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戚纤这么一解释,江依刚刚落寞下去的神色当即又飞扬起来,微微仰头依赖地看着她:“那好吧。”
“不过半点线索也无,这样查探也太慢了些。”
说着,她转过身伸手问戚纤要东西:“你捉的那只魔呢?”
戚纤神色淡然,伸出左手,腕上那只银镯放大,从中吐出一只瓷瓶,瓶子打开,一缕黑烟飘出,落在地上,凝聚成一个男人。
男人瑟瑟发抖,浑身被捆了个结实,连眼都不敢睁开,嘴里还念叨着“饶命”“饶命”。
江依挑眉看着他,逐日化作剑,剑尖挑起他的下巴。
“说,你们之前抓走的孩子去哪了?”
那男人哆嗦着说不出话,剑尖便忽地扑起一抹火焰,烧上他的下巴,将一块皮肤烧成粉末。
“啊啊啊啊——别杀我!别杀我!我说,我说……”
男人尖叫着挣扎:“我、我就是个小喽啰,上头的说让我们绑了孩子去城外的神庙。”
剑又往前抵出一寸,江依冷声问道:“去神庙要杀了他们吗?”
男人连声否认:“不不不不杀的,上头会把他们泡进一个池子里,我也不知道是要做什么,泡完才杀。”
听着这莫名其妙的行为,她不自觉将目光投向一旁站着的人。
戚纤微微皱着眉,一挥手,转身往神庙的方向走,那男人便在身后被冻成一座冰,再也颤抖不了。
江依收起剑,连忙跟上。
走过那被冰台载着的孩子时,她犹豫片刻,还是怕人冻着,弯腰给抱在怀里。
怀里有个沉睡的孩子,她的声音也低了下来:“要不先把孩子送回去?”
“送回去让别的魔捉走吗?”戚纤冷声道。
罢了,又似是觉得自己态度太过冰冷,放柔了声音:“不要浪费时间。不是你说的吗?晚去一会就可能会有孩子死去。”
江依想了想,觉得有几分道理,又低声问:“你可知方才那魔族口中的池子是什么?”
戚纤点头:“能猜出来。”
“五方归元只需要五方血脉,选出血脉最为纯净的孩子就行——也就是说,他们只需要五个孩子。”
“掳去这么多,不过是为了测出谁是那血脉最为纯净的孩子。”
“所以那池子其实是一个测血脉用的东西?”江依紧跟着问,“血脉不纯净的孩子,就要被他们白白杀掉?”
戚纤瞥她一眼:“不然呢?你指望魔族会好心浪费时间送孩子回去?”
江依咬着牙,手里的剑化作鞭子拖在地上,茫茫雪地上,拖出一道火痕。
“我要杀了他们。”她说。
“嗯,那就杀了他们。”
神庙在城北外不远处的山脚下,正是二人下山的位置。此时两人匆匆御剑而行,江依怀中抱着个孩童,也无法乘戚纤的剑,只好自己努力保持平稳。
不过一眨眼,那座神庙便同雪山出现在眼前。
许是因为这是一座城供奉的神庙,庙要比江依记忆中白湾村的庙大得多。
神庙被雪覆盖,又结了霜,通体雪白,只能隐约瞧见雪下暗红的石岩砖瓦。
这庙背靠雪山,面朝城池,大门敞开,露出里头供奉的香火与神像。
在最前头主位上的,依然是太阳神。
样貌与白湾村那座毫无差别,就连姿势都未曾改变,那尊华丽的神冠依然在她头上。
只是与八年前相比,此时的江依看着她,却总觉得不舒服。
哪哪都不舒服。
特别是一想到那些魔族就把孩子们绑到这座庙里,但这尊高高在上的神像竟无半点动作时,她就恨得牙痒痒,想把这神像给砸了去。
蠢蠢欲动的手攥紧剑柄,却被另一只冰凉的手覆盖,轻轻捏了捏。
火气一卸,江依转而看向其他神像。
太阳神身旁的依然是农神,不过手中的谷物换做了青稞。
另一侧则是一尊没有脸的神像。
那神像的脸上一片光洁,只能通过身上仙气飘飘的衣袍和头上的神冠来判断出这是一位神。
她的神冠上雕刻着雪花,衣袍上也有雪花图样,手心朝上,似是捧着什么,但什么也没有。
与其他神像栩栩如生的模样不同,她反倒似是雕刻的人未曾见过,因此只能依靠贫瘠的想象来雕刻,身上除了雪花就是雪花。
江依被激起了一些好奇心,凑近看她座下的神牌。
其上写着“凛冬神”。
下有一行小字:“司冰雪阴寒,降雪灾。”
江依:“……”
她猛然扭头看向身旁活生生站着的人:“这是你的神像啊?”
她又看向庙外,连绵起伏的雪山山脉:“这是你的领地啊?”
戚纤面无表情地打量着那尊神像,嗤笑一声:“且算是吧。”
“那为什么你没有脸啊?”江依指着她的神像,啧啧称奇,“好生奇怪的感觉,我同你一起生活了八年,此时瞧见这神像,我才真的意识到,你居然真的是神啊!”
戚纤耐心解释道:“神像大多是依靠古籍记载、或是真神托梦而雕的。我才上任几百年,也不喜与凡人托梦,自然无人知晓我的模样,也就无人雕刻我的脸。”
“那还真是可怜。”她说。
除了主位和主位两侧的神像外,后头还有其他的几尊神像,冬神、霜神等等,多数都没有固定面容,只雕刻了鼻子和衣裳。倒是有个山神有脸。
不过戚纤解释,那是因为同任这一神职的神太多,因此才没有固定的脸。
好吧,总之戚纤是最特别的那个就对了。
江依这般想着,绕了神庙一圈,也不见那魔族口中的“池子”在何处。
“那魔族该不会是耍我们的吧?”她找得有些不耐烦,手中剑身上的火一明一灭,庙中地上飘飞进来的雪都被融化成水。
戚纤不作声,靠在一旁的墙上把玩着自己的剑,先前被救下来的孩子缩在角落里,动弹一下,戚纤看也没看。
她找得烦躁,庙再大也总共就这么点地方,哪来的池子?哪来的小孩?
正欲干脆一把火将这庙烧了时,一旁的角落里传来小孩的声音:“你们……是谁?”
江依额角一跳,目光直直射过去。
小姑娘不知是冻得还是因为刚睡醒,脸蛋红扑扑的,大眼睛里透着迷茫,怯生生缩在袄子里看她们。
江依怜爱之心顿起,匆忙将手里刚燃起的火一熄,把剑藏在背后,轻声问:“有哪里不舒服吗?”
小姑娘摇摇头,又问:“是你们拐走了阿园她们吗?”
江依连声否认:“不不不不是,我们是神使,来救你们的。”
一旁的戚纤把剑一收,目光淡淡瞥过去。
江依这才反应过来,又一次连声否认:“不不不不不是不是,呃……是那几个神使不懂规矩。我们是来挑选神子的,我已教训过他们了。”
小姑娘迷茫地眨眨眼,又软声问:“那你们来神庙做什么?”
“有人说瞧见那几个不懂规矩的神使王神庙来了,我们循着找来,却没见他们……”
闻言,那小姑娘似是更疑惑了。
她伸出手,指向神庙后方:“这庙里一眼就看到头了,他们肯定是去庙后面的山洞了呀。”
江依:……?
她艰难地张了张嘴,不可思议地指向庙后:“你们这庙后头还有山洞啊?!”
“对呀,”小孩理所当然道,“是防止山神发怒,雪埋了神庙,把祈福的人埋进去的。”
江依当即提剑走向庙后,这才发觉有扇门隐没在庙墙上的纹路中。
她轻轻一推,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门后,果真是一处一眼见不到底的洞。
戚纤拎着小孩跟在她身后,三人走进山洞,拐过几个弯,豁然开朗。
只见一处碧蓝的水池,池中水没有热气,却在咕嘟咕嘟冒着泡。
水池的另一头,几个笼子摆在那,里头囚着几十个孩子,全都昏睡着。
被戚纤提着的小姑娘一瞧见那笼子,就叫道:“阿园!”
连捂她的嘴都来不及。
只听一处风声,江依抽出剑挡在小姑娘面前,一支箭矢被剑身挡下,紧随其后的是几团黑气。
她化剑为鞭,甩出几团火与那黑气碰撞,发出“滋滋”的蚕食声。
戚纤把孩子往旁边一扔,往她身上丢了个结界,就靠在一旁看戏。
黑气越来越多、越飞越快,江依似是怒了,低喝一声,双目通红,发丝飞扬,周身蓦然燃起层层火焰,一甩鞭子将那些黑气扫荡,又一鞭缠住一个藏在笼后的魔族,将他揪了出来。
魔族尖叫着被她甩到山壁上,戚纤轻声提醒:“小心山崩。”
“我有分寸。”江依冷声应了一句,又甩起那魔族将他丢到空中,飞身上前,踩着他跃过池子。
那人掉入池中,她安然无恙落在对岸。
隐匿在暗处的魔族们终于按捺不住,有武器的用武器,会法术的用法术。
江依压抑着自己冲天的火焰,用逐日缠住一个摔向另一个,一双双一对对地打,终于在这山洞坚持不住前,将魔族通通打倒在地,从里到外一把火烧了。
她将逐日缠绕在手腕上,吐出一口气。
“一群废物。”
“的确是废物。”
一道陌生的女声从头顶响起。
江依刚放松的神经又迅速提起,抬高看向自己头顶,便只看见一束黑光射到眼前。
来不及躲闪,一层冰便挡在她头顶,挡住那黑光,而后碎了。
陌生的女声回荡在山洞里:“连个半吊子凡人都打不过,真是丢魔族的脸。”
“死了也好,活着也是浪费。”
声音逐渐凝实,江依猛然看过去,只见一个笼子上,一个女人手上抛着一块萦绕着黑气的石头,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勾着唇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