们或许没想到,三百年前的叛神,竟会主动现身。

司仪唱喏声起,百年大比正式开始。第一场是青龙上神对阵碧翠修士,雷劫劈落,寒玉台震得嗡嗡作响,雷光与青光交织,台下叫好声此起彼伏,我却意兴阑珊,目光总不自觉飘向牧浔生的方向。

他似是察觉到我的注视,偶尔侧头,目光与我相遇,不躲不避,可我看得清,他眼底的疲惫,藏了三百年。

三百年前上古水神刺杀神祇朱雀,失败后自刎的事人尽皆知,人人都以为我恨他入骨。

司仪的声音再次响起,轮到我守擂。

他望着我,眼底的笑意散去,只剩一片认真,还有一丝我读得懂的,藏在深处的愧疚与绝望。

我擒着笑,抬手一挥,一团浓郁的黑烟瞬间将我们裹住,隔绝了台下所有目光与窥探。我看着他,声音轻缓,却带着三百年的怨:“牧浔生,我寻了你三百年,现在,不躲了?”

他望着我,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抬手凝起一柄水剑,清润的声线裹着仙力,穿透黑烟,落得清晰:“从前种种,我今日,一并还你。”

我挑眉,周身烈焰陡然翻涌,朱雀本命真火缠上指尖,凝作一柄赤红长剑,剑穗随罡风轻扬,映得黑烟内亮如白昼。“好啊,我倒要看看,你要怎么还。”

我足尖点地,身形如赤色惊鸿掠向他,朱雀剑带着焚天之势劈下,却只凝了一成力——哪怕恨了三百年,我终究还是舍不得,对他下死手。

烈焰所过之处,寒玉台的上古符文泛出金光,牧浔生故意不避,水剑硬抗,莹润的水光与赤红烈焰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震得四周仙气翻涌。

他借力后跃,素色长衫拂过寒玉台,足尖踏在符文之上,眉眼弯起,声音轻缓:“郢南大人,是手下留情了?”

我闻言低笑,指尖朱雀剑旋出一朵火红剑花,烈焰随剑势翻涌,将寒玉台的罡风都烘得温热:“我不会让你这么容易死掉。欠我的,你得活着,一点点还。”

话音未落,我周身真火暴涨,朱雀真身的赤色虚影在身后缓缓展开,羽翼扫过之处,上古符文尽数亮起,金光与火光交织,映得整个演武台亮如朝阳。这一次,我凝了四成仙力,剑势快如闪电,直逼他面门——我要他疼,要他记着,三百年前那剑的滋味,要他记着,他欠我的一切。

只是一瞬,牧浔生便故意倒地不起,水剑从手中滑落,摔在寒玉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台下瞬间死寂,连罡风都似凝住了,所有神祇的目光齐刷刷钉在寒玉台上,看着素色长衫的他,倒在我的烈焰余温里,素白的衣料沾了点点火星,竟无半分仙力护体的痕迹。

他们都以为,我胜了,胜得彻底。

我蹲下身,指尖刚触到他的肩,便觉一股淡清的仙气顺着指尖漫来,他的身子温温的,半点没有重伤的冰凉。睫羽轻颤,他抬眼望我,眼底哪里有半分狼狈,尽是藏不住的笑意,还有一丝化不开的愧疚。

我嗤笑一声,用气音说出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话:“回来了,就别走了。”

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的冷硬,指尖却悄悄凝了一缕温和的真火,拂过他衣上的火星,将那点灼热尽数消去——我还是舍不得,让他受半分多余的伤。

我刚要扶他,他却自己撑着手臂坐起身,素白的指尖揉了揉肩头,眉眼弯着看我,清润的声音带着点笑意,故意扬得很高,让满场都听得见:“在下牧浔生,就是三百年前,刺杀朱雀大人的上古水神。”

满场哗然,议论声瞬间炸开。

我冷眸扫过台下,目光在老玄武和雷部神君脸上顿了顿,那点算计与得意,在我眼底的寒意里,瞬间消散。台下再次鸦雀无声,连针落都能听见。

我转头睨着他,声音冷冽,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关入地牢,择日,我亲自审。”

这话一出,老玄武捋着长须的手再次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惊疑,似是没想到,我会留他活口。

牧浔生脸上的笑意更深,随即漾开几分玩味,用气音补了句:“悉听尊便。”

我起身拂了拂衣摆,朱雀烈焰敛去大半,只剩指尖凝着一点星火。我不再看他,转身对随从沉声道:“带下去,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探视,尤其是玄武府和雷部的人。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是,大人!”两名随从应声上前,仙力凝在掌心,却不敢真的对牧浔生动手,只是躬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牧浔生也不抗拒,慢悠悠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碎屑,转身时,趁人不备,悄悄将一张折成糖糕形状的符纸,塞进了我垂在身侧的袖中。

指尖触到那熟悉的折痕,我心口一颤,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袖中的糖糕油纸与那道符纸叠在一起,温热的触感,却烫得我心口的疤痕隐隐作痛。

看着他被随从带走的背影,素色长衫在玄霄天的罡风中轻轻晃动,竟没半分阶下囚的狼狈,我站在寒玉台上,周身仙气翻涌,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三百年前,他转身离开江南雨雾时的模样。

台下众神见我面色沉凝,无人敢多言,司仪连忙上前高声宣布,朱雀执掌者胜,百年大比圆满落幕。一众神祇躬身行礼后,纷纷散去,偌大的演武台,最终只剩我一人。

罡风卷过寒玉台,带着台上未散的仙力余烬,我抬手摘下面具,露出眉眼,指尖摩挲着面具边缘的朱雀纹路。

入夜的玄霄天,云霭遮月,地牢的青石板浸着刺骨的凉。

我摒退了所有随从,只身提了盏莲灯往下走,灯影晃在石壁上,拉出长长的孤影。整座地牢都布了我的暖仙障,唯独最深处那间囚室,我撤了所有暖意,凝了层冰冽仙力覆在墙面上,冷得像三百年前江南那个雨夜。

远远就看见他倚在石壁上,素白的指尖凝着缕水汽,在半空慢悠悠勾着桂花糖糕的轮廓,衣衫边角凝了层细碎的白霜,却半点阶下囚的局促都没有,眉眼依旧是那副温润模样,只是眼底的沉郁,比三百年里任何一次都重。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指尖的糖糕轮廓轻轻晃了晃,清润的声音裹着漫不经心,先一步撞进耳里:“朱雀大人倒比我料的更心急,这才入夜,就耐不住来审了?”

我走到囚室门前,抬手解了外层防窥的仙障,莲灯的暖光斜斜洒进去,照亮了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我的声音冷得像石壁上的霜:“牧浔生,三百年了,你什么都不说,就想揭过去?”

他终于抬了头,指尖的水汽骤然散了,那点漫不经心也收得干干净净。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久到莲灯的灯芯都爆了个灯花,才缓缓开口,却没半句辩解,没半句洗白:

“对不起。”他一字一句,说得坦荡。

我笑了,笑得肩头发颤。

我转身背对着他,将自己上半身的衣物褪去,露出那道贯穿心口的疤痕。那道疤,狰狞依旧,泛着淡淡的红,是当年他水剑穿透时留下的痕迹,在莲灯暖光下,格外刺眼。

“你好好看看。”我的声音发颤,“这就是你最后给我的礼物,我收下了,保存的很好。”

衣料滑落的瞬间,囚室的冰寒裹着伤口的隐痛扑面而来。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我的背上。

我将衣服重新披好,看着血红色的衣服,恍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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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位
连载中江城无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