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青南听到这话,心中微微一动,这个身份较为方便,又能适时地安抚一下这位姑娘,心中对那位老师告罪一声,含糊其辞道:“你的老师……是个很好的人。”
女孩儿脚步一顿,鼻子一酸,眼泪啪嗒嗒滚落下来。她擦了擦脸,也不说话,径直往前走去。
路过坟垒的时候,女孩儿脚步和心跳一起加速。司青南朝坟堆看了眼,杂乱的荒草里,隐约有一条极细长的白线。
一直延伸到坟包里面。
她觉得有些古怪,一时又说不上来是做什么用的。坟包上鬼气蔓延,司青南伸出手弹了弹,将那些鬼气挥散。
附近阴森的空气顿时和缓了些,女孩儿朝四周张望了一眼,小声道:“是你在帮我吗?谢谢。”
司青南道:“也谢谢你给我水喝。”这话说出来,女孩儿噢了一声,神色恍然。又把这“无形人影”和白天的外乡人联系起来,终于不那么害怕了。
顺着蜿蜒的窄路一直向前,走到溶洞口。洞口极大,里面漆黑一片,隐约能听到滴答水声。司青南朝洞里看了一眼,里面窄路蜿蜒不断,一眼望不到尽头,入口处宽大,往里面去,有些地方异常狭窄。
女孩儿身量不高,顺着洞口走进去,一颗心脏又微微跳动起来。司青南附在她身上,道:“你留在外面,我替你进去。”
女孩儿愣了一下,摇摇头,依旧往里面走。司青南道:“我不确定等会儿会遇到什么,但一定会保护你。不论等会儿看见什么,我都在旁边。”
她这话说完,就听到女孩儿心脏噗噗直跳。
一阵阴风从洞内袭来,水滴在女孩儿脖颈,她缩了缩脖子。狭窄的通道里,凭空出现一个佝偻着背的女人。
她一双眼睛雪白,在漆黑洞内无比显眼。一双脚拖在地上,沙沙地响动。
洞内只能容纳一人通过,她拖着双脚,沿着小路慢吞吞前行,姿势无比僵硬。仿佛是个瞎眼的妇人,到处在寻找什么。
司青南脚一顿,正要把这姑娘拖出去,却听她声音一颤,道:“娘。”
女人样子虽然阴森,然而声音却温柔,听了这话停下脚步,两人相隔不过数米远,“阿春啊,娘在下面很想你,过来让娘看看。”
女孩儿往后倒退几步,眼神一下子变得惊恐起来,却死死站在原地,并未上前。
与此同时,司青南看见她身上隐约飘出多种颜色的灵光,往洞内飘去。
人之七情,幻化七色。司青南想通这精怪为什么喜欢“大胆的人类”了,恐怕这东西是攫取人类七情为食,自然要大胆不容易被吓晕的,而后编织出各类幻境,好引动七情六欲。
看女儿没有上前,女人猛地骂骂咧咧起来,声音像哭又像骂,“阿春!你这样没有良心!”
“我辛辛苦苦把你生下来,把你养大,你那时候在家里病了,是谁一直抱着你,走了二十里山路去找大夫。”
“知道你们饿,我从牙缝里省下吃的,家里有点米面全部留给你,现在让你上前给我看看,你连这个都不肯!”
女人钉在原地,又哭又叫。司青南也听得不忍,女孩儿泪水滚滚地落下来。哪怕知道眼前的女人是个鬼怪,然而她也不过是个孩子,哪里能不想念娘亲呢?
司青南道:“我带你离开。”
女孩儿摇头,眼睛仍巴望着眼前的女人,一动不动。
“你没有良心!”女人的声音更大,在通道里垂着头转圈,“教你种地、教你捕鱼、教你好好干活,你总想着跑出去!跑出去!我就知道,我就是活到老,也没人来伺候,只能烂在床上!”
“你总想着跑出去!没有良心!生怕我们活着,拖累你!”女人骂得更凶,“村里哪里不好?好好地干活、好好地嫁人。你是不是一直在等我们死了,你好立马滚蛋!”
司青南听不下去,女孩儿却扑腾一声跪倒在地,泪水不停滚落,眼神却前所未有地坚定。她朝着女人磕了一个头,又站起来往前一步,又磕了个头。
与此同时,她身上的七色灵光颜色更浓厚,不断往洞内飘去,几股颜色纠缠在一起,宛如内心挣扎的情绪。
她脚步极慢,磕头也认认真真,司青南却觉得,她并不是把眼前的鬼怪错认为母亲,而是有心里一道坎儿,必定要跨过去。
“我知道爹娘生养大恩。”她一面说,一面往前走,额头上隐约有血迹,脚步异常沉重,仿佛身上背着恩义的大山,寸步难行。
“我知道娘亲为我安排的路,是很好很尽心的。”她又在地上磕了个头,“但是,娘亲,我没有错。我依旧要出去。”
声音从容得很。三个响头过后,她忽而开口,道:“姐姐,你帮我。”
司青南竖起手指,身边旋即腾起一道灵光,将石道照得一片通明,“跑。”
话音一落,女孩儿闷着头,笔直地冲进石道里。在冲到母亲身边的时候,脚步也未曾停下,身边灵光一笼,母亲的影子闪烁了一下,迅速融化,消失在石壁之中。
她回首看了眼那团黑烟,又埋着头疯狂往洞内跑。
黑洞深处,一个渔夫打扮的男人走出来,看着眼前的女孩儿,咳嗽一声,道:“你娘身体不好,眼睛又看不见,你总惹得她不高兴做什么?给你留了饭在桌上,今天刚捕的鱼,记得你喜欢吃,吃完陪陪你娘。”
女孩儿看着他,这次没有说话。
男人又咳嗽一声,声音顿时严厉起来,道:“问你话呢?一动不动,没有规矩!传出去让别人笑话,说我家就是这样教女儿的,我丢不起这样的脸。”
见女儿始终不回答,他愤怒地拍击石壁,如同愤怒的父亲怒拍桌案,“这么小就没有规矩,不把你爹放在心上,以后老了还指望你养我们吗!我养出一个不孝女!不孝女!”
女孩儿始终看着他,这次没有下跪,咬了咬牙,猛地朝石洞里冲了过去。触及到男人的一瞬间,男人瞬间变成了黑烟。她在狭窄的通道里疯狂奔跑。
通道内隐约有光,前面有个开阔场地。眼看即将要跑进去,前方几米处,出现一个女人。
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身蓝色衣裙,看着女孩儿,笑眯眯道:“你今天又来了呀,比昨天稍稍晚了些。”
女孩儿看着她,原本狂奔的脚步瞬间顿住,整个人僵立在原地,喃喃道:“老师。”
她看着眼前的女人,忽然大哭起来,仿佛受了无比大的委屈,“老师!你去了哪里!我一直在等你回来!你一直都不回来,你是不是把我忘记了……”
女人看着她,道:“会回来的,我答应过你的,哪怕变成海里的星星,也会回来看你的。”
女孩儿在地上坐着,仿佛被抽干所有力气,再也站不起来。司青南眼看不妙,从她身上跳下去,蹲下来捂住她的眼睛,道:“走。”
单手将她抱起来,另一手掐了个诀,石壁内灵光一闪,眼前的女人倏然融化。
女孩儿的眼泪簌簌掉落在司青南的肩膀上,一言不发。司青南抱着她走到通道尽头,里面是个石崖,距地面五六米,崖下是个宽敞的大片泥地。
司青南将女孩儿放在地上,又在她身边弹了一道法咒,从石崖上一跃而下。
竟是个极大的山洞,里面漆黑。司青南拿出铃铛,摇晃了几下。铃铛里生出一团灵气,在山洞里明亮地发光,这才将周围照得清晰些。
周围石壁亮了几分,唯有地面是黑的。司青面打量着地面,只觉得地面黑得古怪,颜色过于深重了。
一回头,身后赫然是个巨大无比的傀儡娃娃,手臂僵直玄吊在天空中,顶天立地地站着,两条腿诡异弯曲着,无数条丝线从它关节里吊着。
一座数米高的巨大悬丝傀儡。
司青南将铃铛甩手抛向天空,溶洞中顿时光芒大涨。巨大傀儡娃娃脸上半明半暗,宛如巨大神明俯视着地面。
司青南看向石崖上的女孩儿,“往外跑!”
耳边传来一阵轰隆响声,女孩儿坐在地上,颤抖指着傀儡娃娃,大声道:“它、它在动!”
傀儡身上丝线仿佛被牵动,手忽地在胸前合拢,缓慢结印。与此同时,溶洞之内无数香烛纸钱燃烧起来,火光将溶洞照得灯火通明。
傀儡手指上,还缠绕几道极长丝线。一动起来,溶洞碎石哗啦下掉,宛如下了一场石雨。
再这样下去,石山坍塌都在顷刻之间。司青南不敢大意,双手成结,道:“起!”手指过处,灵气悬浮。劲气汇聚掌心一点,朝身前直接拍出,带起长风如刀锋一般,瞬间朝傀儡切割过去。
无数悬丝齐刷刷割裂,巨大的傀儡娃娃看似易碎,表面却仿佛有层韧皮,将她手掌裹卷在里头。
似柔内实刚,嘎啦一声,司青南手掌断裂般生疼。缺了悬丝的傀儡瞬间倒塌砸来,司青南利落地掰了下手骨,转身跃上了石崖,将女孩儿护在身后。
她习惯性去摸腰侧,摸了个空,啧了一声。将铃铛召唤出来,心中默念:对不住。
然后直接冲着铃铛喊道:“顾小仙君,听闻你又差点被衡山君打了!”
也不知天宫现在是什么时辰。“你说什么东西——”顾小仙君几乎登一下从床上跳了起来,字字暴怒,字字疾飞,整个铃铛前所未有地震动起来,每一个字都承载着满溢的灵力。
司青南将铃铛直接扔了出去,铃铛裹挟的怒气和灵气一起暴涨,在傀儡头顶轰一声爆裂开。
轰隆一声巨响,整个娃娃四分五裂,无数碎片从天而降。
铃铛嗡一声飞回手里,司青南看着铃铛,顾小仙君在床上躺了四天,对衡山君的怒火不仅没有减退,反而火气一日日地更加旺盛。
溶洞内碎片如雨,等散落干净后,她才抱着女孩儿再跳下去,将女孩儿放在地上。
碎片中央,躺着一个小小的悬丝傀儡。司青南走上前,拿在手里,端详了片刻。
悬丝傀儡在南方地界盛行。迎神赛会、婚丧喜庆,往往会摆出提线木偶戏剧。难怪这洞崖仙人惯会吃人七情,傀儡本身被人驱使,并无七情六欲,才会攫取人类情感。
坟包边的丝线,应当也是这洞崖仙驾驭行尸而使用的。
那娃娃在她手里翻来覆去,微微笑着。
司青南反复回想方才场景,忽回首看向头顶石壁,溶洞空荡荡,并无旁人。然而这傀儡娃娃从开始到现在并无反抗之力,只怕是个被人驱使驾驭的精怪而已。
而驾驭它的人,究竟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司青南又看向娃娃背后的那根主线,与其他被自己切断的丝线并不齐整,仿佛早已被切断,速速逃跑。
她看向女孩儿,想问两句这洞崖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眼神落在女孩儿身上,却见她在疯狂翻找箱子。
洞崖之内,无数洞崖仙收到的贡品祭品,其中不乏金银钱财。察觉到司青南的目光,女孩儿有些动作停顿了一下,把大包裹小心放了回去,忽然拔腿朝前直奔。
溶洞直连外界海水,三面石壁,一面浅滩。滩边还搁着几个各色的船,像是前人留下的。
看女孩儿一路狂奔,司青南声音卡在喉咙里,道:“我……不抢你的钱啊……”
女孩儿像没听到,直接跳上了船,拿起桨就要往海里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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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