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 40 章

女孩儿被带下去,坐在祠堂边一个小屋内。饭被送上来,用粗瓷大碗装得冒尖,额外用油汤浇了,上面铺着一层肥肉。

送饭的村民很快走出去,单留女孩儿一个人在屋内。屋外不时传来人走动的声响,司青南听得她心脏扑腾扑腾直跳,心下明白:不论方才表现得多么大胆,这孩子心里总归是害怕的。

有人推开门看了一眼,觑着眼睛道:“怎么,这会儿又不吃了?趁着现在能吃饭,赶紧吃顿好的吧。”

女孩子盯着饭碗看了半天,拿起筷子,不停往嘴里塞饭,两个腮帮子都被塞得鼓囊囊。几个肉片被放到最后,小心地咬上一两口,像很不舍得一口吃完的样子。

看着她着急吃饭的模样,司青南没来由想到小八。几天没见,很是想念,少了她在耳边叽叽呱呱,更有些不习惯。

桥头村里,玉牌已碎,想来她也回归地府,不知三个月的轮值是否结束。等到南海事情了结,应该回去看看她们。

然而想到酆都,司青南迟疑了一下,总觉得……似乎……又忘记了什么事情?

祠堂旁的小屋子里,放着供奉用的一些东西。司青南扫了一眼,顿时道:坏事!

——又忘记给那三个女童烧纸钱了。

想到那些“呜呜呜”、“哇哇哇”和“笨蛋”,司青南顿觉一阵头痛。

吃完饭,女孩儿擦擦嘴,提起自己的竹篮馒头,立马有人推门进来,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又额外叮嘱:“不要说话。不要惊了洞崖仙。”

洞崖仙这名字听着古怪,看字面意思,像是居住在深山石洞中的精怪。司青南附在女孩儿身上,跟着几个渔民一路往前走。

从村后沿着小路一直走,南方气候闷湿,野草极茂盛。两边土坡上,都是半人高的野草。女孩儿用手拨开,前方一条河,远远连着前方一个石山。

石山与岸边有些距离,已成海上一岛。上面只些微生长一些杂草,偶有鸟雀从石壁上飞起。

石山下一个大溶洞,应该就是此行要去的地方。几个渔民将草丛湿地里的小舸拽出来,里面用油布包裹着船桨和船帆。

他们将船桨取出,派一个精壮的和女孩儿上船。又取出香烛火纸在岸边点燃,冲石山磕了几个头,才起身道:“洞崖仙,洞崖仙,请您显灵。”如是喊了几遍,将小舸推入水中。

小船飘飘荡荡,向着溶洞驶去。上了岸,男人又取出香烛,在一块石台上点燃,而后坐在岸边牵着船,道:“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一天后回不来,我就回村。”

司青南看了眼旁边山势,四处都被海水包围,又没有携带干粮,哪怕还留有一口气,一天后船走了,没吃的,也是等死局面。

女孩儿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司青南叹息一声,心道:到时候送你回去。

然而转念一想,在村里这样的境遇,即便到时候将她送回来,又哪里能过上“日日吃饱饭”的日子。

女孩儿看着男人的头顶,点了点头,往草丛里走去。男人喊住她,眼神瞥过来,道:“你去哪儿?洞口在那里。”

女孩儿垂眼,指了指草丛,道:“去去就来。”

男人这才回头,不理会她。

司青南附在女孩儿身上进了草丛,知道人有三急,想着如何先避一避。女孩儿蹲在草里,司青南刚准备离开,却听她心跳几乎擂鼓般响了起来。

她蹲在地上,手小心翼翼摩挲着,抓住一块较大的石头,两个手抱着,这才慢慢走到男人身边。

男人点着烟叶,听到动静,头也不回,道:“赶紧去吧。吃饱饭,好上路。”

女孩儿看着他的头顶,用力攥着石头,道:“好。”

手里的石头嘭一下砸了下去。

男人直接栽倒,半个身子倒在海水里,血水溢了出来。

司青南心道:原来不是为了吃饱饭,也不是为了送死,是为了逃命!

女孩儿将他的钱全部翻走,慌忙跳上小舸,一把扯着绳子,把船帆支起来,嘴里念念有词,道:“不是有意害你,然而我爹娘死了,田也被你们抢走,船也被你们抢走,在村里毫无活路。你既然抢了我家的几分田……就算、就算扯平了,你活该!”

她的心跳这时候才平缓一些,汗水早已打湿衣服。跳上船的瞬间就开始拼命划桨。

一面划桨,一面仍念念有词:“不要做鬼,不要来找我,是你们活该……”

司青南这才明白,这姑娘只怕在村里已无活路,家里的余钱也要用完,又没了田地和出海的船,真是境地悲惨。只想趁着洞崖仙的名头抢一个船,趁此机会离村远走。

又想到她今日拿出来的几个馒头,只怕是全部家当,想留这些个干粮在路上吃。

小船一路疾行,划了半天,司青南往旁边一看,只见旁边石壁上,枯草蔓生。石壁之下,依稀可见几个茅草小屋,错落在山崖乱石里。

海上微微起风,海浪从远处被推来,刚好挤进石崖之间。

啪啪几声,船被海浪一卷,在海滩上搁浅。她着急忙慌地跳下来,将船往水里推。司青南手里轻轻使了点力气,灵光一闪,船微微地动了动。

司青南忍不住皱眉,即便这具身体如今功体未复,也不至于连个人间小船都推不下水。

女孩儿抿着嘴,汗水滴滴坠落。她看向旁边的茅草屋,踌躇一下,猛地跑过去,要找人帮忙。

海上阴风骤起,她沿着狭窄缓坡一路向前。司青南看向周围的茅屋,忽觉不对。

茅屋远远看去,个个干净,窗户上还蒙着一层难得的油纸,算得上窗明几净,隐约有人影在窗纸内隐现。

哪怕放在村子里,也是富贵人家。然而屋旁的野草都快有一人高,几乎将门都挡死。

哪有人住在家中,却唯独不清扫门前杂草的。

司青南伸手掐诀,放眼看去,心里一个咯噔。

野草深深,草屋在眼中迅速剥落。一座座茅草屋,化作一个个坟坡。

一个草屋是一个坟,那屋子里的人会是什么东西?

女孩儿仍沿着小路往前奔跑,司青南脚下微微用力,将她钉在原地,开口道:“不要动。”

女孩儿本来只想找人帮忙,忽然听到耳中多了个女子声音,当场身体都吓僵硬,硬着脖子朝周围看了一圈,连个鬼影都没有,扑腾一声吓得跪倒下来。

司青南心道:真是罪过罪过,并非有意吓到你。连忙开口道:“山中有些古怪,不要轻易上前,我并非鬼怪,而是——”

话音刚落,一个面目不清的男人从茅草屋中走出,弯着腰驼着背看着坡下的女孩儿,慢吞吞道:“跑什么跑?”语气相当不善。

女孩儿往后倒退了半步。见她不回答,男人的语气更加不善,一步步地趋近,一双眼睛极为浑浊,近乎全黑,后脑的鲜血顺着脖颈流淌到背部,将大片衣服都染红。

下半个身体,都被海水浸泡湿了,走一步,一个湿漉漉脚印。

这分明是方才被打死的男人。

女孩儿不敢置信地往后接连后退,脚被石头一绊,瘫倒在地上。男人不停往前,未等到回应,厉声喝问道:“跑什么跑!”

“跑什么跑!”

声音一声更比一声尖锐,在海风里凄凄嚎啸,引动远处几声野鸦乱叫。

女孩儿像个木头一样坐在地上,一言不发地看着他,浑身颤抖,几乎冰凉。

司青南看了眼眼前的男人,行动如常人,是个刚死的行尸。然而这座岛上,能让它化为行尸的,恐怕唯有山洞里那个所谓仙人。

眼看男人要追过来,女孩儿猛地站起来,朝着山洞口扑腾一声跪下,大声道:“洞崖仙!我知道不该在您的地界逃跑!也不该在您的地界动手杀人!然而我已经没有活路了!”

又朝山洞磕头,道:“洞崖仙,您行行好,放我一条活路。我愿意去您的山洞里走一趟,我知道您的规矩,在山洞里走一趟如果能活下来,就能许愿。”

她跪在乱石上,膝盖生疼,声音几乎是嚷出来的,“洞崖仙,我若能活下来,只求您能保佑我平安出海,我只想离开这片地方,再也不要回来!”

仿佛这话起了作用,过了片刻,男人僵硬着身体,一步步倒退回屋中。几个干净的房屋瞬间矮下去,变作山里的坟垒。

女孩儿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大口喘着气,软倒在石头上。

眼前出现一条狭窄蜿蜒的小路,一直通向山洞里。女孩儿艰难挣扎了一下,从地上站起来,双腿一个趔趄,差点儿再栽倒。

一站起来,双腿都在颤抖。

司青南轻声道:“不要害怕。我在附近。”

一个是能驾驭鬼怪的洞崖仙,一个是看不见的女子。司青南自觉自己的话恐怕起到反作用,女孩儿却忽然振奋起来,眼神也闪烁了一下,喃喃道:“你……你是……你是老师派来帮我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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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使鬼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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