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她驾着小船要往大海里漂去,然而即便水性极好,石山边鬼气未消散干净,贸然出海,这姑娘胆子真是极大。
司青南从水面上走过去,直接坐在她的船里,手里还拿着个悬丝傀儡,道:“我并不需要那些财物,不必逃跑。然而你这样贸然出海,很危险。”
一坐上去,船一动不动,几乎被焊死在水面上。女孩儿手里拿着船桨,又惊又怕地看着她,道:“你不是老师派来帮我的吗,我要去找她。”
司青南扭头看向茫茫大海,海气汹涌,山石耸峻,天上一轮孤月,抛下雪白碎影。
看司青南不说话,女孩儿直接抛下船桨,当即往海里跳下去。
司青南没被鬼怪吓到,倒被她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抓住她的衣领,踏水走回溶洞里,又将她放在地上,于沙地上画个小小的咒圈。
女孩儿看着她,道:“你现在不让我去,除非能看住我一辈子,不然,我一定还是要去找她的。”
司青南听得头大如斗,心道最近海上魔气飘摇,贸然出海,与送死又有何异。
然而见她始终不回答,女孩儿眼泪又啪嗒嗒掉下来,始终看着她,问道:“你告诉我,老师是不是已经死了?她答应过我的,一定会回来找我。”
她常年在村里察言观色,只几眼,就看出司青南到底是个什么性格,也不死缠烂打,只道:“除非她确实已经死了,不然,我一定要去找她的。”
司青南看了她一眼,扭头就往溶洞外走,将她放在原地。
看她走远了,女孩儿猛地往外跑,然而一冲到咒圈边上,又被弹进去。如是几次,手死死抠住地面的泥沙,不管不顾地往外面爬。
司青南倚靠在石壁上,看了她一眼,道:“我很快回来。”
女孩儿听到声音,猛地尖叫道:“你告诉我,老师是不是死了。她答应过我的!”
司青南没回答,径直走到溶洞外面。这时候天色已经漆黑,海浪往石岸上卷涌。她扫视了一眼周围,伸出右手,缓慢地按在大地上。
月上中天,灵气通地府,酆都鬼门开。
她从地面裂口跳了下去。一落地,三千里桃山,婆娑烨烨,一如曾前。
道路两边陆续站着几个高阶的鬼差,见了她,微微地躬身,道:“上仙……”
司青南看了一眼自己脚边,灵气在地府里如水银般泻地,浑身上下写满了“天宫”两个字。
几个鬼差看见她,行礼后也不再说话,排成两排,无声地走向一处山洞。穿过洞口,出现一个大殿。
殿门大开,鬼差们无声地退了下去。殿内鬼影摇晃,刚踏一步进去,啪!一个账本扑面而来,直接砸在脸上。
嘶——刚进门就被袭击。
司青南将账本从脸上揭开,朝殿内看了看。珠帘黑纱,滴滴人间的好香油点燃成灯。
明光闪烁的大殿中央,无数账本和书卷堆叠成山,几个鬼差和一个黑衣人蹲在地上不停翻找整理,纸张在天空飞来飞去。
司青南正要开口说话,一个账本再次扑面而来。司青南一把抓住账本,看了看地面上的几个忙碌的鬼,犹豫开口道:“请问……”
话音一落,一个声音极不耐烦地响了起来,“说了多少次,最近没什么空接待来客,这种事情合该让阴宫的人去做,什么时候轮到我们?”
旁边一个鬼差连忙摆手,苦笑道:“大人……这似乎是天宫的来客……”
酆都二十四阴狱二十四阴宫,司青南明白,想来自己撞在别人公务繁忙的当口。
黑衣人站起来,转过身,脸上还戴着个面具,这次是个黑色鬼脸。
她瞅了瞅司青南,笑道:“天宫来客?真是怠慢。”这样不阴不阳地刺了一句,抱着两个手又道:“事务繁忙,招待不周。”
好吧。
司青南知道她的性子,不阴不阳,又冷又硬,却因得见故人,忍不住笑了起来,又将手上两个账本递过去道:“请问,这是你的东西吗?”
二十四伸手接过账本,没来由又看了她一眼。眼前这人虽叫做天宫来客,然而眼神中却有中内敛的温和,既无仙人的高傲自持,也无被怠慢的厌憎不快。
她瞧着那双眼睛,忽觉心头一顿,竟下意识说了句:“多谢。”
司青南笑眯眯地看着她,“不用谢。需要帮忙吗?”
若是其他来客说这话,必然有几分阴阳的意思,意指自己作为客人被无视,酆都当真好忙好忙。然而二十四一扭头,却觉她这句话妥妥帖帖,认认真真。连轴转了几天的怒火,居然也和缓了几分。
她思考了一下,故意道:“很需要帮忙,能帮我整理账册么?”
司青南看着她,笑道:“可以。”又蹲下去,看着遍地账本,道:“请问该怎么整理?”
二十四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踩着一地账本走过来,围绕她转了两圈,忽然顿了一下。
司青南也看着她。
这张脸与地府小仙已全然不同,然而哪怕人死复生,神魂的波动不会改变。酆都地府日日与各方神魂打交道,对神魂的波动更为敏锐。
二十四玩味地看着她,却一时没敢开口,犹豫了会儿才道:“倒是个少见的客人。”
司青南几乎忍不住笑意,道:“是,毕竟曾求过大人的恩典。”
恩典两个字一开口,大阴洞口的旧事扑面而来。
二十四一把摘下面具,啪一声毫不客气朝司青南丢了过去,神色无比精彩地看着她,道:“你没死?”又坐下来搡了一下司青南,“几日不见,飞升天宫?”
虽然同时丢了一个大白眼,眼角笑纹却已忍不住漾了起来。
司青南被一把搡在满地账本上,接住她的面具,笑道:“运气运气。”
二十四双手抱起,冷冷道:“天宫来客?真是怠慢啊。”话虽这么说,却真真笑起来,道:“难为小八那孩子,那日哭得和什么一样,又只剩下个头,在地上一路弹着过来找我,要我想想办法救你。”
司青南道:“我去见见她。”
二十四看向她,耸了耸肩,道:“她近日不在地府,离开了。还将那三个孩子也一并带走,说是要去个地方找个人。”
司青南愣了愣,道:“她是酆都的人,可以随意离开吗?”
二十四蹲在地上,继续在账本堆里翻找,“我见她浑身灵机充沛,当另有机缘,给了她一块玉牌,有事随时能回来。”
又指了指椅子,道:“你自己坐,我最近很忙,实在没空来接待你。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招待来客也变成我的事情……”
旁边一个文书立马喜孜孜站起来,朝司青南拱了拱手,又给她上茶,道:“上仙有所不知,因为此前血童子一案有功,我家殿主最近升职,如今统领地府二十四阴狱,因此接待来访客人,也……”
二十四啪一声砸了个账本过去,冷冷道:“很多嘴,滚去干活。”
司青南看着满地的账本,艰难找了个落脚点,道:“新官上任,恭喜恭喜,然而怎会如此之忙……”
二十四的怨气都快要从面具里溢出来,道:“二十四阴狱,笔笔烂账。按规矩魂魄往生都要载录在案,然而有逗留人间的,有魂飞魄散的,有夺舍重生的,时间久了,地府里全是烂账,我实在头疼。”
听了这话,司青南心里如明镜一般,当即暗道几声:惨不忍睹。眼看着账册堆积如山,只怕再整理一年也未必能收拾干净。
“不过,也算还好。”二十四挥手让几个随从鬼差退下,坐在账本堆里,又朝她挥挥手,道:“坐吧。原本账本更多一些,然而自衡山君来了一趟,也算还好。”
司青南捧着茶杯,微微一顿,道:“衡山君?”
二十四撑着头,道:“是啊,他几天前来了一趟地府。”
玄灵说他去了一趟天宫,二十四说他来了一趟地府。司青南道:“来地府做什么?”
二十四斟酌了一下,“发疯。”
司青南:?
二十四斟酌了一下,非常认真道:“发疯。你也知道他过去百年,年年来这里找人。这次就是发疯,要直接在生死卷上写人名,然而生死卷天地造物,怎能写得上字?”
又叹一口气,“酆都那天人仰马翻,账本也毁了一堆。”说着,竟松了口气。
司青南道:“原来如此,账本全毁,烂账想来一笔勾销。”
二十四笑了笑,道:“我亲眼见了,有几个阴狱的殿主,那天偷偷在大殿后面撕账本……这衡山君,有机会我倒是可以谢他一谢。”又搡了一下司青南,道:“说吧,来找我叙旧的,还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司青南迟疑了一下,道:“我想找个人。”
二十四又白了她一眼,看了眼地上的账本,绝望道:“真是要命。”说着,一个长册从空中浮现出来,“请吧,‘大人’。”
大人两个字说得九曲十八弯。司青南笑道:“多有叨扰,多有叨扰。”说着,手指一滑,写下“李江春”三个字。长册灵光一闪,又飞回二十四手上。
二十四看了眼账本,随口道:“她还有很多年好活,你可以放心。”
司青南看向账本,犹豫道:“……想找她的老师。”
二十四啪一声合上账本,又飞了个眼刀过来,“请你,有事,一次性说完。”手指在空中弹了弹,一道光镜旋即腾空,隐约出现一个海边渔村。
渔村里有个茅草屋,旁边圈出一个小院儿。一户人家在桌上吃饭,菜只有一叠咸鱼。
司青南看着画面,道:“是她。只不知她的老师是谁。”
二十四翻着账册,道:“看看能不能从她的过往里找到痕迹。不过,你又在管什么闲事?当年抱着一颗头来找我,如今又在哪里捡到孩子?”
司青南道:“路上看见一个孩子,若是能帮,想着随手帮她一把,于我并不费力,但却是她千难万苦想要知道的答案。”
二十四摇摇头,显然并不认同。
司青南又道:“也来看看你。”
二十四白了她一眼,却笑了笑,手指一弹,画面微动。
画面里,男人咳嗽几声。女孩儿看了看父母亲,小心翼翼道:“听说今天十里外的村子上有舞龙灯的,我想去看看。”
两人都默然无声。女孩儿看了他们一眼,做父亲的开口,道:“有什么好去的。”
女孩儿解释道:“今天的活儿都已经干完了。”
几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男人又开口:“在家陪陪你娘吧。”
桌上只剩下碗筷的声音。
女孩儿乖乖洗了碗,朝屋里喊道:“我去海边转转,很快回来,不跑远。”说着,一溜小跑,往海边去了。
她寻个没人的岸界,坐在石堆上,拢起双手,朝着海的另一头静静看着。过了会儿才回家,父亲咳嗽几声,道:“没事不要往海边跑,在家不好么?”
女孩儿也不吭声,道:“……活都干完了。”
父亲猛地拍桌,大声道:“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快十四岁了,还一天到晚在外面乱跑瞎闹,像什么样子!能不能收收心!”
旁边的女人劝了几句,女孩子辩解了几句,也只说,“有空的时候才去海边的。”
父亲声音一横,怒气冲冲道:“我看你的心是野了!前两天的事情别人都告诉我,说你干活的时候,趴在祠堂的窗口,看先生教他们写字。被人发现轰走。”
声音越来越大,“我丢不起这样的脸!我的脸都丢干净!你没听见他们怎么说的吗,说一个女孩子,整天在外面胡闹!这样下去,我的脸……”
又是一阵咳嗽声。夜色渐深,屋内的人声小了下去,整个村庄开始沉睡。门嘎吱响了一声,女孩儿拿着半个没吃完的馒头,趁着没人发现又往海边走。
她坐在海边,也不说话,只张着一双眼睛,定定看着海的另一边。
浅滩里有几条鱼游来游去,月光照着,有一条蓝盈盈的,她看得稀奇,掰了块馒头丢过去。
鱼张嘴一口吞了馒头,在她脚边游来游去。
女孩儿蹲下来,看着它道:“你整日的在海里游,去过别的地方吗?我也想出去看看,听他们说,外面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
那条鱼看着她手里馒头。女孩儿又掰了一块丢给它。鱼甩了甩尾巴,朝着前方游去。女孩儿朝它挥挥手。
第二天的晚上,又喂给它一块馒头,第三天也喂了一块馒头。
第四天的时候,女孩儿坐在浅滩边的石头上,依旧看见了那条鱼,道:“我以后不能经常来了。我趴在祠堂上学字,又被人发现,被我爹打了一顿。以后出门更难啦。”
那条鱼冲她吐了一连串的泡泡,忽然开口道:“我可以教你。”
女孩儿吓得丢下手里馒头就跑。
第五天的时候,女孩子拿着半个馒头,犹豫了很久,才趁着家人睡觉跑到海边,浅滩边站着一个女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身蓝色的裙子,头发湿漉漉的,仿佛刚从水里爬上来,她看着女孩儿,认真道:“我可以教你。”
海边月华如练,海风吹打着雪白浪花。她生平第一次看见妖怪,那是一条蓝色的鱼。
她们拿着树枝在沙滩上写字,从最简单的一二三四五开始学。
日复一日,她也不偷偷扒祠堂,也不吵着要去别的地方,父母对她也终于满意起来。
她夜夜晚上抱着馒头去海边,一日日的学写字。她看沙地上的字,忽然道:“老师,我觉得自己真是运气好。以前我觉得自己运气很差,什么都没有,就连名字我也不喜欢。我爹原本给他取个名字叫李江,生下来才发现我是个女孩子,不得已加了个春字。我一点也不喜欢。”
女人看着她,微微笑着,忽然道:“它也是个很好的名字,我很喜欢。”说着,指着无边的海面、如练的月华,道:“我曾在人间的海港行走,听他们念过一首诗,那是我最喜欢的。”
她拿着枯枝在沙滩上,一笔一画地写,“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女孩儿静静看着那行字。
女人领着她站起来,看着光线空濛的海面,道:“春江潮水,海上明月,我生长在海里,觉得这两句真是极美。”又看向女孩儿,道:“倘若你不喜欢过去那个名字,那么,就把这个名字当做我送你的吧。李江春,是极美极好的春江潮水,海气月影,也是我的家乡。”
女孩儿终于笑起来,看着海面问:“老师,你去过很多地方吗?”
女人甩了甩湿漉漉长发,道:“去过。”
女孩儿又问:“海的那头有什么呢?”
女人想了想,指着无边的海面道:“海的那头……有五湖四海,山河万里。极美极广阔。”
女孩儿望着海面,神色无比羡慕,道:“听说海的那边,有很繁华的港口和城市,听说海上有很漂亮的月亮,倘若真有那么一天,我也能看到就好了。”
女人看着她,点了点头,一跃进海,道:“来。”
她在海里幻化为鱼,急速游动,引着女孩儿一路往前跑,直到海水没过了女孩儿的胸膛。
她的身躯不断变大,化为一条蓝色的大鱼,载着女孩儿在海面上一路前行。
海上月光如洗,海风冰凉。一直往前,前行到无人烟的大海中央,波浪在身边翻卷,月光被打乱成无数碎金,海天几乎连成一线,天上之月,海中之月。
女孩儿看着广阔天海,一言不发。慢慢伸出手,试图捞起水里的月亮,喃喃道:“原来海的中央,是这幅样子。我还从未来过这么远的地方。”
海月碎裂得到处都是,她捧着手里冰凉海水,双腿早已被海水打湿,却忽地笑起来,拢起双手,大声朝着无垠大海喊道:“李江春,李江春!”
大鱼载着她一路前行,女孩儿趴在她的背上,认真道:“谢谢,老师。”
鱼吐出一长串的水,道:“不用谢,我也是第一次做老师呀。”
她们滑过海面,滑过海中的月亮。女孩儿又问:“老师,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大鱼道:“妖怪的寿命很长很长。我的族人世代生活在海里,听闻死后,它们会幻化做海里的灵气,从天上看去,像是海里的星星。往后你出海的时候,若是看到夜航的无数星星,那就是海里的精怪们死去的魂灵。”
第三个月的时候,大鱼在海里张开嘴,给女孩儿吐出一个木盒子。木盒小小的,女孩儿跑到岸边打开,里面放着一支笔,一卷宣纸。
她看着这样一份礼物,猛地抱在怀里。
第五个月的时候,她学了很多很多的字。女人坐在岸边,道:“我想送你一份礼物。”
女孩儿道:“我已经有很好很好的礼物了。”
女人摇了摇头,道:“听说,人间的大陆上有个名士,最近出了一本山川河海游记,记载了人间的名山大川。我想,你会喜欢那本书的。人类和妖怪不一样,世间总多羁绊。你短时间无法远行,在书里看看也是高兴的。”
说着,一跃进海,化作了一条鱼。
女孩儿看着她,朝她挥挥手,道:“老师,你记得早点回来找我啊。”
大鱼吐出一连串的泡泡,道:“我一定回来找你。”
画面一荡,变得模糊不清。
司青南看向二十四,道:“这个故事……真是很好。”
二十四一言不发,手指在画面上迅速急点,道:“她没有名字,只是个妖物,我只能在别人记忆里找到她,从而找到她在人间的痕迹。然而……”
画面一晃,大鱼在海里迅速前行。她去了人间的港口,来到一个书局,买到很新的书,放在木盒里,然后吞进嘴里,又跳进海。
无边夜色下,她停靠在近岸的深水里,吐出一条长长的水柱。
一只血手从海边伸过来。司青南瞳孔猛地收缩,那只血淋淋的手伸过去,一把焊住大鱼的脑袋。
那只血手上,嵌着几个戒指。
精血和灵气顺着血手不断游走,大鱼的身躯迅速瘪了下去,近海的水面一片通红,几道碎金一样的光芒漂浮着,远远地向着深海漂去。
木盒子掉落在水里,顺着洋流飘飘荡荡,不知往何处去。
明天应该木有,加大班,预计9点前回不来。刚好缓一下,加麻了,不知道在写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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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