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人身着黑红色的衣袍,披着件黑斗篷,乌发披落,几乎垂到地上。
鲜艳的红唇勾着,上挑的眼睛正慢悠悠打量着江依。
不知是瞧见了什么,她眉头一挑,微微坐直了些。
江依将逐日重新甩出,眼睛死死盯着她,嘴上道:“哟,这是打了小的来个老的?”
那女人似是被她逗乐了,仰头用手半遮着嘴大笑几声,又重新看向她:“小妹妹,我确实要比你这个凡人大出不少……啧,也就一千来岁吧。”
“不过你才修行多少年?竟胆敢来破坏魔族的计划?”
说着,她一旋身,又隐没在黑暗中,瞧不见了。
江依紧握着手中的鞭柄,咬紧牙关环顾四周,身上的火焰逐渐要燃烧起来,却听那女人的声音突兀出现在她耳边,带着些妩媚:“你在找谁呢?”
她被吓得一凛,一鞭子甩过去,鞭身却被一只冒着黑气的手捉住,上面燃烧着的火焰灼烧着她的手,她却反用黑气侵蚀鞭身。
江依用力抽,抽不出来。
“诶呀呀,你这小模样……”另一只手轻柔地抚摸上她的脸。
冰蓝的剑飞来,刺向她的手,她果断松开,飞速退后几步,转身消失。
再次出现时,又回到了那笼子上方坐着。
她似乎这才瞧见一旁的戚纤,挑眉:“哟,我倒是没瞧见,老熟人也在。”
戚纤冷着脸,没有回应她,而是伸出手擦拭江依方才被她摸过的地方,轻声问:“弄疼你了吗?”
江依顶着被她擦出几道红印的脸,摇摇头,重新看向那女人。
“怪不得一介凡人也胆敢介入尊上的计划。”
那女人嗤笑一声,抛起那块萦绕着黑气的石头,眼珠子滚动,不断在二人身上打量。
“戚纤,你该不会真的以为,跟在那位身边几百年,你就真的能与尊上抗衡了吧?”
戚纤依然在擦拭江依的脸,连正眼都不分给她:“我从未想过要与她抗衡。”
她轻声道:“她、不、配。”
听见这句话的女人顿时如同被点燃了一般,怒道:“找死!”
戚纤挥挥手,江依和那小姑娘一同被冰台载起往洞外飞。
“戚纤!”江依坐在冰台上,看看一旁的小姑娘又看看她,还未反应过来就已到了洞外。
苍茫雪山,只听得那人安抚的声音回荡:“放心,不过魔皇手下一只臭虫。”
洞内。
戚纤手中的溯雪散发着寒气,整个人漂浮在池上,直直看着她:“喀拉娜,真是好久不见。”
“这么久了,她还是没给你一个名分,让你就这样为她办事吗?”
周围簌簌有蓝雪落下来。
喀拉娜浑身冒着黑气,听到这话,嘴里的獠牙几乎抑制不住地冒出来:“你懂什么?尊上自有尊上的安排。”
“倒是你,坐了两百年的牢,怎么还好端端活着!东方凤遥真是没本事!”
洞中漆黑,只有那池子幽幽发着蓝光。
戚纤手中的剑拧出一道冰刃甩过去:“我坐了两百年的牢,你还是没有半点长进。”
“喀拉娜,不如乖乖认命,躲在魔宫里乖乖当个菟丝花,说不定她还会对你多几分怜爱。”
“你找死!”
喀拉娜飞身上前,还不忘丢出结界护住身后那一堆笼子。
戚纤看在眼里,手上应付着她,嘴上说着:“我都能猜到这些孩子是用来做什么的,你猜不到?”
“还是说,你心甘情愿替她复活一个她追求一生的神,而你,甘愿一辈子做个没有名分的情人?”
黑气从四面八方拥上来,戚纤周身泛起蓝光,将它们冻住,坠落在地。
她听到喀拉娜的牙齿咬得吱吱作响。
那人的眼白已然被黑色吞噬,张大了嘴,嘶吼道:“纤——!”
二人的法术厮打在一起,喀拉娜手中逐渐浮现出一把不详的巨斧,一斧子劈了下来,却被溯雪挡住,发出铮鸣。
洞内打得难舍难分,洞外却岁月静好。
江依整个人躺在冰台上,无聊地与那小姑娘搭话:“你今年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乖乖坐在她旁边,也似乎是被洞内的动静吓傻了,问什么答什么:“七岁,陈崇曜。”
“你爹娘是做什么的?”
“我爹是屠夫,我娘帮着卖肉。”
“那我救了你,你给我肉吃吗?”
“……?”
陈崇曜的大眼睛眨巴两下,微微歪头看向她。
“姐姐,你不是说你们是神使吗?”
“对呀,”江依哄骗得理所当然,“神使又不是神,神使也是要吃饭的。”
小孩犹豫着扭头往后瞥。
城就在远处,城墙矗立。
她又扭回来,乖巧道:“我爹娘最疼我了,应该会给你肉吃的。”
正说着,忽觉洞内传来一道余波,震得天地都抖了一抖,而后是一阵地动天摇。
有风刮在脸上,还有不知名的声音。
陈崇曜指着山:“姐姐,山神好像发怒了。”
江依随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大惊:“什么山神发怒,那是雪崩!”
她飞速掐出一道诀,火焰罩住陈崇曜,丢下一句“你且在这儿等着”,便召出逐日飞身往上去。
铺天盖地的雪从山顶往下砸,碾过山腰不知压断了什么植物,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她周身燃着火,雪到她周身三尺还不曾化作水,先成了雾气,往两边翻。
一座雪山的雪崩又引来整条山脉的雪崩,围绕着城的一周,所有雪山都在往下砸雪。
城中已然乱了,她隐约能听见哭声和尖叫声,瓦片崩着落下,房屋也摇摇欲坠将塌。
脚下的剑第一次飞得这般稳,她逆着雪浪飞到半山腰,停下,双手直直伸到头顶撑起,一屏巨大的火墙从她的手开始蔓延,直至笼罩在头顶。
不够。
她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吼声,额上青筋暴起,火墙越来越大。
先是半座山、然后是整座城。
火光映在雪上,把半边天都烧得火红,又被翻涌的雾气遮挡,什么也瞧不见了。
还不够。
雾气萦绕,脚下的逐日铮鸣,她火红的衣裳来不及被汗打湿就已经烘干。
火墙越来越宽、愈来愈广,直直罩住这周围所有生灵。
落下的雪还未触及火墙便已化作雾气,腾腾遮盖住落下的大片大片雪浪。
跪在城中祈福的人们抬起头,痴痴望着头顶犹如仙境般仙雾缭绕。
“是神、是神明显灵了!”
有人哆嗦着说。
周围顿时掀起一波声浪,所有人都在不断磕头,眼泪滑落在地。
他们高声喊着“神明显灵”、“神明庇佑”,火墙遮挡住了所有雪,连云都被驱赶,露出太阳。
而那少年如一抹太阳,正日当空。
雪崩不知是何时结束的。
江依眼皮耷拉着,从口中咳出一口鲜血,脚下的剑黯淡,她整个人如同一块破布般从空中直直坠落。
眼皮沉沉合上,耳边空气尖锐地鸣叫着,嘴里的血腥味浓得她直想吐。
将要坠地时,一道冷气包裹住她,将她身上烧得滚烫的皮肤都盖住。
她缩在人怀里,意识模糊,嘴上还喃喃道:“戚纤……”
抱着她的人低低应了一声。
“雪崩……结束了吗?”
“结束了。”戚纤低头看着她的脸,忍不住在她额上落下一吻,“没事了。”
神力不断从她体内渡到怀中人体内,滋滋修复着她的经脉与身体。
被法术灼伤的皮肤也冷下来。
她顶着她昏睡的脸,还没看一会,一道黑气打过来:“纤!你竟敢无视我?”
戚纤温和的神色当即冷下来,一道冰雾把那黑气凝结,她将怀中人放下,转身又与喀拉娜打了起来。
二人打得天昏地暗,戚纤却与先前相比明显束手束脚了起来。
不知打了多久,喀拉娜一收斧,嗤笑道:“怎么,心疼你那小凡人了?”
“不过说起来,她倒确实有那位几分模样,”她勾唇,“连我这样未与祂打过几次交道的人都能一眼认出……”
戚纤冷着脸,一剑砍上去:“胡言乱语。”
“诶呀,”对面的人抬起一只手挡住,故作惊讶,“难不成你是想说,将她带到身边只是心善?”
“骗谁呢?”
一旁,江依悠悠转醒。
便瞧见一根黑线从洞内冲出,不由分说捆起身边的陈崇曜就走。
她还有些迷糊的意识一下子被吓清醒,尖叫:“戚纤!”
正与喀拉娜打得难舍难分的戚纤被这声呼唤喊得一回头,只看见小孩飞速从身边掠过。
洞内的水池传来一声声“扑通”的落水声,紧接着她看见江依飞身进洞,掠过她们二人。
心头一紧,戚纤一击把喀拉娜击退,追了上去。
留喀拉娜一人在原地大笑:“仪式已经开始,纤,别说那个小凡人了,就是你也阻止不了!”
江依没管她,细细的火线从她手中窜出,缠绕上那黑线,疯狂与它争斗。
刺耳的摩擦声回响在洞内,她也被那黑线带得进了洞,只见洞中本放着的笼子早已空空荡荡,池中冒的泡更多,一堆黑线密密麻麻从中翻出又隐没。
江依看得头皮发麻,火线被黑线扯着往池里钻,连带着她也将被拖入池中。
忽地从她身后飞来一个冰锥,将那火线割断,而后是一只熟悉的手拽住她:“江依!回来!”
江依被拽回岸上,眼睁睁看着刚醒过来的陈崇曜被拽进池子里。
“姐……”
未尽的呼唤淹没在水中,江依瞪大双眼,猛然扭头看向她们身后刚慢悠悠走进来的女人:“这池子可有危险?”
喀拉娜对她质问的语气颇为不满,抬起一只手欣赏着自己的指甲,没理她。
倒是戚纤开口解释道:“若是血脉纯净,自然无危险。”
“但若是血脉混杂……”
她看着池中翻涌的黑线。
“便会被这些黑线绞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