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圣联盟的最南端,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沙漠。沙漠的边缘,有一处名为南华的边境小城。
这里几乎每日都是晴天,明晃晃的阳光晒在沙地上,微风扬起的沙尘都带着烫意。
夯土垒的拱门上挂着南华兵营的牌匾。穿过去,就看到一大片黄扑扑的训练场。
荼照白坐在兵务室的窗前,正对着训练场,暗棕色的衬衫袖口挽起,露出利落小臂。长腿随意地搭在桌下的一个矮凳上。椅子被她特意挪过角度,正好让整个人都笼在太阳的暖意里。
她咬着笔,手指在面前的两个巡矿记录册之间来回比对。
一本是矿务厅送来的,封皮干净,纸页平整,每一页都盖着矿务厅的红印。
一本是军营自己留的值守册,纸角卷着,边缘沾着沙,字迹也乱,有几页还压着半个碗底印。
荼照白的视线停在矿车返线那几页上。
矿务厅册上的数字很齐整。出车、返车、交接、封印,每一栏都对得上。
军营值守册却乱得多。
她用笔尖点了点其中一行。
同一夜。
同一批车。
回来的数,不对。
她皱眉在一本牛皮笔记本上写下三个字。
西磷矿。
窗外,稀疏几个边境除厄兵在训练场上过招。
有个年轻兵憋红了脸,祓力顺着手臂往外顶,皮肤上勉强鼓出两片灰白硬斑,被对练的人一刀背敲得嗷嗷叫。
另一边,几个拿枪的兵在练祓弹,枪口亮了又灭,凝出来的光团还没成形,就散在了沙地里。
拳脚相接扬起的黄沙扑进了旁边的兵务室。
林烬坐在荼照白旁边。她个子高,肩背宽,短发被沙风吹得乱糟糟,整个人窝在窄椅子里缩了起来。她打了个哈欠,沙砾趁机钻进嘴,让她咳得停不下来。
“哎哟,这沙,咳咳,你先别看了。小心进你眼睛。”
荼照白嗯了两声,手中的动作却没有停下。
训练结束的除厄兵们聚在一起,瞥到两人,七嘴八舌地聊了起来。
“听齐老兵说了吗,我们新来的也能参加赌局,就是要给他点好处。”
“赌什么?”
“赌总署这回派来的巡矿使,几天受不了南华的沙,收拾包袱回北都。”
“唉,那我赌七天。”
“七天?你也太看得起北都人了吧。今天都是她们来的第三天了,我赌五天。”
“去年的多久走的?”
“听说是五天,四个矿各溜了一次就回北都了。”
林烬听到这些话,撇了撇嘴。
“总署来巡矿的人,有够敷衍的。”
“所以记录对不上也没人在乎。”荼照白合上笔记本,抻了个懒腰,从腰袋里拿出一个包着果干的纸包。
果干有拇指盖大小,橙红色的,皱巴巴地缩成一小颗。她咬开,先是淡淡的甜,随后一股直窜颅顶的辣意猛地炸开。
荼照白闭上眼,感受这份爽快的刺激。她喜欢这种全身感官都张开的感觉。
她递了一个给林烬,示意她试试。
“这是什么?” 林烬把整个果干投进嘴里,咬开。
下一瞬。
“......这是武器吧!?”林烬整张脸因为辣意涨红,舌头失去知觉,双眼瞪大,狠狠盯着荼照白嘴角上弯的脸。
荼照白坐直身子,神情认真,嘴角却控制不住地上翘:“这是本地水果。伙房给的火棘果干。”
她努力保持着认真的神情,递给林烬一瓶水,却被林烬拿着就往她身上扔。
打闹着的荼照白,突然停了下来,视线焦点落向营地门口。
林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十几个浑身是血的除厄兵和矿工,有些歪斜着,有些几乎是匍匐着,出现在门口。地上的沙砾混合着他们的血,蜿蜒出一路褐红色的痕迹。
荼照白嘴角的笑意收了。她把没吃完的火棘果干按进纸包,起身时顺手抄起了靠在桌边的刀。
两人向门口跑去,训练场上的除厄兵也忙不迭地跟着跑去。有一个金发的年轻小兵,跑了一半折了个方向,往营长的帐篷去了。
趴在门口的除厄兵和矿工好几个已经晕厥了过去,还有一个勉强有意识的除厄兵,只来得及说出口:“厄......厄群”,就倒地不醒。
受伤的除厄兵和矿工被安顿在医疗所后,营长召集了营地里剩下的除厄兵,还有荼照白和林烬。
“登子他们队今天去巡西磷矿”,营长眉头紧皱,双手攥着,握在胸前,“遇到厄群了。”
帐篷里一片哗然,除厄兵们交头接耳。眼神里担忧,恐惧,还有一点点兴奋,交杂在一起。
这些几乎都是刚招来的新兵。
为了应付总署例行巡矿,正式兵这几日全被派了出去,白天留在营地里的,除了伤员,就只剩这群还在训练的新兵。
他们大多连活生生的厄都没见过,更别说厄群。
“还有好几个人困在矿里,我们得去帮他们。”
营长眉头依旧皱着,眼神左右扫动,落在荼照白和林烬的身上,又回到新兵们的身上。
他想起往年总署来巡矿视察的人,都巴不得一到营地就用最短的时间里把四个矿巡完,就回北都交差了,生怕在南华多待一刻。
可这次来的两人,到营地三天了,只待在兵务室里看文件。一看就是一天,晚上还和除厄兵们一起进餐、谈天。
他不知道这俩在北都养尊处优的总署大人有没有真本事。但他没法要求那些连皮肤硬化都还用不稳的新兵们去送死。
他现在没有太多选择。
营长咽了口口水,有些犹豫地出口:“总署的二位,可否帮帮我们?”
荼照白没有犹豫:“在哪?”
林烬没有开口,只是把敞开的胸甲扣上,又紧了紧双臂的臂甲。
灼热的阳光把空气烤得滚烫,西磷矿场洞口的轮廓都被高温畸变得模糊了起来。
除了一路从矿道深处延伸出来的鲜红血迹,这里平静得仿佛矿工只是下了工,等到明日又会热闹起来。
荼照白从腰包里拿出一个刻着复杂纹路的方形银片。
林烬有点惊讶:“寻厄符需要用吗?这玩意儿贵。”
营长听见“寻厄符”三个字,眼皮跳了一下。南华兵营一年也未必舍得批几枚这东西,平日里找厄,多半还是老兵走在最前头,用伤口换方向。
“回去报销。” 荼照白两指往入口的岩壁上一贴。银片刚接触到岩壁,细密的纹路亮起,就散作数十条泛着银光的细线向矿道里钻去。
零散的银线消失在了矿道主道及右侧的岔路里,剩余的银线则拥挤纠缠着,攥成一团,都挤进了岩壁上凿开的一个一人宽小洞。
“这么多?”林烬脸色一变。
荼照白思索了半刻:“营长你带人跟着主道走,我和林烬进这里。”
“这么多......等等,那是废弃的通风道,不好走!”还没等营长说完,荼照白和林烬便躬身消失在了小洞里。
密密麻麻的银线给漆黑的洞道照了明,洞道大概有一个半人身高,两侧的洞壁已不再是岩石的灰青色,而是布满了黑色的黏液,缓慢地向下流淌,积成齐踝高的深度。
荼照白和林烬几乎是淌着过了这段洞道,直到矮身穿过第二个洞口,银线四散开来,光亮消失了。
黑暗中,荼照白从腰包里又拿出一张方形红纸。红纸无火自燃,一团火焰自她的掌上窜起,红纸在须臾间烧尽,火却没灭,安安静静的在手掌上待着。
“火符也回去报销?”林烬调侃道。
“对啊,先算你账上。”荼照白把手往前一送,焰团飞到岩壁上的一盏磷灯里,紧接着整个矿室的磷灯都被点燃了。那是矿区常用的旧式磷灯,一盏亮起,便能顺着嵌在岩壁里的线路一路点过去。
她们终于能看到地面有什么。
荼照白和林烬站的地方,是矿壁半腰处凸出的一方高台。她们面前是一个巨大开阔的空间,洞顶上坠着大大小小的磷石,在橙色火焰的暖光下泛着蓝色。
膨胀起伏的脊背和四肢在视线里涌动,勉强看得出其曾经的人形,数不清的血红眼珠转了过来,看向高台。
“嘶......” 被称为厄的怪物,发出低吼。
第一只,第二只......此起彼伏的低吼声在空旷的矿洞里起伏,回荡着撕咬的**与毁灭的本能。
但荼照白和林烬没有什么反应,好像这样的场景稀松平常。
荼照白把视线移向那些厄围着的一个采矿平台上。
那是矿工用来采凿洞顶磷石的木台。离洞顶只差一个身位,平时靠一架木梯上下。
此时平台上蜷缩着几个矿工和一个除厄兵,木梯已经被推倒在地面上。厄上不来,人也下不去。
那个除厄兵的脸上被泥污和血渍糊得乱七八糟。他举着一把手枪对着下方,手抖得厉害,右手袖子被血浸湿,血顺着枪管,一滴一滴地落在平台上。枪管里透着隐约的光,是一枚凝结好的祓弹。
一枚祓弹连一只厄都杀不死,他一个人在这里,又能保护这些矿工多久。
他不敢想得太远,只想要再坚持一会儿。
或许再坚持一会儿,就有人来了救他们了呢。
他看到从洞口里钻出来的荼照白和林烬,有一种绝处逢生的虚脱感,想着她们的后面一定是大队的除厄兵来救援了。
他们或许可以活着回家了。
直到他看到那个身形高挑,眉目锋利的女人从腰间拔出刀,另一只手却只是叉着腰,松弛得不合时宜。而她身后那个高大健硕的女人,也只是松了松肩,肩背骨节处的皮甲甚至好像开裂了一些。
她们身后空无一人。
还是没有希望吗。
除厄兵的枪一寸寸垂了下来,虚脱后的无力席卷全身。
然后他眼睁睁地看着两人直接从高台上跳了下去。
刚到嘴边的“疯了吗?”还没来得及出口,面前的景象就让他双目瞪圆,嘴巴微张。
荼照白落地轻盈,连尘土都没有扬起几分,便向着厄群冲去。林烬则重重轰落在地面,随即祓力外放,肩背骤然拔高,骨节撑开皮甲。
“这里有人,别出手得太像你自己。” 林烬说完便一头撞进厄群。
荼照白微点了一下头。风已经在她脚边起了,又被她压了回去。
最前的厄被荼照白踹碎膝骨,扑倒在地。
她的刀从它颈侧掠过。
第二只试图越过同伴向她扑来,她却先一步擒住它的手臂,将那只畸长的手硬生生压向地面。
刀锋随即落下。
林烬一路冲撞,任何试图越过她的厄,不是被她一拳砸碎,就是被她一脚踩爆。
此起彼伏的尖啸,灌满整个矿洞。
破裂的水泡、蠕动的肉块、血红的厄眼,在荼照白和林烬的周围被一并碾碎。
有只厄抓住荼照白防御的空隙,手臂向她抡来。
她看见了,本能地想要借风避开。
可采矿台上的人还在盯着她。
荼照白动作一滞,硬生生收住了那一瞬的风势。
右肩传来刺痛,手臂被震得有些发麻,血顺着袖口往下淌。
但她没有吭声,握刀的手没有松开一寸。
荼照白借力向上一跃,踩在了那只厄不断血肉鼓胀起伏的肩膀上。刀锋砍进厄的颈侧时,皮肉几乎没有厄化后的硬壳感,反而软得像刚剥开的湿泥。
死去的厄,皮肤像煮沸的泥浆,水泡一颗颗炸开,黏液溅上她的靴面。
太新了。这些不是一直在矿区周围徘徊的厄。
只有刚刚厄化的时候,厄的皮肤才会如此软烂。
怎么会有这么多在同一时间厄化,又恰好出现在同一条矿道里?
荼照白低头看了一眼靴面上的黏液。
刚厄化的初级厄。
大量。
同一地点。
这让她想起北都的那次除厄任务,那只厄。
想起那只厄的手腕上,被血污糊住的金手环。
她扣住刀柄的手紧了一下。
老师。
神圣联盟的都城,北都。
夜已降临。
庄园深处,一扇窗亮着灯。橘色的光透出来,落在窗外修剪齐整的灌木上。
一只指节分明的手,正拿着一张薄薄的信纸。
信纸边缘,压着金色火漆。
片刻的安静。
手指的主人抬头,灰蓝色的瞳仁像一湾冰湖。
“去南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