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锐和宋乐航跟孩子们上了大巴车,二人和雪儿坐在后面。
“发水果零食和酸奶了!”小磊坐在他们前面一排。
负责发放的宋县福利院阿姨给孩子们发完,笑眯眯地把袋子剩下的七八个橘子都给了两人,还有一些饼干和盒装酸奶。
余锐问:“乐航吃橘子吗?”
宋乐航轻轻摇头,抚摸趴在过道的雪儿,雪儿将头趴在他腿上。
余锐微笑。
半小时后到了植物园,宋院长买了团队票,福利院老师领着年纪小的孩子们进场。
余锐也牵着雪儿,和宋乐航身边围绕着小磊、小佟和小茜往里走。
下午阳光正好,因为是周末,植物园里看菊花展的游客不少。
“小佟,太阳没事吗?”余锐关心地问戴着帽子和墨镜的小佟。
“我没事,大鱼哥哥,我涂了防晒霜,上学早就习惯了。”白金色短发的小佟笑。
宋乐航伸手调整了一下小佟的帽檐角度,防止小佟的皮肤被晒到。
“汪。”雪儿摇着尾巴,拽着余锐一行人往前走。
五颜六色花型各不同的菊花组成一个个大花圃,雪儿在前面领着,好奇地左嗅嗅右嗅嗅。
“好多菊花啊。”小磊说。
“因为是菊花展,笨啊。”小佟透过墨镜看。
“切,你不也是第一次见这阵仗。”小磊撇嘴。
“都好漂亮,比学校春游去的公园还好。”小茜说。
余锐听着孩子们七嘴八舌,余光关注着安静的宋乐航,虽然宋乐航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总感觉自己意中人的心情不错。
好想和乐航牵手。
余锐想。
接着几人一路游览,又穿过大花篮和瀑布造型的菊花造景,来到室内的单独菊展厅。
“哇,你们看,这个菊花真好看,像烟花一样!”小磊望着一株花瓣从中心仿佛向四周迸射的菊花惊叹。
“它就叫白日焰火,小磊真聪明。”余锐说。
“像面条。不如刚才看的凤凰振翅。”小佟说。
“我喜欢玉壶春。”小茜说。
余锐看向专注观赏菊花的宋乐航,不禁问:“乐航,你喜欢什么菊?”
宋乐航转过头注视他,淡淡道:“都喜欢。”
余锐突发奇想:“那乐航,我在院里修一座花坛种花怎么样?院里平常有了花,孩子们见了也会更开心。”
“不用。”宋乐航说。
虽然被宋乐航马上拒绝了,但余锐决定回去就和宋院长说。
逛了一个半小时,余锐他们和宋院长等人在出口汇合。
余锐在菊花展集市买了十箱现烤的菊花糕点,分给每个孩子吃。
“小余,又破费。”
“没有宋叔,我自己想吃,顺便给孩子们也尝尝。”
主要是想给乐航吃。
回到大巴车上,余锐和宋乐航依旧坐在一起,雪儿头上不知道从哪里沾了一片菊花花瓣。
宋乐航伸手把雪儿头上的花瓣摘下,余锐看着他白皙纤细的手,不禁又有些吃味为什么不是自己头上有花瓣。
“乐航,尝尝点心吗?刚烤出来还热乎。”余锐拿着一盒菊花糕点。
“嗯。”宋乐航应声。
余锐找出湿纸巾,骨节分明的大手自然地拿起宋乐航纤细的手,温柔为他擦拭手指和掌心。
“好了。”余锐也擦了擦自己的手,打开糕点盒,用纸巾裹住一枚菊花形状的糕点下半部分,拿给宋乐航。
“谢谢。”宋乐航接过,慢慢咬了一口,饼皮很酥,馅儿有股菊花的香味。
“好吃吗?”余锐问。
“嗯……”宋乐航吃着,漆黑的眼睛缓慢轻眨,睫毛清晰可见。
真可爱。
余锐平复心情,也拿起一个吃,心想味道还可以,菊花的口味略特别,如果乐航喜欢,他回去也研究一下做法。
大巴车启动,车里孩子们聊天,宋乐航和余锐坐在最后面安静吃着糕点。
雪儿挨着他们趴在过道望着。
见雪儿盯着糕点,余锐无奈道:“回去给你加餐,雪儿。”
此时宋乐航手里突然多了一根鳕鱼肠。
“汪。”雪儿眼睛变亮。
余锐看宋乐航给雪儿喂鳕鱼肠,心里暖暖的。
回到宋县福利院,时间到了傍晚,巨大的橘红色落日漂浮在矮矮的蓝黄色渐变天空上。
从大巴车下来空气瞬间变冷,孩子们却都被眼前的落日吸引了目光。
“今天落下来的太阳好大啊。”小磊说。
“偶尔会有这种时候。”宋院长笑,“快进屋吧,我闻到饭香了,开饭了。”
余锐明知故问:“乐航,是因为大气折射吗?”
宋乐航注视着落日回答:“还有接近地平线,和建筑物对比的视觉效果,不排除其他可能。”
“受教了,宋博士。”余锐笑,莫名想逗逗他。
宋乐航淡淡看了余锐一眼,往福利院里走。余锐心虚了,忙牵着雪儿跟在后面,刚才的问题是初中的基础地理知识。
晚饭在福利院食堂吃了和中午一样的饭菜。
余锐坐在宋乐航对面吃着饭,忐忑地想:被乐航看穿了,他不会对我有不好的想法了吧?
吃完饭休息了一会儿天色渐浓,宋乐航依旧带着孩子们上顶楼用天文望远镜观星。
余锐没凑过去看,和雪儿待在一旁,像被罚站的小学生。
“大鱼哥哥,你怎么不去看?是看够了吗?”小磊见状走过来贴心问。
“我今天没那么想看星星,小磊。”余锐揉揉小磊的头发。
“哦,不过乐航哥哥好像在等你。”
余锐听到小磊的话马上心跳加速,把雪儿暂时交给小磊,走到宋乐航面前。
“乐航……”
“嗯。”
“我可以看吗?”
“嗯,原本就是你的器材。”
余锐弯腰草草看了两眼,他现在完全没心思观星。
“乐航,你生气了吗?”余锐假装平静问,实则忐忑。
“?”宋乐航的眼里透出疑惑。
“对不起,我不该那样问。”余锐站直身板,真诚道歉。
宋乐航注视着余锐诚恳的眼睛,思索了片刻,说:“没什么。”
“乐航,你原谅我了?”余锐问。
“我没有生气。”宋乐航说。
“没生气就好。”余锐放下心来,随即又有点脸热。乐航没生气,那他刚才岂不是很莫名其妙。
目睹一切的雪儿舔舔余锐的手安慰他。
晚上八点多,余锐开车载着宋乐航和雪儿从宋县回谢城。
车里流淌着他最近新收藏的舒缓纯音乐,行驶了一路,他开着车,脑子里一直乱糟糟。
乐航……
余锐想和宋乐航说话,但经历了上面的事他开不了口。
我是这样的人吗?为什么我这么容易自乱阵脚。
余锐内心叹气,反思不该逗乐航,结果自己变得和小学生一样,悄悄用余光看坐在副驾驶上的宋乐航。
宋乐航面无表情地抱着腿上装满橘子和柿饼的物理学院帆布袋,漠然的黑色眼睛目视前方。
还好乐航看起来并不在意。
“乐航,昨晚在我家住的还好吗?喜欢我家吗?”余锐开口问。
“嗯,不讨厌。”宋乐航说。
余锐燃起希望,“那乐航以后多去吧,我和雪儿都欢迎你。”
宋乐航沉默了几秒,“嗯……”
不知不觉中,车驶进了谢大老家属院,余锐在宋乐航家楼下停车。
宋乐航下了车,从帆布袋拿出一兜橘子和柿饼递给余锐。
“乐航你喜欢就留着吃吧。”
宋乐航没有收回。
余锐只得收下。
宋乐航俯身抚摸雪儿的背,雪儿摇起尾巴蹭蹭他。
等宋乐航摸完雪儿直起身,余锐忍不住抱住他。
“乐航,晚安。我们周三再见。”
“好。”
听到宋乐航说好,余锐放开他眉眼放松地笑了。
宋乐航仰头看向暗淡路灯下露出笑容的余锐,在这无尽黑夜,觉得十分的耀眼。
谢城周三的清晨,余锐起床收拾好,给雪儿喂了狗饭便出门去公司。
天气有些阴霾,但丝毫不影响余锐的心情。
今晚就又能见到乐航了。西装笔挺的余锐进电梯间对部门下属轻笑。
“总监早上好!”
“总监今天也这么帅。”
“早,小陈你也很帅。”余锐笑。
到了部门楼层,余锐和其他下属说了几句话后走进专属办公室。
几个下属从茶水间接了水,凑在一起。
下属A故作神秘说:“今天是总监的约会日。”
另一个人下属B惊讶道:“真的假的?你怎么知道的?”
下属A:“是程姐说的,每到周三总监都会提前走。这一天总监的心情也更好,今天去找总监交代工作更容易过关。”
下属B反驳:“提前走也不一定是约会。”
下属A:“你真没眼力见,总监一看就是在恋爱,这都不是好久之前的消息了,多少女孩为此心碎。”
下属B问:“这……对方是谁?”
下属A遗憾道:“没人知道,总监社交朋友圈也没发过,藏得很好,我们还在猜。”
此时的余锐,浑然不知他被下属们八卦,正靠在办公椅上微笑着查看手机屏幕上宋乐航刚才发来的消息并打字回复。
宋乐航:早饭吃了红豆包。
余锐回:乐航,今天阴天比较冷,衣服穿厚点。
宋乐航:嗯,好。
到中午,余锐把工作差不多都处理了,在休息室吃午餐。
吃过饭,窗外刮起大风,余锐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眼手机里的天气,主城区最低气温已经到了零下,阴天标识变成了雨夹雪。
余锐又赶紧看了看宋乐航所在的西城区的天气,果然也是一样的。
他忧心宋乐航的身体,忙发消息。
余锐:乐航,你衣服穿够了吗?带伞了吗?去食堂吃饭了吗?冷不冷?
等了十分钟宋乐航还没有回复,余锐微微不安,回想到之前宋乐航生病时虚弱的模样,心中的不安感更强烈了,他思考要不要现在就马上去一趟谢大。
在他决心给王逸打电话时,手机振动,宋乐航回复了。
宋乐航:我没事。师姐给我带饭回来了。
余锐舒了一口气:好,乐航,到点我去楼下接你,今天天气不好,晚上早点回家。
宋乐航:嗯。
下午余锐迅速处理完剩余的工作,两点半就离开公司,去市中心的高级商场给宋乐航挑选厚羽绒服,原先那件在现在的他眼里不够厚,以后天气更冷。
“余先生,您看这件浅蓝色的如何?很适合二十左右的男大学生穿。”导购员拿起一件长款浅蓝色的厚羽绒服介绍。
余锐想象宋乐航穿着它的样子,“嗯,可以,还有没有别的颜色?”
“这边还有白色,浅咖色,黑色……类似的款式还有这几种……”导购员领着余锐一件件挑选。
最后余锐选了浅色的两件长款,一件中长款。虽然宋乐航的衣服总是黑色,但他觉得他穿浅色更好看。
买完羽绒服,余锐继续买了厚毛衣卫衣、围巾、手套、厚裤子、休闲鞋,甚至连袜子和保暖裤也买了,各种包装盒塞满了后备箱。
坐进停车场的车里,余锐一看腕表时间已经快五点了,发完消息嘱咐家政阿姨照顾雪儿,便开车前往谢大。
雨刷器扫着前面的车窗,余锐把车停在谢大老家属院楼下。他从后备箱拆开一个包装盒,拿出一件长羽绒服,还拿了围巾和帽子。
路面是湿的,夜色下着阴冷的小雨夹带少许雪花,余锐举着伞,皮鞋踩在凹凸不平的小路上。
余锐步行走到谢大物理实验楼楼下,一路上被四五个女生注目后,才发觉自己没回家换衣服,还穿着早晨出门穿的蓝黑色西装和驼色厚风衣。
虽说上次去国际馆接学术演讲的宋乐航也是穿的西装,但余锐喜欢以他精心搭配的休闲穿着形象见宋乐航,因为那是真实的他。
雨势逐渐变小,余锐提着衣物站在自动门外,等待着宋乐航。
“小乐航,那家伙如果再找事就告诉我……今天竟然是西装帅哥。”
实验楼一楼电梯打开,比宋乐航略矮的师姐吴音和他从中并肩走出,吴音看到余锐一愣,眼神放光,悄悄在宋乐航耳边说了句话。
“乐航,师姐,你好。”余锐迎上去。
“你好你好,又见面了,余锐帅哥。我们乐航今天就拜托你了。不用担心,我让小乐航收拾好吃完饭直接回去。”吴音笑眯眯地说。
“谢谢师姐。”余锐原本怕宋乐航吃完晚饭回实验室继续做实验到很晚身体吃不消,听到吴音这么说放下心。
“不用谢,真要谢我,下回甜品也给我带一份。好了,我走了,不打扰你俩了。”
“没问题。”余锐爽快答应。
说完吴音就撑伞离开了。
“乐航,冷吗?”余锐看着小只的宋乐航上身穿着自己送的厚外套和高领毛衣,下身却是略显单薄的厚运动裤,拉起他的手试了一下温度,果然很凉。
“还好。”宋乐航淡淡说。
“套上这件就不冷了。”
余锐拿出长款羽绒服给他穿好,因为拉链太靠下,于是半蹲下身子,合上拉链尾档,慢慢向上拉好,起身又给宋乐航戴好围巾和帽子,满意地温和笑着说:“乐航,不冷了吧?”
宋乐航点头,漆黑的眼睛深深注视着余锐的脸。
“怎么了,乐航?”
余锐以为宋乐航要说“不需要”或“多少钱”,心里一紧,脑中飞快闪过几个能让他收下的借口。
“谢谢。”宋乐航轻声说。
“不谢。”余锐握着他相较自己手冰冷的小手,“天冷,乐航我们先回去吧,送你回去我再出来买吃的。你想吃什么?”
“嗯……都可以。”
“乐航饿了吗?不急的话,我去买食材回来做。”
“好。”
两人走到老家属院楼下,余锐从轿车后备箱抱起一大摞衣物的礼品包装盒跟着宋乐航上楼。
宋乐航打开泛旧的门接着开了灯,余锐走入把盒子堆满小客厅的茶几上。
“乐航,是一些保暖衣物,我怕你冻着再生病,没别的意思……”余锐解释道。
“谢谢。”
“说了不用谢,乐航,我去买食材,很快回来。”余锐见宋乐航没有拒绝的意思,眉头舒展,笑容爽朗。
“好。等你。”宋乐航望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道。
“我很快回来,乐航。”余锐心跳加速,忍下拥抱他的冲动,打开门离去。
门“咔哒”被关上,老旧狭小的房间里留下礼品盒和宋乐航。
宋乐航打开盒子,轻抚里面蓬松柔软的衣物,想着前面余锐解释的样子。
刚才余锐又耀眼地笑了。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呢?明明是寒冷的黑夜。
余锐在实验楼自动门外蹲下身给他拉拉链的时候,宋乐航看见余锐的头顶,头发被发胶固定住形状翘起,发顶也是染过的棕色。蹲在他身下,毫无缘由地,宋乐航感觉余锐像一只棕色大狗。
师姐当时在他耳边说千万不要放跑余锐,不然太浪费。他其实不太明白具体是什么含义。
他们在一把雨伞下走回来,余锐举着伞,握着他的手,伞身朝他倾斜,笼罩了他的肩膀,尽管他完全不冷。
余锐出门时的背影,风衣肩膀的一侧因为水痕变成了深色。
余锐的手很暖很烫,像物理实验机械负荷过载的温度,危险,却让他不愿推开、躲避。
他想看看那尽头会是什么。即便会让他重新经历那些黑暗。
但余锐是第一个,恐怕也是最后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