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照白从幽深昏暗的矿道里走出来。
她身形高挑,肩背被旗牛皮兵服勒得笔直,血从肩线一路浸到领口,衬得那张脸越发冷丽。
她的骨相漂亮但不柔和,眉骨和鼻梁都生得利落,下颌线干净。阳光落在上面,像给刀锋镀了一层金。
若不是右臂还在滴血,她看起来几乎不像刚从厄群里杀出来的人。
她身后的除厄兵和矿工,或扶着岩壁或彼此搀扶,一路踉跄,吓得不轻。荼照白时不时搀一下后方腿软的人,免得有人走不了路。
林烬走在最后面,肩背宽阔得像一堵活着的墙,硬生生堵死了矿道后的所有岔口。
营长带人跟着巡厄符散出的银线,合力除掉了其余的厄,也找到了被围困的除厄兵、矿工。不少人都带了伤,身上脸上渗着血,好在没有人受致命伤。
他们走出了矿道,还沉浸在死里逃生的庆幸里,就看到荼照白和林烬自己走出来,还带着好几个人,都不约而同发出赞叹声。
“今年总署来巡矿的人,这么厉害?”
“不知道是总署哪一支队的。”
“不会是零号队的吧。”
“怎么会?那种全是怪物的精英队,会来巡矿?”
荼照白的兵服上覆满了厄的血和黏液,浓稠又黏腻。她拿左手蹭了蹭岩壁,想去掉一些沾在手上的液体。
有点恶心。
“回了营地马上去医疗所,别等着我来押着你去啊。”林烬盯着她的右臂,摇了摇头。
“好好好,都听林长官的。”
一段时间没听见再有厄的声音传来。有几个人盯着矿道,又很快低下头,像是觉得在刚被人救出来之后就提这个,实在不体面。还有几个兵围着营长,撺掇着让他给荼照白和林烬说点什么。
他们推推搡搡了一会,营长叹了口气,同意了。他搓着手,眼睛不敢直视荼照白那张在血污下更冷冽的脸。
“我们能进去看看有没有厄晶吗?”
声音被矿道口的风一吹,几乎散了,很没有底气。
其他没有说话的除厄兵和矿工都小心翼翼地看着荼照白和林烬,眼底有对生存的期许。
厄死后偶尔会凝出厄晶。
初级厄通常产不了什么厄晶。但今晚厄群数目惊人,哪怕只是碎晶,攒起来也能卖不少圣联币。
厄晶磨成的精粉,能让人收获这辈子最绚丽、最奢靡的梦境。
对都城显贵来说,精粉是酒宴上的消遣。
可对南华营地来说,它却是粮食、孩子学费,和下一批疗伤的贴剂。
荼照白想起三日前刚到南华营地时,有个小女孩来找她乞要吃的。衣服不合身,干得发硬,脸上蹭着泥,攥住她衣角的手指裂着口子。那双眼睛只盯着她背包外挂着的馕。
“可以,厄晶可以捡。不要动尸身。”
她要从那些尸身上取样,证实她的猜想。
这些厄,究竟是不是近几日才在西磷矿新鲜厄化的。
北都那只厄的皮肤,也是这样软烂、泛泡,像被迫变成怪物不久。
她看了一眼林烬,“我们陪他们进去吧。”
回到营地。天刚褪去明亮,残着半扇夕阳。
除厄兵们提着厄晶残片走得很快,脸上还有血,眼睛却亮了起来。仿佛刚才那场生死,只要换成几袋碎晶,就暂时能被人放下。
荼照白看着他们,眼底没有太多波澜,但脚就像陷进了黄沙,迈不动。
厄晶从来不是干净东西。它能让人上瘾,也能让黑市商客闻着味儿赶来。
但在南华营地,每次除厄得的厄晶都会统一卖给驻扎的商客,然后作为营地里改善医疗、伙食、教育的资金。余下的会按人头分给每一个人。
南华营地偶尔自治的自由,就是靠这些不干净的碎晶一点点换来的。
许久,她终于抬脚准备回宿舍了。她还有张愈合贴,贴上应该就没事了。
还没等她迈出第一步,林烬像是知道她要去哪一样,双手一张,挡在她面前。
“刚刚怎么说的?”
荼照白手摸了一下脸。
她被抓包了。
“我马上就去,真的。”
“你已经没有自己去的机会了,我陪你去。”林烬说完就绕到荼照白身后,双手各伸出一根食指,推着她的背就往医疗所的方向走。
荼照白有点哭笑不得,任由林烬推着她。
两人就这样,路过营长的帐篷。
厄晶卖完,大部分的除厄兵已经回了各自的宿舍,只有营长和几个年长的除厄兵在帐篷外抽烟。
“什么,北都还要来人?”
“刚接到信。”营长狠狠吸了一口烟丝,“是神教调查团。”
“为了都城死的那个神教骑士?”
营长没有回答,烟头在他指间亮了亮,被按进沙里。
荼照白脚步顿了一下。
神教调查团。
偏偏是现在。
西磷矿的厄群还没查清,巡矿册里那几页记录也还没对上,北都的人倒先来了。
她的右肩,好像更疼了点。
林烬毫无察觉,自顾自地推着荼照白向医疗所走去。
医疗所虽叫“所”,其实只是三顶连在一起的白色帐篷。帐顶一路压下来,隔出几间简陋的诊断室和治疗室。
荼照白和林烬走进第一个帐篷,就看见接待台后,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正撑着脑袋打瞌睡。
他的脑袋一点点往下栽。
哐当。
男人的头磕在了桌沿上。
“哎哟。”男人一边捂着头,一边抬头。他眼冒金星,看到荼照白和林烬站在面前还以为是在做梦。
“你好,可以请你帮我看看伤口吗?” 荼照白指了指自己的右肩。血已经自己止住了,可痛意还是一阵阵往骨头里钻 。
男人意识到这不是梦境,猛地起身,拿手擦了擦嘴,试图抹去刚才的失态。
他这才看清眼前说话的人。
她个子高,旗牛皮兵服被血和厄尸的黏液糊得看不出原色,肩背却仍旧挺得很直。眼睛颜色极深,像夜色沉在刀锋上。
她说话时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肩上布满血迹的人。
“......抱歉,刚才睡着了。我是今天的值班医生,叫我罗霁就好。跟我来治疗室吧。”
罗霁看起来二十七八岁,身形清瘦,白大褂穿在身上有些空。
他的头发因为手撑着睡被压得微乱,额角上还有一道浅浅的桌沿红痕。
林烬看了他一眼,显然没从他身上看出多少可靠来。
荼照白和林烬跟着罗霁走进治疗室。房间很简洁干净,只有一张躺椅和几个壁柜。
“我们这条件不好,唯一一台治疗仓坏了半个月,还没等到总署拨新的磷电池。”
他拉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摆着药瓶和贴剂。
“现在能用的,就这些。”
罗霁手指着躺椅,让荼照白坐上去。
荼照白尝试着把手臂从兵服里拿出来,撕裂般的痛意,让她额头浸出了汗。
兵服是旗牛皮做的,硬得很。她忽然有点想念北都的队服——祓术加成过的羽缎,柔软贴身,寻常刀刃和祓弹都很难穿透。
一次不行,那她就再试第二次。
罗霁制止了荼照白再一次的尝试。
“不需要让自己那么痛的。”
他从壁柜里拿出一把大剪刀,三两下就把兵服剪开了。
有一股腐尸般的恶臭窜了出来,荼照白的右肩上有三条爪痕,伤口的边缘泛着黑色,隐隐有腐烂的迹象。
“伤口边缘有点被厄质污染了,污染还没往深处侵袭。我把这些腐肉清掉,再用愈合贴压住就没事了。” 罗霁看了一眼伤口,就判断污染还没入骨。
“好,你直接剪吧。”荼照白深吸一口气,眼睫压低。她眉形偏直,眉尾收得利落,垂眼时显出一种近乎冷淡的忍耐。
她觉得疼痛只是需要处理的事,而不是值得叫出声的东西。
“我刚刚不是说了,不需要让自己那么痛的。”
罗霁笑了,一只手拿着一把小巧的医疗剪刀,另一只手举着一瓶药剂左右摇晃了一下。
“边境营地虽然简陋,但我还是会一点医疗祓术的。我自己做的麻醉剂。”
青色的液体倒在荼照白的伤口上,祓纹顺着爪痕的纹路浸入她的血液。
疼痛逐渐消散,渐渐的,她感觉不到右肩的存在了。
罗霁贴着皮肤的边缘,一点接一点地剪去泛黑的地方。他把剪下来的腐肉,放进旁边的玻璃小管。小管底部的祓纹亮了一瞬,又很快暗淡下去。
“好了,现在我帮你缝线。”
他的两根食指悬在伤口上方,细银色的祓线从指尖延伸出来。他操控着祓力形成的细线,把破开的皮肤对齐缝在一起,盖住绽开的血肉。
他专注得安静,像在修补一件易碎的器物。汗水滑过眼角,也没有抬手去擦。
缝好伤口,他从柜子里取出一片愈合贴,按在荼照白肩上。
愈合贴边缘亮起细细的祓纹,很快收紧。
“两天后来复查一下就好。换上这个吧。”罗霁又从一个橱柜里拿出一件干净的上衣,递给荼照白。他脸上挂着笑,点了下头,走出了房间。
“缝得不错。”林烬探头看了一眼,“至少比总署那几个只会板着脸开药的强。”
“反正不痛了。走吧。” 荼照白穿好衣服,提着被撕开的兵服,准备拿回去看看能不能修。
她俩走出房间,没见到罗霁。走廊左右对称,都有个房门。
“我猜是这个。”林烬眯着眼左右望了一下,拉着荼照白朝着右手方向的走廊尽头走去。
按下把手,向外一推。门纹丝不动。林烬又试了一次,还是一样。
“要不......往里拉?”荼照白看着林烬,做出困惑的表情。
“哎,你笑我呢?”林烬用手去拉门把手。
依旧纹丝不动。
“在这边。”罗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她俩转过身,罗霁站在走廊左侧的门前,温和地对着她们笑。
他没有看那扇锁住的门,只侧身让开路。
“我送你们出去。”罗霁走到荼照白和林烬前边带路。
“谢谢你,罗医生。”荼照白向罗霁点了点头。
“叫我罗霁就好。这是我应该做的。”
两个除厄兵抬手掀开帐帘,帐外未散的热气携着一股血腥味灌了进来。
他俩架着一人直往接待台后方的门走去。被架着的年轻除厄兵耷拉着头,嘴里发出呜呜的哭声,右臂后面的旗牛皮兵服硬生生裂开一道口子,袖口被血浸透。
“阿霁啊!登子今天在西磷矿里明明受了伤,却不舍得来医疗所。被我们发现的时候,血都要流干了。”
罗霁脸上的温和淡了,整个人严肃了起来。
“放第一间治疗室。”
那两个除厄兵对这里很熟悉,立刻把人往里抬。
这人就是矿室里那个在采矿平台上,举着枪护着矿工的除厄兵。没想到他受了这么重的伤,却还能忍耐着凝成祓弹,坚持到她们来。
她俩折返回去,同那两个除厄兵一起站在治疗室门口。
罗霁已经挽起袖口,洗手、取剪、拆兵服,动作快得不像刚才那个在接待台睡到磕头的人。
登子脸色发白,被疼痛激得浑身发抖。
“再拮据也不差你这几片愈合贴,下次不要逞强。”罗霁的声音轻柔,没有责怪的意味。
他低头看了一眼,就让旁边的人按住登子的肩。
“轻度污染,没入骨。”
他滴了麻醉剂,剪下伤口边缘泛黑的腐肉,放进刻有祓纹的玻璃小瓶里,又熟练地引出祓线,缝好了登子的伤口,给他的手臂贴满了愈合贴。
登子看着满臂的愈合贴絮絮叨叨,觉得自己不必用那么多。
罗霁任由他抱怨,只露出温和的笑意。
巡矿的除厄兵陆续回营,医疗所外也重新热闹起来。几个年纪大的除厄兵看着登子一路滴下来的血迹,啧了一声,抱怨又要重新冲洗地面了。
鲜血和疼痛在这里太常见了,常见到只剩下地面难洗这一点,还值得他们皱眉。
远处,忽然有哨声响了一下。
很短,很尖。
有什么不属于南华的东西,正在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