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照白和林烬回到自己的宿舍,终于可以脱下硬挺的兵服。
“今晚总署的巡查空艇会在南华补给。”荼照白把一个封好的盒子递给林烬,“把样本给艇员,我会告诉希明凡。”
盒子正中的祓纹一路蜿蜒到底部,用劲是打不开的,只有希明凡的祓力才能解开封印。
“只送厄尸样本?”林烬低头看了一眼盒子。
“还有西磷矿那几页记录的拓印,一起送回去。”
林烬挑眉:“都给明凡?”
“嗯。让她去查查北都矿务。还有......和北都那份厄的样本对比一下。”
荼照白没再说话了,从行军床旁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腕环。腕带是银色的,带着金属的光泽,正中有一块透明的方片,泛着光。她的手指在方片上划过几下,透明方片里浮出一行细小的字。
“收信人:希明凡。
东西明日到。
对比北都旧样本。”
一夜无梦。荼照白被从窗户透进来的晨光叫醒。
麻醉剂的效果还在,右肩几乎没有任何感觉。荼照白套上备用的兵服,没有叫醒林烬,走出了宿舍。
宿舍门口有一个除厄兵站着,脸色发白。右臂没有套进兵服,贴着好几张愈合贴,耷拉在身侧。地上落了两三个烟头,大概已经等了好一阵。
他一看到荼照白就朝着她鞠了一躬。
“谢谢你救了我们!”
荼照白认出他就是登子。
登子抬起脸,眼睛亮亮的,黝黑的脸庞上有几块伤疤,痂还带着血色。他左手递上一个纱布包的圆形物。
“我叫登子,以后有什么我可以做的,你随时找我!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你的,这是我做的北阳甜糕,希望你可以收下!”
荼照白没想到登子等在外面这么久就是为了给她一块甜糕。
她想起在都城的时候,被迫参加的那些社交宴席。她不喜欢听着那些叔伯姨母们聊哪座矿场换了主人、哪家的孩子做了圣联议员。这时候她会悄悄退到点心桌前,拿满一整个盘子,然后溜到顶层的阳台。
她会一个人看着月亮,把点心全部吃光。
荼照白伸手拿过甜糕,在登子期待的眼神里,剥开外面的纱布,露出里面米色的糕点。正中还点了两个红点,下面接着一个弯钩,歪歪扭扭的一个笑脸。
荼照白学样勾了勾嘴角,把甜糕放进口里,麦香味的,蜜味不浓,是一种质朴踏实的甜味。
“谢谢。”
偶尔吃吃不一样的点心也不错。
“你要是喜欢,我下次还给你做!”登子说完这话,没等荼照白回应就拔腿跑了。
她也不恼,不紧不慢把剩下的甜糕吃完,就当做是早餐了。
昨日斩了太多厄,刀钝,该磨了。
荼照白想着便往训练场走去。
她平日里不太常笑,眉眼冷而清。走过营地时,有种天然的距离感。
但她刚吃过登子的甜糕,心情不错,嘴角轻轻上弯,眼底冷意淡了许多。
她的事迹一夜间传遍了营地。除厄兵们都知道有两个总署来巡矿的救了一个小队和矿工。
一路都有除厄兵对她示意,有对着她竖大拇指的,有扯着嗓子唱走调的神教赞歌给她祝胜的,还有举着酒杯向她敬酒的。
荼照白脸上没有太多波澜,偶尔对着向她示意的除厄兵点点头。
她开始觉得,这里,有点有趣。
训练场就在医疗所旁边,一圈稀疏的栅栏围出边界。栅栏边靠着两块长条磨刀石。
荼照白计划把这次带来的一把刀和两把匕首都磨好,以备不时之需。
她低头磨着刀,神情比平时更安静。日光落进垂下的眼睫里,只在瞳底留下一点很淡的琥珀色。
营长今天也来了训练场,和副营长在看新来的几个除厄兵训练。
烟雾从副营长的指尖升起,“神教的人今天到?”
“嗯。”营长借着副营长的火星点了根烟。
“不仅是神教的人,还是神教调查团,咱们这段时间怕是没安生日子了。”
“死的是神教骑士,当然急了。”
“老营,你说这神教骑士死在北都,查到我们这里来,怎么都不对劲吧?”
荼照白刚好在他们身后,听得很清楚。
“神教调查团很多年没来过边境了。”罗霁正好从医疗所的帐篷里走出来,手套上沾着些褐色的药剂。
他也听到了。
荼照白抬头看他:“罗医生也知道?”
“知道一点。神教不太在乎边境。不过这次死的是神教骑士。”罗霁和荼照白视线对上,“他们不会当成普通的厄袭。”
营地正中间的钟响了。
正午的阳光洒在整片营地上,晃出一片刺眼的金芒。
营长和副营长听到钟声,扔下烟头,急慌慌地跑向营地大门。
未灭的火星,挣扎了几下,暗了下去。
训练场上的除厄兵都停下来了。
罗霁看向沙漠的方向。
荼照白刚磨完第一把刀,停下了手中动作,没有磨第二把。
“到了。”罗霁说。
神教调查团的礼车停在营地门前。
纯白色的车身一尘不染,银色的纹路沿着车角蜿蜒 ,神教教印拓在车前。午时炽热的光照在上面,反出一片刺眼的白亮,逼得营地门后看热闹的除厄兵纷纷眯起眼。
营长和副营长站在门口,迟迟等不到有什么动静。
南华营地平日迎的是矿车、伤员,和从沙漠里拖回来的尸体。
像这样干净的东西,反倒让人不知道该怎么迎。
咔哒一声。
礼车的右侧伸展出一段白色阶梯。车身一侧无声地凹陷下去,像白蜡被融开,露出一道门。
最先走下来的两个人穿着素色的祭司长袍,脸被兜帽罩着,看不真切。
他们没有看人,也没有看营地,只是站在阶梯两侧,低垂着头,手收在袍袖里,合在身前。
登子挤在营地门口看热闹的除厄兵里,心想或许长袍之下并非真人。
而是神教派来的人型傀儡。
车里又走下两人。
他们没有着祭司长袍,而是穿着银色的盔甲,胸前两侧都刻有金色的教印。
其中一人抬眼扫过营地,眼神和他抬脚时金属相撞的声音一样冷脆。
那一眼没有轻蔑,也没有好奇,像只是确认这里有没有需要清除的障碍。
两人走到礼车的正前方,隔着两步站定。脊背笔直 ,连呼吸都轻了。
营长和副营长面面相觑,不知是否应该上前迎接。
他俩还在无措间,一只嵌金的白靴从车门后踏了出来。
一步。
又一步。
营地门前彻底安静下来。
最后下车的人,戴着纯白色的面具。面具额间嵌着神教教印,金色的。面具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他的一双眼睛。
灰蓝色的,像一片结冰的湖。
厚重的教袍垂落到靴面,银色纹路随着他的动作缓慢亮起,又缓慢暗下。
他站在阶梯上,垂眼看向南华营地。
没有厌恶,没有怜悯,也没有好奇。
像神明低头看了一眼人间。
“大、大人辛、辛苦了。” 营长这才惊醒,浑身感受了一种无声无息的威压,话到嘴边磕磕绊绊,额头沁出了汗。
“无妨。” 戴着纯白面具的人,语调毫无起伏。
他朝着营地走去。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距离感。
挤在营地门后的除厄兵们,只觉得恍惚间被隔绝在了一层透明的结界外。他们纷纷向外散开,留出一条向营内的通道。
刚刚还仿若物件一样矗立在礼车侧的两个素袍祭司动了。
一个跟在男人的身后,悄无声息,袍角都几乎没有晃动。
另一个站在车旁,抬手,银色的光从他掌中散开。片刻后,礼车在一片光辉的笼罩下,车身、阶梯、车轮一寸寸收拢,最后化作一枚白色匣印,被素袍祭司收进袖中。
荼照白没有跟着边境兵们去凑热闹,她照旧在训练场磨着刀。
磨刀时她可以专心致志。
什么都可以不想。
不念。
不思。
周围的嘈杂声一点点低下去。
她抬头。
营地门口,戴着纯白面具的人正从人群让出的通道里走过。
浓烈的阳光,刺得直视的人眼疼。
但一点不妨碍,她看到那片灰蓝。
和记忆里一样浅,像雪光落入冰湖。
荼照白十岁的时候,第一次被母亲和父亲带去神塔参加神教的祈福仪式。
神塔立在圣联都城的最中心,通体洁白边角镶金,塔顶的金色教印昼夜不熄。无论人在北都的哪一处,抬头都能看见。
神塔的主神厅,空间高得离奇。大祭司站在悬空的祝台上,俯视着所有的听众。
歌声从四角的乐台升起,在雪白穹顶下层层回荡。
“愿主神垂目,照见长夜。
愿圣光降临,净尽尘厄。
愿我等弃私欲,断恐惧,
愿我等奉身魂,守圣约。
主神在上。
光照吾身。
塔镇吾魂。
圣约不灭。”
围绕着悬空祝台站立的人们,看着大祭司,一同重复着:“圣约不灭。”
荼照白站在母亲身边,有样学样,也跟着重复:“圣约不灭。”又抬头问道:“妈妈,这什么意思啊?”
荼苑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等仪式完了,妈妈慢慢告诉你,好吗?”
荼照白乖巧地点了点头,回到仰头的姿势,看着祝台。
“今天我将宣布,下一任大祭司的继承者。
夙穹。”
大祭司的手推着什么来到了祝台边缘,荼照白踮起脚,也只看见祝台边缘露出一点细碎的黑发。
她有点失望。
这么大的仪式,原来只是为了宣布一个她连脸都看不见的小孩。
仪式结束后,祭司们在主厅的四周变换出长桌和圣酒。刚刚还神圣纯粹的主厅,变做了觥筹交错的社交场地。
荼苑给荼照白带上一个腕环:“你带着这个妈妈爸爸能随时找到你。妈妈爸爸要和叔叔阿姨们说说话,你想去和戚绥一起玩吗?”她指着远处一个站在几个大人中间的男孩。
“好!”荼照白跑过去找戚绥,戳了戳他的肩膀。男孩转过身,看到荼照白没有什么表情,好像知道她要来一样。
“戚绥,这地方好大,我们玩捉迷藏吧。” 荼照白探头看向厅边的四扇门,眼睛已经亮了起来。盘算着等会儿从哪扇门出去躲着。
“好。去那里吧。”戚绥没有犹豫,指了指人少的一处门。那里离酒桌远,荼照白跑起来时,不容易被满屋子的大人撞倒。
荼照白推着戚绥来到门边。戚绥知道荼照白的喜好,躲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突然跳出来,然后发出咯咯的笑声。
他已经习惯了。
没等她说一句,他就捂住眼睛:“数到三十。我来找你。”
荼照白直奔她早早看好的那扇门,使力推门而出。门外是一条走廊,和熙的风从靠近廊顶的一扇扇小型通风窗吹进来。荼照白感受到了,把风力一攒,聚到脚下,像一只猎豹一样窜向走廊远处。
走廊两侧有许多房间,大多锁着。能推开的几间,又空得一眼望到底,连藏身的地方都没有。
她有些懊恼,或许她选错了门。
默数已快到三十。荼照白伸手推开走廊尽头的那扇门。
只能在这里躲了。
门打开了,荼照白收了风,悄无声息地探身进去,关上了门。
她转过头来。
冰凉的灰蓝色,像去年冬天妈妈带着她去的湖泊。冻结成冰的湖面,手指一碰就被黏住,抬起来时还带着冰渣,疼得她皱眉。
是坐在窗台上的男孩,眼睛的颜色。
荼照白从那抹灰蓝色里抽离出来。看向男孩的脸。
好漂亮。她从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人。
妈妈说过主神拥有最完美的一切。身,心,灵,无一不是完美的。
她不知道心和灵如何,但面前的这个男孩至少拥有近乎神的样貌。
但神居然这么冰冷吗。
他看着荼照白的眼睛里连一点涟漪都没有,仿佛她不是一个活物。
她突然想把他焐热一点。
湖泊融化后,是夏天的模样。波光粼粼,水波起伏,鱼偶尔跳出湖面,溅起一圈圈的水纹。
或许他也会喜欢那个样子。
磨刀石上的刀锋划过一声轻响。
荼照白从回忆里抽回。
戴着面具的人快要走过她。
面具的角度朝她悄无声息地偏了一下。
旁人几乎察觉不到。
可荼照白看见了。
多年后,那片冰湖隔着纯白面具,再一次望向她。
依旧没有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