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十七折

结成一束的枯枝摩过地面,在沙土上留下一道道极细的印子。这把扫帚是寺里最重的,他说不清为什么会选这把,但这确实是他考虑一番后才做出的结果。

磨得掌心发热时,空真回头看了看,地上的纹路排成一道道黄色的浪,簇拥着将他推向前面。

天气热了,空真有些发汗,立了扫帚虚虚倚着歇了歇。无聊之际,空真拿膝盖去扫着身前僧袍的下摆,看那一片灰蓝摇曳飘荡,心里难得生出几丝欢喜,可却似乎更无聊了。

瓦砾轻响,由远及近。

空真惊了一下,忙止住腿上的动作,按捺着心内似要跃出的某样东西,装作极平静而自然地抬头望去。

几只麻雀。

这种毛色并不起眼的小鸟在屋瓦间蹦跳着觅食,叽叽喳喳,像书里不安分的注脚。

是你太紧张了,他或许晚些来。小和尚转回头,下意识地在心里安慰自己,别急,今天才刚开始。

空真揉了下不知何时已经汗湿的掌心,执起扫帚复又一下下扫起来,让那单调的“唰—唰—”声遮下胸中钝钝的不快。

太漫长了,赵郎为何还不来赴约?空真平日里养的温和耐心的性子被时间一点点削磨,更漏滴水,微风漫过,直到用过了午饭依旧不见人。

午后的阳光正好,廊下也晒得温热,亮金斜投在庭树上,又在膝上佛经的书页里晃动着斑驳阴影。周身被暖得舒坦,空真四处望望,手指抿了抿衣服上的纹路,眯着眼忍不住伸了个懒腰。

天光真好,就是该来的人还没有到。

空真背靠在晒得暖和和的柱子上,仰面闭着眼放空自己。眼前除了光照的刺痛,还流淌着一片薄薄的红,这让他想起秋日里对着光的枯叶,能看见里头的脉络走向,可如今却瞧不出再细些的了。

有光顺着合不拢的眼皮溜进瞳孔,带起一阵眩目的痛感,眼角随即蕴起泪水,鼻子竟也有些发酸。

他觉得自己模模糊糊像是触到了什么,心里有种被禁困的阻塞之感,非镜花水月,也非沙中楼兰,而恍若檐下蛛弹起焦尾琴,墙角苔撑开油纸伞,风弄铃摇响了孤寺,雀惊啼奏鸣了空山。

阖上眼之后,听得愈发清楚了。

脑中一阵混沌的清明后,便袭上丝丝缕缕的困倦,可面前的光依旧刺目,惹得空真稍有些烦,索性抬手投下一片阴影,才好放任意识流下某处深渊。

平静了……忘记了……隐入了……

什么拖拽着什么掩盖,悉悉卒卒,像潜行于暗夜的小鼠、圆睁了眼的猫头鹰。翅膀与脚爪齐动,翎毛与泥土翻飞,一瞬生死,一瞬寂灭……

流逝……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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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寺
连载中絮潮披雪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