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车送宋乐航回谢大老家属院,余锐扶着瘦小的宋乐航上楼进门。
打开灯,老旧的客厅里还是那么整洁干净,除了必要的生活用品,没有多余的东西。
进了卧室,有一张同样老旧的红黑色的木桌映入眼前。书桌的边缘整齐摞着许多书和写满的本子,笔筒里插着余锐送的特别区限定可爱的笔和最普通的黑中性笔。
笔筒旁边摆着电影周边、动物园熊猫、宠物店兔子和芦丁鸡的小玩偶,都是他们的回忆。
铺在桌上泛黄的透明塑料桌垫下,好像是密密麻麻的物理学公式,还有余锐寄给宋乐航的凯鲁乌斯海景和特别区老城手绘风景的明信片。
卧室拉起的窗帘前,一张有年头的木制双人床铺着薄薄的床垫和粗劣的床单,秋季较薄的被子叠起放在一侧。
余锐送的60cm的蛋挞玩偶和一个扁扁的旧鲨鱼玩偶靠着床头。
他看着宋乐航的卧室里有属于他的印记,心中喜悦。
还令他松了口气的是,宋乐航的卧室安了老暖气片已经开始供暖,屋里虽然算不上多暖和,但也不算冷,不过睡觉盖秋季被子还是太薄了。
“乐航,你先躺下休息。”余锐扶没什么力气的宋乐航坐在床边帮他脱下外套挂好,等躺下后再帮忙盖好被子。
“谢谢。”宋乐航轻轻道。
“我去厨房烧点热水。”
余锐进了小厨房,灶台上放着一个很久不使用的盖着的炒锅,油烟机和冰箱也都充满岁月的痕迹。
厨房里没有看到餐具和菜板,料理台上只有一把外形像茶壶的老烧水壶。
余锐用从水池接了水插电烧上,烧好后将客厅的塑料暖水瓶拿进厨房接满水。
“乐航,喝点热水吧。”余锐回到卧室,把掺好温度偏热的水递给宋乐航。
“嗯。”
宋乐航应声,纤细的双手端着水杯喝热水。
“乐航,你冰箱里有什么吃的?”余锐想到自己可以给宋乐航做些吃的。
“……橘子和糖。”宋乐航淡淡回答,半睁半眨着眼。
余锐确信了宋乐航不会在家里做饭的事实。
宋乐航喝完水,余锐扶他躺好,小心盖好被子,“乐航,你再睡会儿吧,帆布袋里的钥匙借给我,我饿了去买点吃的。”
“嗯。”
余锐轻轻抚摸宋乐航的头,“我很快回来。”
拿着宋乐航家的钥匙,余锐开车飞快去了最近的一家大型超市。
他到床品区挑了一床柔软舒适的冬季大被子,去厨房用品区买了厨具、两套餐具、保温杯、最好的烧水壶和暖水瓶,最后去了食品区域买了蔬菜、肉类、水果、调味品和零食。
装满后座和后备箱,余锐飞速赶回老家属院,搬了两趟才把买的东西都搬回楼上。
悄悄进卧室,宋乐航安静地睡着了。
余锐给宋乐航换了新的厚被子盖好,摸摸额头没事才放心,转身进厨房给新买的物品消毒,顺便把锅刷了。
打开冰箱门,里面如宋乐航所说,橘子是上周从福利院带回来的,糖还是余锐曾经送的那些。
当东西全部被余锐妥善处置好,他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余锐忘了自己还没吃饭,随便吃了口买的零食里的面包。
此时已经凌晨一点多,余锐悄声走进黑暗的卧室,借着客厅的光,坐在床边查看宋乐航的情况。
余锐一摸,宋乐航原本恢复正常体温的额头重新发烫,不用测就知道是在发高烧。
开灯,只见宋乐航微微皱着眉头,忍耐高烧带来的不适。
余锐心如刀割,一时间有点慌乱,不知道是立马再带宋乐航去医院还是喂药。他想到白天吴音说的话,立马到客厅给宋院长打电话。
“喂,小余?”宋院长说。
“宋叔,乐航发高烧,下午去输液退烧了,现在又烧起来。”余锐尽量平静地说,内心焦急。
宋院长清醒,镇定道:“小航每年都烧,你别急,给他吃退烧药,白天再烧就再去输液,得重复两三天。小余你们在哪?我现在去接他回福利院。”
“好。宋叔,我来照顾乐航就行,有事我再问你。”余锐听完安定了些。
“小余,可这不会耽误你工作吗?”
“不会,宋叔,我只担心乐航的身体。”
挂了电话,余锐回卧室扶起烧得昏昏沉沉的宋乐航。
“乐航,张嘴,吃药。”他呼唤他。
宋乐航迷迷糊糊张嘴吃下余锐喂的药。
吃了药,宋乐航睡了。余锐坐在床边,心疼地轻抚他的微烫的脸。
“乐航,快点好起来。”
余锐坐了两个小时,宋乐航的烧逐渐退了。他也觉得有点撑不住,守着在宋乐航身边和衣而卧。
六点多,余锐感觉到身边有动静醒了,见宋乐航慢慢坐起来。
“乐航。”余锐马上扶乐航起来,“想去洗手间吗?”
“嗯……”宋乐航轻轻应声。
余锐摸了摸宋乐航的额头,发觉不烫放了心,扶着宋乐航进狭小的洗手间。
“……我自己可以。”进了洗手间,宋乐航看向他,声音还是虚弱。
“好,乐航,我去做早餐,吃了再睡。”余锐关上洗手间门,转身去厨房。
余锐在厨房熟练地搅蛋液、淘米,做了鸡蛋羹和米粥,做熟端进卧室。
“咳咳。”
一进去,余锐就听到宋乐航的咳嗽声。
“乐航,你还好吗?”余锐轻拍宋乐航单薄的背。
“咳……”
宋乐航捂着嘴咳嗽,余锐感觉他身上似乎有点发热。
等宋乐航平静下来,把早饭给他。
“我等会儿出去买点止咳药。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乐航?”
“没有,谢谢你……余锐。”
“不用谢我,看着乐航你生病我心疼。”
宋乐航吃着余锐做的滑嫩鸡蛋羹和粥,很容易就能咀嚼滑进胃里。吃了饭,宋乐航有了点力气,但头依旧不舒服。
“你吃了吗?”宋乐航问。
“嗯?吃了。”余锐撒谎。
余锐扶宋乐航躺下,他再次咳嗽起来。
“我马上去买药,乐航你好好休息,别出门,有需要给我打电话。”
“……好。”
余锐出门去药店买止咳药,在超市随便买了一兜面包当饭。
“乐航,乐航。”
宋乐航躺在床上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听到了余锐的声音,浑身无力难受,他想回应但头好沉重。
余锐回来时宋乐航高烧昏睡着,白皙的脸有些不正常的红润,不断咳嗽,余锐当即抱着宋乐航下楼放进车中开往谢大附属医院。
抽血检查,打上针,余锐注视着病床上昏睡过去的宋乐航潮红的脸格外心疼,但又没有别的办法,觉得自己很无能。
握着宋乐航发烫的手,余锐只希望输液能快点起效,让宋乐航少受痛苦。
一个上午悄然而逝,余锐和公司提交休年假,只线上处理重要的事情。
下午一点多,宋乐航退烧醒过来,余锐喂他吃午饭,然后带他回家。
“你的工作?”副驾驶上的宋乐航虚弱开口问。
余锐露出轻松的微笑:“不要紧,我在休年假,乐航。”
“嗯……”
回到宋乐航的家,宋乐航不想躺着。
余锐便将旧被子放在宋乐航身后,让他靠着,给他拿了物理学院帆布袋里的实验记录册看。
“雪儿呢?”
“雪儿有专人照顾,别担心,乐航。你要想见它,我把它带来。”
宋乐航轻轻摇头,然后忍着头疼和身上的酸痛看实验记录册,时不时咳嗽。
余锐倒了止咳糖浆给他。
宋乐航用纤细的手接过喝完,漆黑的眼睛深深注视着余锐。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问。
余锐被这双眼直视,心跳加速剧烈跳动,“乐航,我……”
“什么?”
“我喜欢你,乐航。”余锐说。
宋乐航沉默,如深潭般的眼睛望着他,看不出情绪。
余锐的心猛然落到谷底,苦涩道:“乐航,如果让你为难了,就忘了我说的话吧……”
“咳咳……”宋乐航突然不断咳嗽起来,胸口振动,有些痛苦微微皱起眉。
“乐航,躺下吧,休息一会儿。”余锐心疼地顺着宋乐航的背。
宋乐航躺下,余锐掖了掖被子,拉上窗帘,防止下午的阳光太晒。
宋乐航又咳嗽一阵,脸色苍白。
“睡吧,睡吧,乐航,晚上给你做西红柿面。”余锐轻抚宋乐航的头发,柔声哄着。
宋乐航闭上眼,慢慢入睡。
看着宋乐航安详的睡脸,余锐的心放平了少许。
他刚才对他表白了。
但显然他的表白没有被宋乐航接受。
余锐的心一阵苦涩,出神地注视着宋乐航苍白的脸。
只要乐航能快点好起来,这不算什么。
他如此安慰自己。
余锐静静坐在床边守着宋乐航一个小时,由于晚上睡得太少,困意袭来。
于是他趴在床沿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宋乐航的咳嗽声吵醒,马上坐起来。
宋乐航侧身不断咳嗽着,脸上绯红。
“乐航。”余锐摸摸宋乐航的额头,果然又烧起来了。
余锐立刻倒了温水,扶着宋乐航吃了药。
过了二十分钟,宋乐航的状态才平稳。
“还难受吗?”余锐握着宋乐航的手,心疼不已。
“我……没事。”宋乐航依旧浑身无力,头昏脑胀,努力维持声音正常。
余锐看时间快五点了,“乐航,你再躺会儿,我去做饭你吃点好吗?”
“谢谢。”
余锐进厨房清洗西红柿切成小块,打鸡蛋搅蛋液,把冰箱里备好的肉拿出,开始做西红柿面。
宋乐航躺在床上,听着厨房传来的做饭的声音,觉得十分陌生,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他从未在这里做过饭,他不会做饭,在宋县福利院和谢城大学他都是吃食堂。
忍着头痛,宋乐航想了想实验进度和时间安排,后面勉强赶得上。
每年入冬他都会病几天,如果是往年的他,此时他应该躺在宋县福利院他的旧房间里,阿姨们和宋院长时不时来照看他。
但从未有人像余锐这般一直守着他。
喜欢是什么,宋乐航不懂。
他的人生被两件事占据,一件是宋县福利院的孩子们,另一件事是科研。
科研是他唯一能做到的事,也能为他带来金钱,拿去给福利院的孩子们用。
他一向不懂人与人之间的复杂关系,物理纯粹的世界让他着迷,物理的直接让他感到安全。
二十分钟后,余锐从厨房端来一碗西红柿面,份量是根据宋乐航的食量做的。
“乐航,小心烫。”余锐把筷子给他。
宋乐航靠着余锐放在身后的枕头,慢慢吃西红柿面。
面煮得很软,不需要咀嚼太多就能咽下,西红柿小块也很容易入口,肉丝很嫩。
宋乐航吃完面,将清淡的面汤也都喝了,感觉身体有了些力气。
“乐航,吃饱了吗?锅里还有。”余锐把碗拿过。
宋乐航轻轻点头,问:“你呢?”
“我过会儿再吃。”
“嗯。”
余锐透过宋乐航的刘海摸摸额头,“再躺下休息会儿吧,乐航,还有点烧。”
宋乐航摇头,“我没事……你回去,雪儿……”
“好,等乐航你睡了我回去。”
宋乐航应声。
“乐航,吃布丁吗?吃了可能会舒服点。”余锐从零食袋子里找来一个常温的布丁。
“嗯。”
余锐把包装打开,在边缘插上勺子给他。
宋乐航刘海垂着,默默吃布丁。
余锐满足地看着宋乐航,尽管他的告白被忽视了,但这样和宋乐航平凡的相处,已经足够了。
晚上,在宋乐航安稳睡下后,余锐开车回主城区的家。
“汪汪!”雪儿扑到他身上。
“雪儿,乐航病了,我得照顾他。等过几天乐航好了,我们带你出去玩。”余锐蹲下身,抚摸雪儿的后背。
它舔舔余锐的脸,表示知道了。
余锐进浴室洗澡,水流顺着他健美的躯体上滑落,他心里还是牵挂生病的宋乐航,于是快速洗完,出来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衣服打算回去。
“雪儿,我走了。”草草收拾好东西,余锐到门口换鞋。
“汪!”雪儿跑到他面前拦住他。
余锐安抚它,“雪儿,我过两天就回家。”
只见雪儿啪嗒啪嗒跑进它的专属房间,叼着轻便的狗窝来到余锐身边。
“雪儿,你要跟我一起去见乐航吗?”余锐惊讶道。
“汪。”
余锐笑了,带上毛绒绒的雪儿和它的窝、毯子和狗饭出发。
“雪儿,到乐航家里安安静静的,他需要好好休息,知道了吗?”余锐在车里说。
“汪。”后座的雪儿吐着舌头哈气。
开车夜里回谢大老家属院,余锐买了新的布丁和给雪儿的狗零食,领着雪儿上六楼。
余锐悄悄用钥匙开门,雪儿小心翼翼进门。
他把东西放好,和雪儿轻声进入卧室,床中心的宋乐航盖着厚被子在安静熟睡。
好可爱。余锐不禁想。
“咕噜噜噜”的声音从腹部响起,余锐才发现自己忘了吃晚饭。
余锐去厨房找了个面包吃,雪儿跟着,好奇地嗅嗅宋乐航老旧的小家。
吃了面包充饥,余锐预备第二天的早饭食材,泡上红豆、花生和红枣,打算做甜口的红豆粥,希望宋乐航吃了会心情好一点。
深夜,雪儿睡在宋乐航床边的狗窝里,余锐依旧守着宋乐航在身侧和衣而眠。
凌晨两点宋乐航咳醒一次,体温复高,心疼的余锐给他喂了药。
“余锐……”宋乐航迷迷糊糊呼唤,似乎在询问他为什么还在。
“我在,乐航。我不放心你就回来了。”
“汪。”毛绒绒的雪儿趴在床边舔舔宋乐航的手。
“雪儿要跟我来。”
“嗯……”宋乐航睡过去。
宋乐航这两夜睡得很安稳。
他没有和往年生病时一样晚上接连做那些阴暗的梦。没有梦到宋县福利院欺凌他的人或事,也没有梦到任何死亡。
像被秋天的阳光照耀,温暖却不过于炙热,风是和煦的。
早上听到厨房的轻微动静,宋乐航醒了。
雪儿跑过来看他。
“汪。”
“雪儿,嘘。”余锐从厨房跟出来,看到他醒了温和问,“乐航你醒了,身体好点了吗?我煮了红豆粥,还要一些时间。”
“嗯。”
宋乐航下床,余锐忙扶住他。
“我没事了,谢谢。”宋乐航轻声道。
余锐还是扶着瘦弱的他进了洗手间,因为宋乐航走路的脚步虚浮,不过让余锐松了口气的是他的面色看起来比前两天好多了。
加了糖的红豆粥煮好后,余锐盛了满满一碗端出来。
“乐航,吃早餐吧。”
“好。”
宋乐航吃着软烂的甜红豆粥,甜甜的,还能尝到炖烂的红枣和花生。
“好吃吗,乐航?”余锐问。
“好吃。”宋乐航淡淡回答。
“合你口味就好,乐航。”余锐温柔轻笑。
余锐也给雪儿做好狗饭,它埋头吃,吃完给余锐叼来一袋面包。余锐摸摸它的头,笑着吃面包。
宋乐航注视眼前温馨的一人一狗,灰暗老旧的小屋和他一个人居住的时候有了不一样的光彩。
为什么呢?房间没有不同,他不明白。
手心温热的红豆粥也不能告诉他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