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真这一连几日都过得极有意思,倒不是他抄佛经抄得心境平和明朗,也不是忽得了谁人指点顿悟了佛法,就是每日醒来觉得精神抖擞,连提水劈柴都卖力了许多。
伙房师傅打趣他是又得了什么新奇玩意儿,小和尚红着脸只道不曾。
他已经十四岁了,不算稚童了,断然没有再上树掏鸟窝的兴致,也不会再想捉弄寺内什么人,他现在唯一的秘密就是那个活泼的寺外少年。
他们有约,而他期待着见面。仅此而已。
小和尚的心情忽又低落下来。说不清什么原因,像是穿行在深林中的旅人,为着露出的一片阳光欣喜不已,可森然如海浪般的密密枝叶下,多的是不可见的黯然与阴影,又怎好贪求抬眼就是那一片碎金。
如一障浓雾笼上心头,潮潮的泛着沉重水汽。
小和尚不像前几日那般有活力了,虽说他前几日也并不算十分开朗。但总有人能察觉到的,空有自然要算一个。
“空真,近几日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空有在卧房的床上盘着腿看书,忽瞄了空真一眼,开口问道。
小和尚抄完了经书,如今正散着目光透窗望进院子里发呆,闻言,回望了一眼,低头说:“不曾。”他也不清楚自己心内究竟如何想,明明一切好像都没有变,但自己的心境却明显不似从前。
他寻不到这源头,自然驱不散那浓雾。
空有出于医者之心忍不住问了一嘴,他自然瞧出他这师弟的情况不像他说的那般简明,但不论是医者、僧人还是个人品性,都让他做不出强人所难的事。他担忧地望望窗下仍显幼稚的身影,悄悄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这师弟什么都好,就是年龄尚幼。
空真想的很多、很杂,从山脊屋檐到案前眉间,从志高佛理到平常语言,线绳潮断,珠玉迸溅。
心内暖热与凉意同蒸,熏腾得意识与烟雾翻搅,又烦乱地铺落在胸腔中,滚烫之后便是瑟骨的寒。
空真年龄尚小。
本就是正当活泼潇洒的少年儿郎,自该有肆意的笑、多情的眼和花团锦簇的明天,谁也不应困住他,谁也困不住他。他应是一阵风、一片云、一场燎原火,声势浩大,轰轰烈烈,叫人艳羡、令人神往。
可如今林止了风、山罩了云、雨熄了火,少年囿于茫茫深山,触目是孤寺,远眺是林海。
肆意笑撇了唇、多情眼失了彩,而那花团锦簇、灿烂无比的明天,则像是枝头的晨露、树梢的云雾,影影绰绰,偏又遥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